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26節
連續十多次,我們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阿爾貝特埋怨著說:「咱們還是出去吧,我快被沉下水裡淹死了。」
「你哪兒受傷了?」我問。
「好像是膝蓋那兒。」
「你還能跑步吧?」
「好像能——」
「那好,咱們離開這兒吧。」
我們到了路邊一條溝邊,弓著腰沿著它就往前跑。身後炮火緊緊跟著我們。但我們很快改變了主意,斜對角往野地農田裡橫插過去。因為先頭那條路靠近軍火 庫,要是那爆炸了,我們肯定必死無疑了。
阿爾貝特越來越慢:「你先走吧,我一會就跟上。」邊說著,身體便倒了下去。
我趕緊搖著他的胳膊說:「阿爾貝特快起來,再堅持一會兒,我扶你,一躺下就很難站起來了。」
我們總算躲進一個小掩蔽壕里。克絡普一下癱倒在裡面,我就給他把傷口包皮紮好,傷口正好在膝蓋偏上一點的地方。這時才發現。我自己的褲子和胳膊也都在淌血。阿爾貝特又用他的急救包皮幫我把傷口包皮紮上。他的腿已顯然不能動了。我們甚至感到不可思議,自己是怎麼從那麼遠跑過來的。這種情況只有在極度恐懼和緊張的情形中才可能發生;甚至雙腿全無了,還能用殘留的部位繼續向前拚命地奔跑呢。
我勉強爬出去一段路,叫喊住一輛經過的救護車,他們把我們一塊拉走了。車裡坐滿了傷員,有個一等兵護理員給我們胸口打了一支預防破傷風的針。
到野戰醫院後,我們解決了一下,然後肩並肩躺著。我們每人又分了一碗稀湯,便一口氣吃了個精光。雖然我們過了很長時間的好日子,吃的是好東西,但在這裡卻不同了,畢竟我們己餓得飢不擇食了。
「我們可以回家了,阿爾貝特。」我說。
「希望是這樣,」他說,「我只想知道我的傷勢怎樣。」
傷口巨痛,繃帶下火辣辣的。我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水。
「我的傷口,離膝蓋有多遠?」克絡普問我。
「十多公分吧,阿爾貝特。」我欺騙他說。事實上可能就三公分左右。
「要是沒轍,一定得給我截肢鋸腿,我就乾脆一走了之。我不願意殘廢著活後半輩子。」他堅定地說。
我們都心潮起伏,靜靜地躺下來,等待著。
我們被送到「刑場」已經是傍晚了。我不禁一愣,但很快明白我應怎麼做;野戰醫院醫生給傷員動不動就總切除手術,這一點大家都有耳聞了。在傷員繁多的情況下,切除往往比修補簡單快捷的多。克姆里奇的影子一下躍到我眼前。我就是疼到動手抓他們的頭也決不去注麻藥。
還算可以。那個醫生把我傷口挑動了半天直疼得我雙眼發黑。「別裝蒜了,」他狠狠地罵了一句,又開始紮起來。手中的器械像瘋狂地野獸在燈光下閃亮著。我鑽心般疼痛。旁邊一邊一個護士 緊緊抓住我的胳膊,但還是被掙脫一隻。那傢伙發現我揮拳往他眼鏡砸去,往後一跳躲開了。「快給這個混蛋注射麻藥。」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著。
我便恢復了平靜:「對不起醫生,我肯定不再動了,請別給我上麻藥。」
「那就這樣,」他笑出聲來。這個傢伙不到三十歲,金黃頭髮,臉上有幾塊傷疤,一副眼鏡讓人看了難受。他拿起醫療工具,開始動手。但我很快感覺到他是故意在戲弄我。一邊不停地挑動我的傷口,一邊用斜眼偷偷地透過眼鏡看我。我強咬牙關,雙手拚命地抓著把手,寧死我也不在他面前叫喊。
