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與中國古代政治 · 菩薩與妖精

人類的一切觀念,甚至一切幻想都不能離開現實社會,從空創造出來。倫理、宗教、政治、法律的思想固然如此,而人類所想像的神仙鬼怪也是一樣。《西遊記》一書談仙說佛,語及惡魔毒怪。然其所描寫的仙佛魔怪,也是受了中國社會現象的影響。換言之,社會現象映入人類的頭腦之中,由幻想作用,反射出來,便成為仙佛魔怪。所以仙佛怎麼樣,魔怪怎麼樣,常隨各國社會情況而不同,而吾人由於小說所描寫的仙佛魔怪,亦可以知道各國的社會情況。 一部二十四史不過爭奪政權的歷史。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王寇懸於成敗,成敗決於力之大小。王莽以外戚而篡帝位[1],這比之楊堅以外公而奪取外孫之天下[2],就親屬之遠近說,楊堅未必比王莽為疏。然而王莽受盡了後人唾罵,楊堅則被視為真命天子。這種不平等的價值判斷何以發生。王莽不及身而亡,楊堅統一中國,結束了五胡亂華以後三百餘年的紛亂之局。一則力不足以保其身,一則力足以統一華夏,故他們所受後人的批評不同。曹操奮身於董卓肆凶之際,芟刈群雄,幾平海內,他說:「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魏志》卷一《武帝紀》建安十五年注引《魏武故事》)漢祚能夠延長三十餘年之久,實賴曹操之力。然後人尚斥之為奸雄。宋太宗繼太祖而即位,兄終弟及,為秦漢以後的創舉,這猶可以說是太祖的遺志。而燭影斧聲,千載視為疑案,即位之後,復迫死弟廷美,侄德昭、德芳[3],其忍心比之曹操為自衛計,而弒伏後,(《後漢書》卷十下《獻帝伏皇后紀》)終其身服事獻帝,似還不如。而史臣乃謂「帝之功德,炳煥史牒,號稱賢君」。(《宋史》卷三《太宗紀·贊》)曹操不必為文王而為文王,宋太宗可為周公而不為周公,既然不為周公了,又復迫死無辜的管、蔡。顧後人所作褒貶乃薄曹操而厚宋太宗,為什麼呢?爭天下者不尚小節,曹操只能造成三分局勢,宋太宗則能降吳越而平北漢,使五代紛亂之局復歸於統一。 這種力的關係射入人類的頭腦之中,於是人類所想像的神仙社會便也以力為基礎。神仙的力分為兩種:一在身體之內,這稱為法身,如孫行者的七十二般變化是也。二在物器之中,這稱為法寶,如孫行者的如意金箍棒是也。合這兩者稱為法力。在神仙社會法力大小不但可以決定地位高低,且又可以決定生命長短。他們雖然修成了不老之身,而一旦劫運來臨,苟法力不足以抗之,則千年苦行亦將化為虛幻,且看須菩提祖師對孫行者之言: 五百年後,天降雷災打你……躲得過,壽與天齊,躲不過,就此絕命。再五百年後,天降火災燒你。這火……喚做陰火,自本身湧泉穴下燒起,直透泥垣宮,五臟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為虛幻。再五百年,又降風災吹你。這風……喚做贔風,自囟門中吹入六腑,過丹田,穿九竅,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過。(《西遊記》第二回) 玉帝能夠領袖群仙,據如來說,「自幼修持,苦歷過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第七回)即其法力無邊,故能享盡了仙界的富貴榮華:食則龍肝鳳髓,玉液蟠桃;(第七回)居則三十三座天宮,七十二重寶殿,金闕銀鑾並紫府,琪花瑤草暨瓊葩;(第四回)行則八景鸞輿,九光寶蓋,聲奏弦歌妙樂,詠哦無量神章,散寶花,噴真香。(第七回)這種享受比之人世帝皇,似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樣,當然激動了孫行者的覬覦。他自幼立志修玄,遠涉天涯,參訪仙道,學得了筋斗雲及七十二般變化,「善能隱身遁身,起法攝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門,步日月無影,入金石無礙,水不能溺,火不能焚」,(第三回)於是下打到十八層地獄,強迫冥王勾銷了生死簿上自己的名字,把有限的生命改為無限的生命;(第三回)上打到三十三天,竟令玉帝不能不採用懷柔政策,降詔招安,承認其為齊天大聖。(第四回)法力雖大,而尚不是全能,先失敗於顯聖真君,(第六回)再失敗於佛祖如來,(第七回)壓在五行山石匣之中,稱為「妖猴」,歷時五百餘年。 力大者享盡榮華富貴,為仙為佛;力小者不肯蟄居山洞之中,養精鍊氣,調和龍虎,捉坎填離,(第二十六回)則成為妖魔。