西域紀行 · 河西走廊

井上靖 《西域紀行》
五月七日半夜一點,在蘭州乘上從上海發往烏魯木齊的列車後,我立刻就睡了過去,黎明時醒來。看看錶,正好是通過烏鞘嶺的時刻——六點鐘。 我立刻打開窗簾,窺望窗外。雪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層層疊疊。由於表上的時間設的是北京時間,因此儘管是六點,可天色仍未完全破曉。白雪覆蓋下的山嶺不斷湧現,列車此時正越過海拔3800米的祁連山的一座山嶺。由於祁連山脈的最高處在5000米以上,因此烏鞘嶺相當於祁連山脈東端的一處鞍部。 荒涼的風景。有的山上積滿了厚厚的雪,也有的山像把雪掃掉一樣只剩薄薄的一層。總之,現在映入眼帘的全是山背。眾多的山背被重疊著堆放在一起,列車氣喘吁吁,慢騰騰地穿過這些層巒疊嶂。 朝窗外望了一會兒,我略感寒意,便把臉移開窗戶,在臥鋪上躺下來。我與妻子,還有同行的橫川健三人占據了一個包間。由於是寬軌車,包間寬敞舒適。窗邊設一小桌,桌上放一布罩檯燈。可是,一想到列車正奔馳在祁連山脈中,就算是躺在臥鋪上也無法令我安心。我再次將臉貼近窗戶。 六點半,清河站。從這一帶起,地勢明顯變為下坡。六點四十分,天祝站。儘管過此站後依然是山背地帶,不過略微發青的草原已開始顯現。既有貌似牧場的地方,也有一些零星的耕地。還有一個人站在山背上。他究竟在做什麼呢? 七點,沙河台站。這是設在山坡上的一個站。附近山的表面略帶青色,山背上也有耕地。沒有一棵樹,依然是荒涼的風景。列車一直行駛在山背上。 八點四十分,黃羊鎮。莫非列車已在不覺間穿越了祁連山脈?這裡完全是一座平原上的車站。 九點去食堂用早餐。九點五分,南武威。再不久列車便進入了武威站——在西域史上屢屢登場的涼州。 我在武威站走下列車,在站台上逛了逛。一想到自己正站在河西走廊的某一點上,便不由感慨萬千。由於我在小說《敦煌》中曾屢屢讓涼州登台亮相,因此這絕對是我的一個有緣之地,不過無法親身感受城市的樣子還是讓我深感遺憾。我只知它是一座大平原上的城市。雖不知唐代、元代的涼州城與現在的武威城是何關係,總之有一點是不變的,即它無疑是建在這塊平原上的一個大聚落。它是絲綢之路上的一座大交易都市,是漢族與遊牧民族你爭我奪,殊死搏鬥的地方。 列車駛出武威站後,我便一直從車窗里眺望著大平原。列車越過的祁連山脈不覺間已退至左邊遠處,右面則山影全無。武威周邊大幹河道很多。干河道有的已被闢為耕地,小點的則直接變成了道路。縱目遠眺,大平原基本上都變成了耕地,到處點綴著羊群。儘管如此,干河道仍何其多也。一條條不斷湧現,要多少有多少。 如今,列車正在河西走廊上一個勁地往西奔馳。河西走廊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準確說,它是從烏鞘嶺起,至與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交界的猩猩峽(現在的星星峽),被南面的祁連山脈與北面的馬鬃山山系夾在中間的一條1000公里長的走廊地帶。它的寬度因兩山間隔的遠近而不同,其中最寬闊的地方有100公里。 南面的祁連山脈綿延不斷,北邊的馬鬃山山系卻是一座座孤山。故而,北方的巴丹吉林沙漠便會從山間滲透過來。有時候,沙漠還會入侵至祁連山脈的山麓。 因此,河西走廊便將南北兩山的雪水所形成的綠洲與來自北方的沙漠混在了一起,有如製作著一件工藝複雜的紡織品。上面既有綠洲又有沙漠,還有戈壁(遍布小石頭的荒地)。 