他把挖出的彈片扔到我身上。現在他看上去對我的舉動比較滿意,他還細微地給我上好夾板並對我說:「你明天可以回家了。」然後我又打上石膏。我準備見到克絡普時對他說:「明天早晨也許會開來一列運送傷兵的火車。」
「我們得找找那個中士醫生,好把我們弄到一塊兒,阿爾貝特。」
我遞給那醫生那支中間貼著商標的大雪茄,事情就解決了。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他,他只聞了聞雪茄說:「你還有這玩意嗎?」
「好多呢,」我對他說,「那是我的朋友,」我又用手指指克絡普,「他更多,不過我們想明天從運傷兵的火車窗口遞到你手中。」
他一聽就明白了,又深深聞了一下雪茄說:「好吧。」
我們倆徹夜未眠。整個晚上,我們病房裡先後死了七個人。有一個臨終前殘喘著粗氣,呻吟著,還用又高又尖的破嗓子唱了一個鐘頭的男高音讚美詩。另一個,從病床 摸索到窗前好像再也看不到外面了似的,又沮喪地躺到床 上去了。
我們被擔架抬到月台上等待火車駛來。下起雨來,月台上沒有地方可以蔽雨,我們的被單又窄又薄。在這裡已經整整淋了一個鐘頭,還沒來車。
我預感會有什麼意外,心裡坎坷不安。那個中士醫生像母親一樣精心地照料著我們,我不時地假裝整理背包皮給他看,還先給了他一支雪茄。那中士為了表示感謝又給我們蓋了一層帳篷布在上面。
「阿爾貝特,」我又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咱們那張摺疊的大床 ,和籠子裡的那隻貓還有……」
「從活動中心搬來的那兩把安樂靠椅。」他接著說。
那幾把舒舒服服的用紅絲絨包皮裝的活動中心的安樂靠椅,它曾和我們一塊兒度過好幾個夜晚,我們像雍榮華貴的王侯一樣端坐其中,還想以後用它們出租掙錢呢。隔一個鐘頭抽一顆煙,的確可以無憂無慮以此為業來輕閒度日呢。
「阿爾貝特,」我又想起一件事說,「那袋食品也留下了。」
說完倆人都神色沮喪起來。我們還很需要那些東西呢。克托肯定會明天把東西都帶來給我們的,只可惜火車不會推遲一天的時間再出發。
命該如此了。醫院裡的伙食儘是些乾巴巴地麵食,可惜我們那裝著罐頭食品、烤豬肉和其他美味的幾個袋子。但現在我們卻顯得很安靜,身體己極度虛弱了,情緒也變得穩定了。
擔架已經濕透了,火車才在早上開到。我們被那中士安排到同一節車廂里。還有一些紅十字會的護士 也在裡面。克絡普睡在下鋪,我被特意安置到他上鋪去,他們把我小心地抬了進去。
「我的老天!」我驚叫起來。
「怎麼啦?」護士 問我。
我鋪位上的雪白色亞麻布床 單新新的,一個褶皺都沒有,而我的襯衣卻又髒又舊在身上連續穿了六個禮拜了。
「你行動不方便是嗎?」那護士 關切地問我。
「沒事,」我汗往下淌,「您可以把被褥抽走嗎?」
「怎麼啦?」
我自己渾身像一頭髒兮兮的豬似的,怎麼睡進去呀?「那裡太——」我猶豫著說。
「怕髒了是嗎?」她怕我不好意思,說,「沒事我們還會再洗乾淨的。」
「我,我不是那個——」我有些結巴。她的熱情,我竟有些不習慣。
「你們在戰壕都睡過,我們還怎麼在乎洗一洗床 單呢。」她輕柔地說。
她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皮膚健康細膩,我真難以置信,她為什麼不去服侍軍官呢?他們肯定會不平衡,或者有些不可理喻呢。我悄悄看了她一眼。
她是在跟我做遊戲,讓我不得己說出實情來。「可那是——」我說了一半,我想她應該聽懂我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