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23節
阿爾貝特抱頭往草地上一躺:「別再提這些無聊的事好嗎?」
「說了也沒什麼用。」克托也跟著說。
我們更為生氣的是,那些發下來的新東西又得上交 收走了,而開始穿的破爛還照舊領了回來。那些東西也只不過是為了應付檢閱而暫時配發的。
①這是指九五年以前;根據德國的法律規定通過一種考試而確定的只須服役年的應徵兵士。
事實上我們是重上了前線而不是要開往俄國去。沿途有片樹林支離破碎,東倒西斜,到處都是炸開的彈坑,還有幾處巨大的窟窿。「什麼東西能打成這個樣呢?」我問克托。
「是迫擊炮。」克托說著又用手向前邊一棵樹指去。
樹枝上吊掛著奇形怪狀的幾具屍體。有個士兵渾身赤裸,只有頭上還戴著頂鋼盔,上半身卡在樹權上,而他的雙腿都被炸飛
「怎麼會這樣呢?」我問。
「他的衣服怎麼被剝的一絲不剩。」恰德小聲嘀咕著。
克托說:「我也總納悶,我已不止一次遇到這種情形了。迫擊炮的熱浪確實會在命中之後把目標的衣物炸得一乾二淨的。」
我仔細環顧四周,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到處都飄掛著一片片被撕碎的軍服,另外有個地方交 錯著、塊塊血肉模糊的軀體部件。有一具死體橫躺著,只有一條腿還套著一片襯褲,上衣的領子纏在脖子上,其餘的衣服都被分解到樹上去了,幾乎是一絲不掛。兩條胳膊都徹底沒了,其中一條被甩在二十步遠的一個灌木叢中去了。
那具屍體臉朝地趴著,從受傷的胳膊滲流出的血水把旁邊的泥土染的黑紅黑紅的。好像臨死前曾經奮力掙扎過,腳下的樹葉被弄得很散亂。
「這可是對真格的,一點不誇張呀,克托。」我說。
「都一樣,炮彈彈片戳穿肚皮不也一點沒誇張嗎?」他很平靜地答道,同時伸了伸腰。
「但心不能太軟了呀。」恰德說。
血都還是鮮紅的呢,說明他們是前不久才死的。所有人都死掉了,我們也就無需再浪費時間了,找人趕快把此事告知附近的一個醫療站。我們並不是用來清理戰場,抬擔架的勤務人員。我剛休假回來,感覺和大家非常密切,所以主動要求和他們一起組成一個巡邏隊接受上級賦予的偵察敵人前沿陣地武器兵力的任務。大家一塊兒商量好一個行動方案,便從鐵絲網悄悄鑽出來,然後分散向前爬行。我很快發現一個比較淺的彈坑,位置正好。我便緩緩匍匐進去,小心地向前方觀察
這裡機關槍火力雖然不太密集,但四周的子彈都掃過來也還是壓制著,根本不可能直起身來。
照明彈在上空爆炸出的慘白的亮光,使大地看上去像一塊冷冷的墳場。但很快黑暗又吞沒下來,周圍越發的漆黑。出發前,有人說前邊一帶有黑人部隊。如果真如此還真不好對付,他們容易隱蔽,而且又善於偵察。不過,有些時候他們又很蠢笨,克托和克絡普都曾殲滅整支敵人的巡邏隊。主要是那些傢伙爬行時居然還要過把菸癮。這邊只要對準菸頭那燃起的小亮點開槍就解決了。
我沒聽到一顆炸彈向我附近飛來的聲音,而它己炸開了,我很吃驚。一瞬時忽然不由自主地驚恐起來。在這一片黑暗中,就我一個人呆著,或者早已有一雙眼睛在另一處彈坑中盯了我很久而且手中的手榴彈隨時準備向我拋來。我努力使自己擺脫恐慌振奮起精神來。我已不止一次接受過巡邏任務,而此時的情況並不是很危險。但卻是我休假歸隊後的首次,更何況我太不熟悉這一帶的環境。
我暗暗寬慰自己不能胡 思亂想,更不必無謂的驚恐,不可能有人在夜暮中窺視我的,否則,他們的子彈也不會飛得這麼低
儘管如此,我還是難以自制。腦子裡一片混亂,各種情形在腦子裡像炸開鍋一樣——母親臨別前的告誡的話又在耳畔迴響,俄國士兵靠貼在鐵絲網柵上胡 須隨風飄灑,營房食堂的安樂椅和瓦朗西安①的那家電影 院都浮現在眼前;我心亂如麻充滿 ①瓦朗西安(valenciennes):法國北部的一個城市了驚恐和苦楚,總想有一支步槍的灰色、寒冷的槍口還在不停地隨我的腦袋來回輕輕地挪移。我想著已經汗水涔涔直流了。