太上老君身邊看金爐和看銀爐的童子近於仙了,一旦下界,就變為二魔。(第二十六回及第三十二回)彌勒佛面前司磬的黃眉童子近於仙了,下界之後,亦變成怪物。(第六十五回)觀音大士說:「菩薩妖精,總是一念。」(第十七回)這個念頭從何發生呢? 在神仙社會,法力大者位尊,法力小者位低。位尊的因有特別享受,而得長生不老。瑤池有蟠桃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體健身輕。中間一千二百株,層花甘實,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舉飛升,長生不老;後面一千二百株,紫紋緗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第五回)然而能夠參加蟠桃嘉會的乃限於法力大的神仙。五莊觀的人參果,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頭一萬年方得吃。人若有緣,得那果子聞一聞,就活了三百六十歲,吃一個,就活了四萬七千年。(第二十四回)然而有福吃這寶貝的,亦限於法力大的神仙。這樣,便是法力大的得壟斷仙界珍品,又因享受珍品,而得延壽長生。壽福祿三星在神仙之中,地位不為不高,因見鎮元子之有人參果,尚且說道: 我們不及他多矣,他得之甚易,就可與天齊壽。我們還要養精鍊氣存神,調和龍虎,捉坎填離,不知費多少工夫。(第二十六回) 仙界珍品既為法力大者所占,法力小者例如捲簾大將,「見便曾見,卻未曾吃」。(第二十四回)這樣,小仙們便想另求辦法了。唐僧十世修行,一點元陽未泄,有人吃他肉,延壽長生,(第三十二回)於是他們就相率下界,由神仙變為妖魔。銀角大王乃太上老君身邊看銀爐的童子,他說: 我們打什麼坐,立什麼功,煉什麼龍與虎,配什麼雌與雄,只該吃他(唐僧)去了。(第三十二回) 鍊氣存神是要長生不老,吃蟠桃可以長生不老,吃人參果可以長生不老,吃唐僧的肉也可以長生不老。鍊氣存神須費許多工夫,而蟠桃、人參果又不是小仙所能享受,他們無已,只有下界吃唐僧的肉。這種情況猶如帝王食天下的租稅,公卿百官分潤天下的租稅,其不能分潤租稅的,便輟耕太息,鋌而走險,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王莽末年,群雄蜂起,而皆以寇掠為事,光武軍隊稍有紀律,竟令老吏垂涕,以為復見漢家威儀。其所到州郡,輒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吏人喜悅,爭持牛酒迎勞。(《後漢書》卷一上《光武帝紀》更始元年)這可以稱為王者之師了。其實光武何曾禁止將士掠取財物?任光為信都太守,孤城獨守,「世祖曰:『卿兵少如何?』光曰:『可募發奔命,出攻傍縣,若不降者恣聽掠之,人貪財物,則兵可招而致也。』世祖從之。」(《後漢書》卷五十一《任光傳》)此乃權宜之舉,尚可原諒。至於「世祖會諸將,問所得財物,唯李忠獨無所掠」。(《後漢書》卷五十一《李忠傳》)則擄掠財物縱在光武軍隊,也表現為兩種現象:一是普遍的,「唯」忠無之;二是公開的,故以帝王之尊,竟於會議之時,問諸將所掠財物。這與神仙下界成為妖魔,又有什麼區別。同樣地,「更始既至長安,居長樂宮,升前殿,諸將後至者,更始問虜掠得幾何,左右侍官皆宮省久吏,各驚相視」。(《後漢書》卷十一《劉玄傳》)同一問也,而後人之解釋竟然不同[4]。此蓋得天下的,又常得到另一種權力,即編纂歷史的權,吾人試稱之為編史權。史官對於皇帝難免不多寫好的,少寫壞的,於是好的遂掩蔽了壞的。莊子說:「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莊子》第十篇《胠篋》)此之謂也。晉文公「退三舍」而勝,(《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宋襄公「不重傷,不禽二毛」而敗。(《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史家笑宋襄迂,而美晉文之守信。倘令宋襄勝而晉文敗,我想史家所作評語又不同了,將謂宋襄不愧為王者之師,晉文不宜以國家而行尾生之信。玄武門之役,唐太宗不幸失敗,則唐代歷史必與吾人今日所讀者不同。玉帝歷過一千七百五十劫,才能享受無極大道。(第七回)其成仙及歷過劫運,是完全依靠鍊氣存神乎,抑或也曾用過旁門左道乎,誰能知道,而乃享有「高天上聖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之號。