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 第7節
「我真想一腳邁進家門!」我知道他說的是營房。
「很快了,克托。」
「是嗎?是嗎?」他顯得很焦躁。
過了交 通壕,是一片牧場。終於臨近了那片可愛的小樹林。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那麼親切。房邊整齊地排放著一堆堆土墩和一個個黑色十字架。
忽然,感覺一陣嘶嘶聲音從身後逼近最後竟又成了那討厭的塌裂聲和隆隆的轟鳴聲。我們趕忙撲倒,就在前方十多米處,火光直順著衝上天空。
幾秒鐘,隨著再一次轟鳴,樹林裡枝草飛射,三四棵樹被連根拔起直衝林叢的頂部,然後被肢解的四分五裂。炮彈噝噝飛躥,像鍋爐被打開門一樣,非常密集。
「趴下!」有人大喊,「快隱蔽!」
除了墓地和土墩沒有什麼掩體了。草太低了,樹林又太遠。而且很危險我們跌跌撞撞靠了過去,像膠水一樣緊緊粘貼到土墩後面,一動不動地等待著。
一片可怕的漆黑,滾動著,呼嘯著籠罩過來恐懼的黑暗像巨人的步伐沖了過來又從我們頂咆哮而去。爆炸的火光不時給墓地上空點起一盞盞閃光的明燈。
看到不能離開,我們只好借著彈火的光亮向草地張望。那裡簡直是一片澎湃的海洋,炮彈的火舌像海浪般不停地飛馳跳躍著。而我們從草地上穿過的想法也被破滅了。
頃刻間樹林已夷為平地,被炸的粉身碎骨。我們就只剩下這塊墓地可以躲藏了。
天崩地裂了!泥沙像傾盆大雨般到處灑落,我們面前彈片橫飛,我的衣袖也被劃裂了就感覺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很疼。於是我使勁捏緊拳頭,到並不覺得疼。我還有些擔心萬一是已經麻木沒察覺呢。我便把整個胳膊摸了一遍,才發現只是擦傷點兒皮,沒什麼事。幾乎與此同時,忽然感覺腦袋嗡的一聲被什麼東西狠狠打了一下,開始天旋地轉了。但我盡力鎮定下來,我的意識在反覆地告訴我:一定要保持清醒!鋼盔被遠道而來的碎彈片狠狠砸了一下,好在力量已減弱,並沒有戳穿。我擦掉眼裡的泥沙,隱隱約約看見咫尺之遙的地方居然炸開一個大坑。憑經驗我知道通常炮彈不會擊中相同一個土坑兩次的,於是我便順勢向前一躥一撲,像釣上來的魚一樣緊緊地趴貼在地上。隨後一陣嘶嘶聲便由遠而近急促地飛來,我本能地從左手一邊抓住什麼東西擋了一下,便感覺天塌地陷一樣,熱浪在身上衝擊著。我慢慢地爬到旁邊一個東西下面,也不知是塊木頭,還是塊布,只知道它可以用來掩蓋,用來躲避那呼嘯而來的紛飛的彈片。
睜開雙眼,我這才發現手裡竟抓著一條斷膊。我還以為是個傷兵便喊他,卻並不見動靜也沒有應答。仔細一看,原來早已經死了。我又從周圍摸到一些碎木頭片這才想起來我們此刻還呆在墓地里呢。
密集的炮火麻木了我此時的知覺。我努力爬到棺材下面儘量往深往裡。因為只有它才能拯救我保護我。雖然此時此刻我就依偎在死神的身邊。
彈坑像一張大嘴在我眼前張開。我想我一定是縱身一躍才鑽了進來。那時好像有人搧了我一巴掌,一隻手在抓我的肩膀,莫非真的死人又活了?那手拽著我搖動我回頭看去,卻是克托辛斯基的臉在正火光中跳躍。但我聽不到他在喊什麼,只能看見他的嘴衝著我大喊著。他又搖了搖我的肩湊過身子來,乘炮聲稍弱一瞬間衝著我的耳朵大聲說:「快傳過去有毒——毒氣;快!」
我迅速取出我的防毒面具。發覺稍遠一點的地方還有個人躺著不動。我想一定得讓那個知道有毒氣。
我使勁呼喊,又靠過去用背包皮擊打他,卻絲毫沒有反應,只是埋著頭。我估計是個新兵。克托已帶好防毒面具,我也趕緊帶好它。我的鋼盔滑下來正好在臉上。情急之下,我伸手把那人的背包皮解開取出防毒面具套在他頭上,他這才明白過來。然後我縱身跳到那個彈坑裡。
毒氣彈的沉悶聲炸彈的巨響聲以及鑼鼓金屬器碰撞敲打聲鋪天蓋地的摻雜在一起狂亂地鳴奏著威脅警告人們:毒氣!注意毒氣!
