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11節
中士環視一番後說:「讓那個恰德在十分鐘之內趕到我辦公室來。」說完轉身走了,奇姆思托斯跟在他屁股後,也氣呼呼地離開了。
「我提議下次構築工事時我們應該幫奇姆思托斯在大腿繞一卷鐵絲網。」克絡普說了他的想法。
「還有好多遊戲要跟他一起玩呢。」米羅笑著說。
大家都想好好治治那個蠻橫無理的郵遞員。
我給恰德報了信,讓他躲起來。
我們又另找了一處躺著玩牌的地方。玩牌、髒話、打仗這些都已成了我們的專長。對於一群剛剛群二十歲的人說這些並不算多,但似乎卻已經太多了。
半小時後,奇姆思托斯來了,見沒人理他,只好又問起恰德,我們都沖他搖搖頭。「那你們去給我找人。」他說。
「請問什麼是你們?」克絡普抓住他的話柄。
「你們怎麼啦?」
「請您別再跟我們用『你,這個詞。」克絡普就像個上校一樣板著臉說。
奇姆思托斯有些慌亂。「有誰這麼叫你們了?」
「對不起,就是您!」
「是我嗎?」
「嗯。」
他想了一會兒看著克絡普,顯得有些猶豫。但還是嘴軟了幾分。「你們找到他了嗎?」
克絡普又躺下來然後慢條斯理地說,「請問長官在此以前您上過前線嗎?」
「這與你無關,」奇姆思托斯憤然地說,「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克絡普站起來說:「那好吧,您看見上空那些小團 小團 的白雲了嗎?我們就是在那裡,在那邊的高射炮火下死掉五個,有八個受了傷。這倒也很正常。但那時要是您也在前線,臨死前,我們一定會站到您面前,腳跟靠攏腳尖稍張然後向您請示:『報告,我可以死了嗎?』在這兒我們已經等了您很久了。」
他再坐下來時,卻發現奇姆思托斯早已一溜煙不見了。
「你至少要關三天禁閉。」克托推算說。
「我來下一回。」我跟阿爾貝特說。
但當晚,貝爾廷克少尉便開始一個一個的對我們進行審訊。
作為證人我也被叫去出席,除了說明恰德違反命令的理由之外,我又把他遺尿的事情經過也作了詳盡地揭露。於是奇姆思托斯也被叫進來,我便又當著他的面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證詞。
「是這樣嗎?」貝爾廷克問他。
他開始還想搪塞,但當克絡普又作了同樣陳詞後他也只好承認了。
「那時怎麼不及時向上級反映報告呢?」貝爾廷克問。
我們都不言語;事實上誰會去理睬這樣的雞毛小事呢?況且,通常在軍隊又怎能向上提出申訴呢?其實這一點他也清楚。少尉訓斥了奇姆思托斯一頓,並一再警告他前線可不同於營房的操場。恰德除被嚴厲地狠批一通外被處罰禁閉三天。貝爾廷克又看了克絡普一眼說:「對不起,你也得坐一天禁閉。」
過去一個舊雞棚被用來作為關一般禁閉。在裡面倒挺舒服的;我們有辦法能溜進去。但關重禁閉就要去坐牢了。在以前還要把人綁到樹上,現在不允許了。只有這種規定我們才感覺自己還被人家當人看。
一個鐘頭後,我們來到了關著恰德和克絡普的鐵絲網裡。恰德高興得像公雞打鳴一樣歡迎我們。大家又玩起牌來直到深夜,恰德這個迷糊蛋又贏了。
臨結束時克托小聲問我:「咱們去烤鵝吃怎麼樣。」
「真是好主意。」我說。
遞了兩根紙菸後,我們便爬到一輛運送彈藥的車上。克托早就認準了那個地方。他便給我指明了路線和注意事項,我主動答應進去偷鵝。到了棚子那邊,有堵牆,我踩著克托的手爬了過去,他就在外邊望風,作接應。
等眼睛在黑暗中能適應之後,我便小心翼翼地摸到棚外頭拔掉那根木栓,打開門便進去了。
我發現有兩塊白色的雪團 ,斷定就是兩隻鵝,但馬上就犯難 了:如果我抓住一隻,另一隻肯定會嘎嘎亂叫。不如乾脆手疾眼快給它來個雙管齊下來個一箭雙鵝。