河西走廊南側的屏風——祁連山脈,是一座在西域史上屢屢登場的歷史之山。據一本名為《敦煌雜鈔》的書介紹,「天山高十五里,廣六十里,冬夏雪不消,一名天山,又名祁連山,匈奴稱天為祁」。按照匈奴語的意思,祁連山便是天山。匈奴作為一個強大的遊牧民族,從公元前起便將根據地建在了這座天山——祁連山,成為中國歷代王朝的威脅。 漢武帝欲將匈奴驅離這一地帶,更欲將經營範圍拓至西邊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即五胡十六國。奉武帝之命,年輕的勇將驃騎將軍霍去病與匈奴不斷轉戰,最終將匈奴趕回北方,讓王庭(匈奴的王都)從漠南消失。而讓霍去病書寫下這頁輝煌歷史的便是該處的山嶽地帶。 列車剛才越過的烏鞘嶺,想必霍去病也曾在南北征戰的過程中屢屢翻越。轉戰此地的不止霍去病一個,衛青、李廣利等將軍也曾在此與匈奴戰鬥過。另外,名將耿忠率二千騎討伐匈奴呼衍王並斬首千餘級的戰鬥,也發生在這祁連山。就這樣,漢朝的威望逐漸越過祁連山,延伸至河西走廊地帶。西域史上的黎明期便從祁連山脈開啟。 前些年去西安(從前的長安)時,我曾造訪過郊外的武帝墓——茂陵。當時,其陪冢之一便是霍去病墓。霍去病二十四歲便英年早逝。據古書記載,當時武帝曾命霍去病所征服的漢朝屬國——五郡(河西走廊一帶)派鐵甲軍團作儀仗兵,從其陵墓一直排到都城長安。據說,武帝還令人將霍去病的墓修在茂陵,並將墓的形狀也修成了霍去病生前屢立戰功的戰場——祁連山的形狀,就連所用的石頭也是從祁連山運來的。 若按《史記》的說法,如上所述,霍去病的墓是在他去世的同時開建的,不過,若允許我冒昧推測,這位深受年輕時的武帝鍾愛的年輕將軍之墓,我想它的建造時間很可能是在武帝晚年。晚年的武帝在選定自己陵寢地點時,所選定的第一個陪冢很可能便是霍去病墓。 列車駛過西域史黎明期的舞台。從十點起進入戈壁灘。一望無際的戈壁荒地上全是砂石。鐵路沿線有少許鑽天楊與楊樹。一輛吉普車在鐵路旁的路上行駛,沙塵蒙蒙。 左邊是祁連山脈,右面遠處也浮現出一些低矮山脈。廣闊的戈壁中四散著一些小聚落。大概是那些地方有地下水,因此才維持著半農半牧的簡單生活吧。 十二點二十分,眼前依然是無邊的戈壁。四處依然會浮現出一些聚落。這一帶不是從遙遠的祁連山脈引水,便是依靠地下水了。一群打井男人的身影浮現出來。生存實屬不易。有幾頭駱駝正拉著車,在戈壁中的路上慢騰騰地往西走。 十點五十分,列車在河西堡站停車。據說這裡是鎳和鐵礦石的產地。相關工廠很多。這是一片久違的綠洲地帶,耕地甚至蔓延到了車站附近。有些小山逼近車站的左邊,山腳下還能望見一些鎳廠的建築,正燃著火。 車站附近的農家全被圍在土牆裡面。土牆很高,看不到農家的屋頂。大概是為了防風,才將房子都建成這樣吧。 十一點從河西堡站發車。從車窗里望去,這裡竟是一處頗大的聚落,一座白牆土屋的城鎮。樹木全是鑽天楊,天空是浩渺的雲天。 可不久後,綠洲消失,列車再次駛入戈壁。右面的山脈逐漸逼近,與此同時,左邊的山脈也逐漸繞至前方。列車沿繞至前方的山脈的腳下駛去。與此同時,右面的山脈也繞到了左邊。雖然我被繞暈,可總之,在我看來,南北的山脈似乎在相互靠近,而列車則行駛在被夾在中間的狹長地帶上。或許,河西走廊已在該地帶變成了一條細帶子。不久,列車終於駛出這種地方,再次進入一片視野開闊的戈壁中。 十一點十二分,列車通過東大山站。站很小,附近看不到聚落。這是座戈壁中的車站,左右兩邊全是一望無際的戈壁。戈壁中有兩頭毛驢拉著車子往北走,不知去往何方。