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學門徑 · 談中西愛情詩

朱光潛 《西學門徑》
各國詩都集中幾種普通的題材,其中最重要的是人倫。西方關於人倫的詩大半以戀愛為中心。中國詩言愛情的當然也很多,但是沒有讓愛情把其他人倫抹煞。朋友的交情和君臣恩誼在西方詩中幾無位置,而在中國詩中則為最常見的母題。把屈原杜甫一批大詩人的忠君愛國憂民的部分剔開,他們的精華便已剝喪大半,他們使不成其為偉大。友朋交誼在中國詩中尤其重要,贈答酬唱之作在許多詩集中占其大半。蘇李,建安七子,李杜,韓盂,蘇黃,納蘭成德與顧貞觀諸人的交誼古今傳為美談,他們的來往唱和的詩有很多的傑作。在西方詩人中像歌德和席勒,華茲華斯與柯爾律治,雪萊與濟慈,魏爾蘭與蘭渡諸人雖以交誼著,而他們的集中敘朋友樂趣的詩卻不常見。這有幾層原因: 一、西方社會表面上雖是國家為基礎,骨子裡卻偏向個人主義。愛情在生命中最關痛癢,所以儘量發展,以至掩蓋其他人與人的關係,說盡一個詩人的戀愛史,差不多就已說盡他的生命史,在浪漫時代尤其如此。中國社會表面上雖以家庭為中心,骨子裡卻側重替國家服務(「做官」)。文人往往費大半生光陰於仕宦羈旅,「老妻寄異縣」是常事。他們朝夕接觸的往往不是婦女而是同僚與文字友。儒家的禮教在男女之間築了一道很嚴密的防線(「閫」),當然也有很大的關係。在西方,這種防線未嘗不存在,卻沒有那麼嚴密。 二、西方受騎士風的影響,尊敬女子是榮耀的事,女子的地位較高,教育也較完善,在學問興趣上往往可與男子欣合,在中國得之於朋友的樂趣,在西方可以得之於婦人女子。中國受儒家的影響,乾上坤下是天經地義,而且女子被看成與「小人」一樣「難養」,「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實際上也往往確是如此,所以男子對於女子常看作一種不得不有的災孽。她的最大的任務是傳嗣,其次是當家,恩愛只是一種倫理上的義務,志同道合是稀奇的事。中國人生理想向來側重事功,「隨著四婆裙」在讀書人看是恥事。 三、東西戀愛觀相差也甚遠。西方人認為戀愛本身是一種價值,甚至以為「戀愛至上」,戀愛有一套宗教背景,還有一套哲學理論,最純潔的是靈魂的契合,拿生育的要求來解釋戀愛是比較近代的事。中國人一向重視婚姻而輕視戀愛,真正的戀愛往往見諸「桑間濮上」,潦倒無聊者才寄情於聲色,像隋煬帝李後主幾個風流天子都為世詬病,文人有戀愛行為的也往往以「輕薄」「失檢」見譏。在西方詩人中戀愛是實現人生的,與宗教文藝有同等功用;在中國詩人中戀愛是消遣人生的,婦人等於醇酒鴉片煙。 這並非說,中國詩人不能深於情,不過表現的方式不同。西方愛情詩大半作於婚媾之前,所以稱讚美貌,申訴愛慕者特多;中國愛情詩大半作於婚媾之後,所以最好的往往是惜別,懷念,和悼亡。西詩最善於「慕」,但丁的《新生》,彼特拉克和莎士比亞的商籟,雪萊的短歌之類都是「慕」的勝境。中國詩最善於「怨」,《卷耳》《柏舟》《迢迢牽牛星》,曹丕的《燕歌行》,梁元帝的《蕩婦秋思賦》,李白的《怨情》《春思》之類都是「怨」的勝境。中國詩亦有能「慕」者,陶淵明的《閒情賦》是著例;但是末流之弊,「慕」每流於「盪」,如《西廂》的「驚艷」和「酬韻」。西方詩亦有能「怨」者,羅塞蒂的短詩和拉馬丁的《湖》《秋》《谷》諸作是著例;但是末流之弊,「怨」每流於「怒」,如拜倫的《當我們分手時》和繆塞的《十月之夜》。「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所以是詩的一個很高的理想。 中西情詩詞意往往有暗合處。赫芮克的《勸少女》絕似杜秋娘的《金縷曲》,丁尼生的《磨坊女》絕似陶淵明的《閒情賦》中「願在衣而為領」一段。但是通盤計算,中西詩風味大有懸殊。如果要作公允的比較,我們須多舉原作,非二三短例所可濟事,而且詩不能譯,西詩譯尤難。我們在這裡只略說個人的印象。大體說來,西詩以直率勝,中詩以委婉勝;西詩以深刻勝,中詩以微妙勝;西詩以鋪張勝,中詩以簡雋勝。在西方情詩中,我們很難尋出「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濕西湖雨」諸句的境界;在中國情詩中,我們也很難尋出莎士比亞的《當我拿你比夏天》,雪萊的《印度晚曲》,布朗寧的《荒墟中的愛》和波德萊爾的《招游》諸詩的境界。 通則都有特例。中詩雖較西詩委婉,但也有很直率的。大約國風,樂府中出自民間的情詩多自然流露。唐五代小令胎息於教坊歌曲,言情也往往以直率見深至。像「子不我思,豈無他人」,「願為西北風,長逝入君懷」,「碧玉破瓜時,郎為情顛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奴為出來難,任儂恣意憐」之類如在歐洲情詩中出現,便難免貽譏大方,而在中詩中卻不失其為美妙。西方受耶穌教的影響,言情詩對於肉的方面有一種「特怖」,所以盡情吐露有一個分寸,過了那個分寸便落到低級趣味。 肉的「特怖」令西方詩人諱言男女燕婉之私,但是西方人的肉的情慾是極強旺的,壓抑勢所不能,於是設法遮蓋掩飾,許多愛情都因為要避免宗教道德意識的裁製,借化裝來表現。弗洛伊德派心理學家曾經舉過許多實例。但在中國,情形適得其反。不但與宗教道德意識相衝突的愛情可以赤裸裸地陳露,而且有許多本與男女無關的事情反而要托男女愛情的化裝而出現。《詩經》中許多情詩據說是隱射國事的,屈原也常以男女關係隱寓君臣遇合。像朱慶餘的「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那一首詩表面上完全是敘新婚之樂,實際卻與新婚毫無關係。我們倒很希望弗洛伊德派心理學家對此種事例下一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