突然有三個人從我背後相繼跳了下來,擦去面具上的水汽我才看清楚原來是克托辛斯基、克絡普和另一個人,我們人,我們四個人屏著氣,疏緩地呼吸著,心都在呼呼亂跳,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
我記起醫院所見的可怕一幕,中毒傷員不停地咳嗽著把燒傷的肺一塊塊吐出來,連續幾天都是如此。因此開始幾分鐘,防毒面具是否封閉嚴密很可能決定著人的生死。
我輕輕地把嘴放到活瓣兒上呼吸。毒氣在地面上舒展著,會集到每一個坑洞裡。它懶懶地蜿蜒著像一條正遊動著的巨大的水蛇,很快便潛到我們的彈坑裡悠閒地徘徊著。我示意克托到上面去,因為高處要比這兒的毒氣稀得多。可緊接著一次兇猛的炮擊阻止了我們的行為。而這一次卻更像是大地在憤怒地發泄
隨著「嘣」的一聲響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半空徑直朝我們撲將過來。恰好就落到我們身旁:竟然是一口倒扣過來的棺材。
我爬到克托那邊。另外那個人的胳膊正好被飛落過來的棺材給壓住。他本能地用另一隻手去摘防毒面具。克絡普趕緊上去死死地按住。又把那隻手扭到背後牢牢抓住。
克托和我忙上去動手往外拉出那條胳膊。那棺材早已松松垮垮了,我們輕而易舉便把它掀開了,倒出裡面的屍體推到下面的土坑裡,然後設法去鏟開下面的土。
過了一會兒等那人昏死過去後克絡普也過來一起幫忙,大家放開手腳使勁干,齊心協力把鏟子插到棺材底下,使它鬆動開來。
天已大亮了。我們用自己所有的繃帶把一塊棺材板綁到那條胳膊下面固定住。而且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我簡直就快被悶死了。大腦像要炸裂了似的,在防毒面具里嗡嗡直響,胸漲得很厲害,呼出的空氣都那麼灼熱,混濁,額頭上的青筋暴露出來根根怒張著。
一陣微風輕輕掠過墓地,一道微弱的光線射到我們身上。我跳出坑牆,爬出彈坑。透過雜亂的暗淡的晨光,一條完完整整的腿橫擺著,套在上面的長統靴還很新。這時我看見在我咫尺的地方有人站了起來。我因為過於興奮,面具的鏡片擦了幾次都還模模糊糊的。透過鏡片後邊我看見有人已摘下防毒面具了。
過了幾分鐘,我看他還沒倒下而且還繼續前進,於是我也把面具摘下來,躺倒在地上。傾聽咕嚕作響。風吹走毒氣,過濾了空氣。空氣便如涼水匯入我體內,就感覺眼睛一黑一切便都記不起來了。
等炮擊完了,我招呼彈坑裡其他人。大家也都跳出彈坑,摘下防毒面具,然後有幾個人把那受傷的傢伙抬起來有人還托著他的那條受傷的胳膊。於是我們便搖晃著離開了。
墓地亂七八糟,棺木中的屍首隨處可見,他們又死了一次。不過被炸飛的每一具屍首都曾救護著我們的性命與安全。
籬笆讓炸毀了,軍車鐵道也被徹底破壞了,彎成一個個圓拱高高直立起來。還有人躺在前面呻吟著我們都停了下來。而克絡普仍舊扶著那個受傷的人在向前默默地走著。
地上躺著的正好又是個新兵。樣子很疲倦,痛苦地看著我們血順是屁股向外滴滲。我本想用水壺裡的甜酒和茶幫他擦掉血水但克托一把制止了我。隨後他湊上去弓著身子問:「朋友,你哪兒掛彩了。」
新兵眼珠動了一下,嘴唇稍動了一下他已毫無說話的氣力
我們小心翼翼地扒下他的褲子。他呻吟了幾句:「慢點,輕些,好嗎?」
要是傷在肚腹,他可就不能喝任何東西了。不所幸的是他倒沒有嘔吐。他的屁股被打的血肉模糊,裸露出來。因為關節被擊中,他可能再不能行走了。
我用指頭蘸水輕輕地沾濕他的太陽穴,又拿東西給他喝了一大口。他這才好容易眨了眨眼睛。我們發現他的右胳膊還正淌著血呢。
克托用繃帶鋪開儘量把傷口都包皮住。沒找到松輕點東西,我只好撕開這傢伙的褲管,想從他襯褲上剪下一條作繃帶,誰知他卻沒穿襯褲。我又重新仔細打量一看才認出他就是開始那個淡黃頭髮的新兵。這時克托已從一個死人口袋裡找出一條繃帶。我們便小心地把那處傷口包皮紮起來。小傢伙怯生生看著我們,我說:「我們得幫你找個擔架來。」
他並沒聽明白,有氣無力地說:「別扔下我——。」
「我們就會過來,現在必須幫你找副擔架。」克托說。
他好像還是沒聽清我們的話,只是淚汪汪地哭著用手拉住我們,一個地勁說:「請,別離開——。」
「我看乾脆給他一槍算了。」克托看了看嚷嚷著。
這可憐的小傢伙已經危在旦夕了,最多只能再堅持幾天,肯定受不了來回的折騰了。他現在神志模糊,所感覺得煎熬要比臨死前要好的多。一個鐘頭里,他會巨痛難忍而尖叫。但只要活一天,他就要忍受一天瘋狂的折磨。況且他的死活又跟誰有關係呢7
「克托,我看就依你給他一槍算了。」
「好吧。」他說完,愣了一會兒好像決心已定。這時又一群人也向這邊過來,彈坑和戰壕里人頭晃動。
我們為他找來一副擔架。
克托不停地搖著頭低沉地說:「他太年輕了,」然後又說了一遍,「太年輕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呢。」
死了五個,傷了八個,這個代價比開始我們推測的要好一些。但這僅僅是短短的一次炮襲。有兩個正好死在被炮彈炸開的墓穴中:我們鏟些泥土把他們就地掩埋了。
大家排成一行,默默地往回緩緩前進,傷員被送進醫療站了。天陰沉沉的,抬擔架的正忙不迭失地查看名卡和牌號。擔架上不時有人哽咽著。雨也開始飄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