我一個箭步,伸手抓住一隻又迅速擒住第二隻。我本想使勁往牆上把他們撞暈過去,但我力氣又不夠。兩個傢伙叫起來,腿腳翅膀亂踢騰。我全力抓緊想儘快制服 它們,但這兩個傢伙實在太大了,它們在黑暗中拚命地掙扎,我的胳膊也隨著不停擺動,我感覺手裡像拴著兩個大氣球似的飄來盪去。
有一隻鵝換了口氣又死命嘎嘎大叫起來。我正手忙腳亂時外面又闖進一個黑影一下子就把我撞倒了,接著便是一陣狂亂的「汪汪」聲,居然又來一隻狗。它直往我的身上撲了過來。我趕忙把下巴縮到衣服里,一動不動躺著。
這頭烈犬很長時間才縮回腦袋順勢蹲到我身旁。只要我一動,它就狂叫不止。我緊張地思考著對策。看來只有用那隻小手槍了。因為我必須在沒人發現時離開這裡。
我一厘米一厘米地伸手去摸槍,但稍動一下那畜牲便警告地叫幾聲,最後我終於抓住了槍柄。我的手卻已抖個不停了。我爬在地上謀劃著打定主意:先迅雷不及掩耳趁他撲來就開槍,然後拔腿就跑。
我深呼吸一口,然後屏住氣,突然舉槍對準那傢伙「呼」地就是一槍。它便汪汪著跳到一邊,我起身飛速逃跑,卻反被一隻鵝給絆倒了。
我忙抓起它掄圓胳膊把它扔過牆去,自己也爬了上去,那狗便緊隨而至,向我撲上來。我忙翻身下去,不遠處克托胳膊下夾著那隻大鵝見我過來了打個招呼我們轉身便跑。
停下來,我們都已累得氣喘吁吁了。那隻鵝早就死了。我們從營房找來鐵鍋木柴,又發現一間封閉很嚴實的裝東西的小屋。用幾塊磚和鐵板搭成的爐灶,便生起火來。準備馬上就動手烤,免得被人給發現。
克托麻利地拔著鵝毛,又洗了個乾淨。而我已想好了用那些鵝毛做個小枕頭然後再寫兩行字:舒舒服服在炮火下入睡吧!
前線大炮聲傳來,火光照射我們,牆上黑暗不停地運動著,一聲沉悶的爆炸響過震得整個小屋會都跟著顫動。盤旋在上空的飛機不停地向下投擲著炸彈,有時我們隱約會聽到有中彈後的叫喊聲從那邊營棚里傳來。
這裡是不會有光亮透出去的,一切都很隱蔽,也就不必擔心飛機在上方嗡嗡亂叫,機關槍噠噠個不休了。
我們倆在這深夜裡相對而坐,都穿著一身破舊不堪的衣服,一起烤鵝,雖不多言談,但卻相互能關心照顧,這是種更勝過戀人的一種感覺。我們僅僅是兩個被黑暗和死亡圍繞的微小的生命的火花。雖危險卻又很安全,油珠從我們手上滴落,我們內心世界是那麼親切友愛。在這小屋之中柔柔的火光那麼溫 暖,映襯在牆上的我們的情感火花和影子也在輕輕晃動著。雖然我們彼此了解對方的那麼少,思想上沒有什麼溝通,而我們此刻卻能共享著香噴噴的烤鵝,有時候感情融匯,甚至不必用語言來表達。
儘管是一隻肥肥嫩嫩的雛鵝,烤起來卻還挺費工夫,我倆便輪流上班:一個人塗油,另一個人就躺著睡。誘人的香味飄溢四周,擴散在整個小屋裡。
我的夢鄉也把外面的強烈喧囂聲一起帶入。但我仍能記起,在朦朧中克托添調著佐料,一點一點。我甚至喜歡他和他寬厚肩膀以及他那稜角分明,且有幾分傴僂的輪廓;他身後的樹叢和星空輕聲地對我訴說著悄悄話,我,普通一兵,穿大統靴,扎腰帶,挎背包皮,沿著面前那條讓高空懷抱的道路走著,一塊都已拋到了九霄雲外,只知道在無邊的夜幕下不停地走。
普通一兵和輕輕地說話聲假使有人想安慰他。他也不會懂的,這個士兵有一雙長統靴和一顆無助的心,他向前走著。他只知道走,別的都不在記憶中了。遠方,那個開滿鮮花的地方,那份恬靜,勾起士兵淚水盈眶。他永遠記得那未曾體會便已逝去的怡人景致。他的二十個夏日就是在那兒渡過的。
我的眼睛有些潮濕嗎?這是什麼地方?克托那魁梧、傴僂的身影好像在微笑,還是說話,他站在爐灶旁,身影輕輕地在我身上遮掩著,不停地晃動。
「能吃了。」克托說。
「噢,克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