從右面到前方一帶,幾座山脊層疊的真正山脈浮現出來。 十一點二十三分,列車在平口峽站臨時停車。這也是戈壁中的一座車站,附近並無聚落。站的左邊有低山逼近。據說,到我們的目的地酒泉,至此才剛走了約一半的路程。 出了車站,列車立刻進入一片戈壁灘的丘陵地帶。被沙子、泥土和小石頭覆蓋的山丘像連綿起伏的波浪。大山丘、小山丘,落石吞噬了丘與丘之間。一派荒涼的異樣風景。丘與丘之間駱駝草點點。大約十分鐘後,我們穿過了這片異樣的丘陵地帶。戈壁豁然開朗。左右兩面的遠處都有山影可望。 過了玉白站是露泉站。雖然名字優美,不過都是些被駱駝草覆蓋的原野中孤零零的小站,連個聚落都沒有,有如鐵路旁施工用的站。 不久,左右山脈靠近。列車使勁繞向左邊,進入山與山之間。真不愧是河西走廊,走廊忽寬忽窄。右面的山脈接近過來,是馬鬃山山系。山脊線線形尖銳,的確很像馬鬃。 十二點十分,芨嶺站。這也是一座沒有聚落的車站。列車繼續行駛在河西走廊上。左邊的山影大概是祁連山脈的前支脈。列車距其時遠時近。右面北側也一樣,奔馳的列車距馬鬃山山系也是忽遠忽近。 十二點四十五分,白水泉站。這裡附近是丘陵地帶,坐落著無數扁平米糰形的山丘。 穿過這裡後是一望無垠的戈壁。馬鬃山山系的山巒時斷時續,一些雄壯的叢山不時出現。左邊的祁連山脈低山層疊。戈壁灘依舊繼續。所有的山丘,無論大小,全都被小駱駝草覆蓋。 一點四十分,大橋站。站旁種著沙棗樹。沙棗葉葉背發白,長著毛。據說是為了防止水分蒸發。這種植物對鹼性土地和乾燥土地都有很強的適應性。 一點五十分,山旦站。在這裡我第一次看到站周圍種著長勢良好的鑽天楊。這裡海拔2000米。一個水庫從左邊遠處浮現,有一處小聚落。不知怎麼回事,據說這裡經常刮西北風,可聚落里所有樹木都是逆風生長。真是什麼樣的聚落都有啊。 兩點十五分,張掖。一處極美的綠洲地帶。由於城市遠離車站,無法親眼看到城市的樣子,甚是遺憾。此處即在西域史上屢屢登場的甘州。我在小說《敦煌》中也用過這裡。這裡是與武威齊名的河西走廊的要衝。車站附近有沙棗林,似乎是防風林,還有很多鑽天楊林。 發車後,我從車窗里眺望張掖綠洲。沙棗林、鑽天楊林、美麗的小麥田、藍色的河流。由於今天一天都在跟干河道打交道,因此,望著藍色的河流,我感慨萬千。 大約十五分鐘後周圍逐漸沙漠化,不過,杏、梨、桃、蘋果和棗樹還是映入了眼帘。小麥田也很多。這裡是河西走廊的糧倉地帶。據說這裡杏樹尤其多,杏果還出口。如今李花已謝,桃花正開。令人有點找不到季節的感覺。 從這一帶起,萬里長城的碎片忽而出現在山坡上,忽而出現在平原中。右面的車窗還能望見山上疑似烽火台的殘骸。 三點,臨澤站。站附近杏樹很多。不久,周圍逐漸真正沙漠化。雖然到張掖之前的路段主要是戈壁,可過了張掖後戈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沙漠。不過,車站附近還是開著桃花,對面遠處還能望見湖。 四點,左右兩邊全無山影,完全變成了大沙漠。大幹河道很多。 四點四十分,清水車站。這是一處大綠洲地帶的車站。高大的鑽天楊包裹著車站的建築物。車站附近能看見兩三個土屋聚落。 又是沙漠,又是綠色地帶,又換成沙漠,不久終於變成了真正的大沙漠。左邊祁連山脈的山頂上有雪。 沙漠逐漸變成耕地。一片綠洲在眼前鋪開。一條大幹河道橫亘眼前,過了干河道後進入酒泉城。若去敦煌須在酒泉下車,因此,我的河西走廊的列車之旅如今已所剩不多,即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