(第三回)由此可知爭天下者不但爭一時之富貴,且爭編史的權,藉此以取得永久的名譽。生則紅光滿室,貌則隆準龍顏,死則大雨滂沱,天亦落淚。人乎神乎?神乎人乎?神失敗則為妖,人成功則為神。孫行者說: 妙呵,妙呵,還是妖精菩薩,還是菩薩妖精。(第十七回) 言外有音,可以發人深省。 說到這裡,我又聯想到別的問題了。人類都有生存欲望,人類要維持其生存,必須吃飯穿衣,人類要吃飯穿衣,必須流汗做工。人情無不喜逸而憚勞,一方須吃飯穿衣,他方又不欲流汗做工,於是爭奪之事便發生了。如何防止爭奪,這是人類設置政府的原因。組織政府的人有防止爭奪的責任,他們無遑做工,於是人們不能不供給他們以衣食資料。這樣,租稅又發生了。孟子說: 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孟子·滕文公》上) 韓愈亦云: 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韓愈《原道》) 天子百官衣租食稅,這固然是人民的負擔,然而人民由此卻能換得安居樂業之福。人類基於這種觀念,遂謂神仙社會也有政府。玉帝有「文武仙卿」,(第三回)佛祖有「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金剛,四菩薩」。(第八回)這與人世的官僚組織似無區別。官僚分享租稅,諸仙呢?據《西遊記》所言,天上的生產力是極低的。蟠桃或三千年一熟,或六千年一熟,或九千年一熟。(第五回)人參果一萬年只結三十個。(第二十四回)天上農作物不能供給諸仙之用,所以他們在天為神,下界就變為妖。捲簾大將貶到流沙,竟然覓取行人食用。(第八回)天蓬元帥貶下凡塵,竟然吃人度日。(第八回)二十八宿乃玉皇的侍衛,而奎星下界之後,亦咬食宮娥。(第三十回)井星打敗辟寒兒,也生食其肉。(第九十二回)天上諸神形同餓鬼,玉帝對奎星說:「上界有無邊的勝景,你不受用,卻私走一方,何也?」(第三十一回)皇帝深居禁中,哪知百官生活。事煩而祿薄,欲其毋侵漁百姓,難矣。因此,玉帝、佛祖乃別開一面,以人間的供奉為諸仙衣食之資。顯聖真君坐鎮灌州,「享受下方香火」,有「李虎拜還的三牲,張龍許下的保福,趙甲求子的文書,錢丙告病的良願」。(第六回)如來亦說: 經不可輕傳,亦不可空取。向時眾比丘聖僧下山,曾將此經在舍衛國趙長者家,與他誦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只討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黃金回來,我還說他們忒賣賤了,教後代兒孫沒錢使用。(第九十八回) 上界設官置職,蓋如太白金星所言: 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庶乾坤安靖,海宇得清寧也。(第四回) 於是無拘束的妖魔便變成有組織的仙官。戰國時代的養士,秦漢以後的官僚制度,目的都是一樣。即由政府徵收租稅,以充祿俸之用,使豪傑之士有所衣食,不至橫行市井,為奸作邪。而人民繳納租稅猶如對神供奉香火一樣,積極地求福如不可能,亦希望他們消極地不來降禍。歐洲各國在十九世紀初期法治國時代,政治的目的不在於積極地增加人民的福利,而在於消極地排除人民福利的障礙。吾國古代政治又退一步,不求官僚排除人民福利的障礙,只求官僚不來侵害人民的福利。如何防止他們不敢侵害人民的福利,則需要一種法律,有似觀世音菩薩交給唐僧,戴在孫行者頭上的緊箍帽了。(第十四回) * * * [1] 元帝三男,王皇后生成帝,成帝無後。傅昭儀生定陶王康,康生哀帝。馮昭儀生中山王興,興生平帝。王莽乃王皇后之弟子。參閱《漢書》卷八十《宣元六王傳》,卷九十九《王莽傳》。 [2] 楊堅女麗華嫁周宣帝為後,無出。宣帝崩,子靜帝立,靜帝乃朱皇后所生。見《周書》卷九《皇后傳》。 [3] 初昭憲太后(太祖母)不豫,命太祖傳位太宗。或謂昭憲及太祖本意,蓋欲太宗傳之廷美,而廷美復傳之德昭。德昭不得其死,德芳相繼夭絕,廷美始不自安,憂悸成疾而卒。參閱《宋史》卷二百四十四《魏王廷美、燕王德昭、秦王德芳傳》。 [4] 《後漢書集解》卷二十一《李忠傳》王先謙補曰:「更始既入長安,居長樂宮,升前殿,諸將後至者,更始問虜掠得幾何……此與世祖會諸將問所得財物何以異。蓋世祖欲以察諸將之廉貪,其特賜李忠,所以愧厲諸將也。事有跡似而情殊者,此類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