我隱蔽在淺坑裡俯爬著。時間剛過去幾分鐘。我已經額頭冒出汗來,眼窩處都有些潮濕喘著氣,兩隻手輕輕地抖動,我已經太害怕了像動物一樣的本能的表現,我真有些不敢探出頭去,不敢再向前爬進。
我不願再動,只想像米湯一樣把所有的辛勞凝固;什麼都別去做,只要把身體緊貼在地面上;我想試著停止自己的想法,但卻沒能實現。身體和地面仿佛連為一體了,我沒法前進,於是便打定主意就趴在這裡。
湧來的熱流把我使勁撞擊了一下,讓我感覺一陣慚愧、懊悔。於是我抬高身子,向周圍張望。時間久了,眼睛都在黑暗中盯得有些火辣辣地灼痛。又向上空躥起一顆照明彈,我忙爬伏回坑坡上。
我腦海里開始激烈地鬥爭著,一方面告誡自己出了這個彈坑向前進,心裡想:「這些可都是你的好戰友好夥伴,你沒有理由不出去,況且這又並不是別人給你的指示,」——但轉念又一想,「他們與我又何干呢?我可只有這一條命呀……」
休假之後我變了態度,這使我對自己這種開脫責任的行為感到憤怒。但我卻始終戰勝不了自己,變得怯懦柔弱不敢面對。我小心翼翼地抬高身體兩臂向前把身體一半兒拖出彈坑,另一半在裡邊。
一陣響動聲傳過,我趕緊又縮了進去。我仔細從炮火的轟炸中傾聽裡面的其他聲響,好像是從我後面的地方傳出的。是我們的人在戰壕里來回走動。有人小聲在說話,我屏住呼吸判斷應該就是克托。
我感覺渾身一股強烈的暖流涌動。那些傳來的偶爾小聲的支言片語和戰壕里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像救命稻草一樣把我從瀕臨絕望和恐懼中拯救出來。這些東西比母愛、比畏縮甚至比人的生命更具意義。它是最具有感召力和鼓舞力的讓人從孤獨、絕望中振作起來的最普通卻最親切的戰友的聲音。
我不再孤單無助地在漆黑中瑟瑟發抖,我有他們的力量和支持,他們也同樣擁有我,我們在這紛亂的世界裡相互依存、共同分擔著道路上的風風雨雨,我們已被不由自主地聯繫在了一起。我能緊緊地深埋著面孔,沉浸在那些親切地把一個充滿恐懼的靈魂喚醒、且還將繼續給他以力量和幫助的聲音和話語之中。
我畏畏縮縮地從彈坑邊爬出去,向前蜿蜒蛇行。我非常緩慢地小心挪動了一段,向周圍掃視確定了一下方向和位置,找准了炮火的密集和稀薄地域,打算返回戰壕去。我沖周圍呼叫了一會兒,想和同伴聯繫上。
我的心還是有些恐慌,但我內心卻很清楚很理智,思想高度戒備很小心。炮火在夜風的吹拂中不規則地閃動,稍縱即逝。透過光亮往往想看到的卻發現很少,而雜亂無章的東西卻看到太多。即便屏心靜氣全神貫注也經常無所捕獲。我暈頭轉向地向前移動了很長的路程,卻又繞了個大圈回到原位來了。我始終沒能聯絡到任何人。每離我們戰壕近一步,我都發自內心地高興一陣,前進的速度也就加快一些。我真的擔心,如果此時被當頭一擊,那可就壞透了。
恐慌再一次圍繞了我,我卻偏偏一下子忘記了自己的方位。只好又靜靜地躲到一個彈坑裡面,思忖著所處的位置。經常會發生有人冒冒失失地爬進一條戰壕,卻發現自己返入了虎穴的事情。
我平靜了一會兒,側耳傾聽著上面的聲響,但我絲毫沒有把握。彈坑橫七豎八一片狼藉很難判斷出哪條路是對的。或許正與戰壕並排平行地前進呢,真是這樣,那我就永遠也不會找到它。想到這裡,我一狠心便又轉過身子,繞了個大彎,重選擇了個方向。
滿天的照明彈此起彼落,照得人絲毫都不敢挪動,否則在你四周子彈就會像雨點一樣下來。大約一個鐘頭它們都在不停地閃亮著。
我實在無可奈何了,硬著頭皮向前緩緩爬行,渾身酸疼,鋒利的刀刃樣的彈片把我雙手劃的血流不止。我總是模糊地感覺好像遠方的地平線上空逐漸明亮起來了,但很快就明白是自己的幻覺罷了。我終於明白選擇好方向前進是關係到自己生死的事情。
