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瀅閒話 · 第三十一章 『烏龜坐電車』及其他

陳西瀅 《西瀅閒話》
走出上海車站,最先看到的便是壁上貼著些「烏龜坐電車」,一類的警告。烏龜是上海人最刻薄的罵人名字,壁上這許多的烏龜圖樣和字眼大可以證明上海愛國志士的沒有辦法和失望。果然,一輛電車來了,裡面坐的立的不少的是人,短衣的有,長衫的也不少,雖然比五卅要稀少些。 不要粗粗的看過了這末一句話。這少數的不坐電車的人雖然不能影響電車的營業,卻大可以給自己許多的不便,因為不坐了電車就得坐黃包車,黃包車夫就可以比平時多要價一倍,凶十倍。要是你是一位心裡有志氣,袋子不掙氣的朋友,你就得徒步的走。可是我們何必單單指出黃包車夫來說呢?大家不買洋貨了,國貨大有振興改良的機會了吧?誰知國貨還是照樣的國貨,只是比先前的價格高一倍。中國商人有了這樣的特長,商業怎樣的會不發達呢? 你如走進了公共租界,便會見巡捕們背上都掛著槍,你如走過一條橋,便會看見把守的水兵和鐵絲網,你如經過新世界,華童公學等地方的門首,便會看見裡面架起的炮和住著的兵。可是除此以外,在中國人方面,簡直沒有什麼可以表示這是劫後的上誨。人民依舊熙熙攘攘,商店依舊的忙碌,大世界依舊的人山人海。 上海依舊是上海。可是這一次上海在我心坎上刻了一個很深的印象,在我的意象里發生了一個恐怖的夢魔。上海完全是外國人的上海,不久中國就會不知不覺的變成外國人的中國。看啊,南京路上的汽車比十年前多了不知多少倍了。你如像我一樣在那裡立一會,數一數來往的汽車,你就會發見每十輛汽車至少有七八輛里坐的是黃頭髮,藍眼睛的人,你如再像我一樣的到靜安寺路和霞飛路及那裡的附近去走走,你就會看見十年來添許許多多美麗的花園和舒服的別墅,裡面住的又都是黃頭髮,藍眼睛的人。中國人住的是好像蜂巢似的小弄里的小屋子,住得起三樓三底,四樓四底的已經是資本家,中等人家自然只有一樓一底,工人們一家住一間半間屋已經不大容易了。我沒有調查什麼統計表,我也沒有參考什麼戶口書,我不知道上海有多少洋人,占全體人口幾分之幾。我想,上海的洋人同中國人相較,總不過一與九十九之比吧?可是這百分之一的洋人有的是汽車,別墅,種種的奢華品,比那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國都舒服了十倍。 總而言之,他們西洋人是貴族,中國人他們的奴隸;他們西洋人是享樂者,中國人是供給他們的生產者。我想到希臘古代的情形,主僕們苦樂的相去大約也不過這樣吧?我又想起現在的斐洲,西洋人所希望於土人的也不過這樣吧?我不禁的想再五十年,再一百年以後,中國也許就是擴大的上海,每一城裡有一條南京路,每一城裡有一條霞飛路,那裡住的是西洋享樂者,擠在別小上的是四萬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工作的牛馬。 我又想起了威爾思的小說八十萬年後的地球。那時工人與貴族完全變成兩種不同的生物,貴族們成了沒腦經的傀儡,工人們成了不見天日的怪物。上海已經有這樣的傾向。聽見兩位在海關辦事的朋友說,外國人的薪水比中國人多幾倍,但是一切麻煩的工作還都是中國人做,外國人整天在外坐了汽車逛。又聽見一位在美國學實業的朋友說,他在一個美國人設立的某種調查所辦事,裡面有三位美國人,六位中國人,在中國人里他的薪水算最大,可是還不及那兩位沒有受過中等教育的美國人的一半,至於種種調查和報告,還得他來做。 中國人也真沒有出息。他們代外國人辦事,能力實在不讓外國人,也許有時超過外國人,可是代中國人辦事,什麼也不行了。閘北辦的自來水廠,就取蘇州河的黃泥水。閘北的電氣廠,更是笑話了,自己沒有發電機,只向租界工部局去買電,再轉賣給用戶,在中間抽一些利息,所以工部局停止大工廠的電力,閘北電氣廠的紙老虎也就戳破了,怪不得上海有名的商人都靠洋人吃飯,怪不得所謂上海資本家,十個中八個出身是康白度。 我在上海的時候,工部局正在發表它那「誠言」。沒有一片牆上,沒有一個電線幹上沒有「看誠言」三個大字。可是它那「誠言」的本身卻不容易找到。有一會我偶然看見,記下它中間的一句話「中英通商,有利無弊」。誠哉斯言,英人來了,中國人做細崽做康白度的發了些小財,其餘的也沾了洋大人之餘光,住了一間半間蜂巢樣的小房子,還有什麼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