一聲炮彈巨響,又連續兩發炸裂。世界便一片混亂了。戰鬥已經打響!急促的炮擊,持續不斷地機關槍響把夜幕劃成一道道裂痕。我只有無奈地緊貼在地面。照明彈不停地躥上高空,或許已經發動進攻了。
我在一個很寬大的彈坑裡蜷曲著,下面的髒水滿到肚子上。準備只要進攻一開始,就馬上鑽到水裡裝死。只要稍能透出一點氣就行,臉也扎在淤泥中去。
猛的一聲炮響,我趕忙把鋼盔掛到脖子上嘴恰好搭在上面吸氣,其餘部分都藏到水裡面去了。
我心怦怦直跳,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就聽見「叮叮噹噹」地有腳步聲越來越清晰,我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一陣冰涼。雜亂的聲響從我頭頂上終於漸漸遠去了,這就是經過的第一批部隊。我卻始終在思考:要是有人也進了彈坑該如何是好?我把一柄匕首抽出來,連手一塊兒藏到污泥里。我已拿定主意,只要一有人進來;我立馬就撲上去用利刃戳穿他的喉嚨,不讓他喊出聲來。我反覆這樣盤算著,也只有用這種辦法了;如果他也驚慌失措的話,那動手格鬥起來,我應該是占主動的。
炮兵連開始反擊了。正好有一發炮彈在我附近爆炸,險些把我給炸飛了,直氣得我咬牙切齒,狠狠罵了幾句。但憤怒稍息,我還是輕輕地為自己禱告起來。
耳朵里充斥著炮彈劇烈的爆炸聲。我只期望我們那邊來一次反擊,我就能解脫了。我趴在地上傾聽著開山採礦般沉悶的轟鳴聲,又仰頭諦聽上面雜亂的響動。
機關槍的聲音更加瘋狂起來。我清楚我們的鐵絲網障礙非常牢固,很難摧毀;況且有些地方還帶著高壓 電。我聽到步槍更為密集地掃射聲,斷定他們一定沒有突破,很快就會潰退回來。
我又縮進水裡,心跳如鼓,呼氣急促。外面的各種響動,相互碰撞、輕快地腳步,以及東西顫動種種聲音都聽的一清二楚。一片混亂聲中不時夾雜一聲尖細刺耳的叫喊。他們肯定進攻受阻,被火力擊退了。
東方微白。一批批的腳步從我頭頂上急速而過。這是一批,又是一批。我默默地等待著。機關槍的掃射聲持續不斷。正當我剛要稍微活動一下的時候,有一個很重的東西啪一聲從我頭上摔了進來,順勢滑到我身上,橫壓著我,仔細一瞧,卻是一個人。
我不假思索,狠狠地沖他一拳打去,他便抽動了一下,柔軟地癱在我上面了。我再清醒時,一隻手上又濕又粘不知什麼東西。
我聽見他在長長地喘息著,感覺好像是瘋狂而兇猛地嘶吼一樣,實際上只不過是我心在劇烈地跳動罷了。我真想把泥團 塞到他嘴巴里,再捅他一刀,那樣他才不會暴露我,才能徹底安靜下來。可我忽然變得心軟起來,竟先制住自己沒有勇氣再對他下手了。
我便爬到一處離他很遠的角落,注視著他緊握著匕首,只等他稍動一下便衝過去,給他一下。但他的輕柔斷續地喘息聲已經表明他再也不會那樣了。
漸漸地我已能隱約看清他了。我只想馬上離開,否則天一亮就不可能走了,現在趕緊出發也已經很危險了。但當我抬頭觀望時,馬上便打消了念頭,枝權的火網到處噴出火舌,或許還沒躍起便已是干瘡百孔了。
我把鋼盔摘下來向上舉起,以此測定一下槍彈離地面的高度,很快就有一顆子彈從我手裡把它擊落了。火力幾乎是貼著地面在噴射。我離敵人陣地很近,可能跑不遠幾步就被他們的狙擊手抓住了。
天已亮起來了。我的心情非常煩亂,只祈禱著我們的部隊趕快發起進攻。我期望著停止掃射,戰友們都衝殺過來,一雙手緊緊握著,指關節都沒了血色變白了。
我就這樣看著時間漸漸過去了,沒有勇氣去注視那個躺著的黑影。我到處張望著,默默地等待著。上面持續不斷的子彈像網一樣籠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