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襦記 · 第二十一出至第三十齣
第二十一出 墮計消魂
【六么令】〔生上〕顚危老死。在他人尙要扶持。況吾為壻感恩私。心急急。敢遲遲。不辭辛苦忙歸去。不辭辛苦忙歸去。
適纔賈二媽處。說將馬來接我。久不見至。只得步回。呀。為何李大媽把門封鎖了。好怪麼。不免問鄰舍家。便知分曉。老哥借問。此間李家。為何把門封鎖在此。〔內應〕搬去了。〔生〕他搬在那裏。這房子是誰鎖的。〔內應〕不知他搬在那裏。這房子是曾學士著人封鎖的。〔生〕李家搬去。不知分曉。只得還轉賈二媽家。去問他個下落。〔忙走介〕
【前腔】朱門深閉。不知他何方僦居。回頭悵望彩雲飛。天已暮。日沈西。奈林深路黑難行矣。奈林深路黑難行矣。
此去賈二媽家。還有五六里之程。天色已晚。途路又生。去不到了。不免借這酒館。歇宿一宵。明日早行。店家何在。〔淨〕高懸一燈火。應接四方人。官人何來。〔生〕我借你館中一宿。明日早行。行路辛苦。有酒看一壺來。〔淨〕請坐。酒在此。〔生〕酒保。我明日五更就去。把門不要鎖了。〔淨〕房錢酒錢都沒有。去了那裏來尋你。〔生背介〕正是盤纏一文也沒有在身邊。怎麼好。罷罷。我把這件衣服抵在此。明日就來取。〔淨〕也罷。典衣沽酒飮。開榻任君眠。〔下生〕亞仙。亞仙。不知你今晚在何處。這酒怎麼吃得下。睡又睡不著。好悶人呵。
【普天樂】想玉人飄泊歸何處。沒有半句叮嚀語。約先行吾當隨至。誰知半路拋離。嘆烏鵲無棲止。卻敎我踏枝不著空歸去。燈半滅。他也羞照愁眉。漏已斷我猶垂兩淚。好懊恨也。亞仙。亞仙。我早知如此。步步追隨。
呀。天明了。酒保。我去也。〔淨〕不要偷了我的酒壺去。〔生〕酒壺在桌上。自家仔細。
【憶鶯兒】聽雞亂啼。鴉亂飛。野寺晨鐘渡水遲。月小山高星漸稀。穿東過西。魂消思迷。此間是賈二媽門首。呀。他為何也把門兒閉。〔合〕好蹺蹊。美人庭院。翻做武陵溪。
正門雖則封鎖。那角門半開。待我悄悄進去。呀。為何一人也無。中門又開在此。上有吿示。不許閒人徑入。天已大明。不免叩門。賈二媽。賈二媽。呀。為何沒一人應。不免進去叫一聲。誰在裏面。〔末〕侯門深似海。不許外人敲。甚麼人在此喧嚷。〔生〕是學生。〔末〕是個秀才。到此有何事干。〔生〕特來尋鴇兒賈二媽。〔末〕這是崔尙書老爺的百花園。又不是教坊司麗春院。尋甚麼賈二媽。〔生〕昨日小生於此聚會。今日何故匿之。〔末〕你無故而來。言無由緖。為何到說我匿他。好無禮。打這廝。〔打介生〕救人。救人。〔丑〕原來是我大相公。〔生〕是我。來興。救我一救。〔丑〕是我舊恩主。放手。〔末〕旣是你舊主人。莫怪了。〔下丑〕相公。你為何到此。〔生〕來興。一言難盡。我被李大媽教我與他女兒到竹林院求嗣。就著我去央賈二媽為媒。忽報大媽暴疾。喚了女兒先回。驀地搬開。不知去向。〔丑〕你怎麼不跟了他。〔生〕只因無馬。亞仙先回。我後至。就不見了。〔丑〕旣不見李大媽。就該去尋賈二媽〔生〕賈二媽昨日在此。今日正來尋他。也不知那裏去了。〔丑〕相公。你前日不聽店主之言果中煙花之計。你今日呵。
【前腔】無所倚。何所歸。計中煙花追悔遲。身世伶仃怯路岐。鴛鴦伴離。〔生〕我如今那裏去問信好。〔丑〕鱗鴻信稀。你今要尋他呵。好似捕風捉月無憑據。
〔合前丑〕相公。老爹奶奶在家懸望。不如趁早回去罷。
【斗黑麻】〔生〕我欲賦歸歟。行囊罄澀。欲在此依棲。又無舊識。無伎倆養身策。〔丑〕在此等科舉。倘然得中。十分之美。〔生〕我今學業已廢。休擬登科。觀光上國。〔合〕相逢可惜。風波遭陷溺。進退無門。進退無門。仰天嘆息。
【前腔】〔丑〕相公。你帶月行來。滿身露濕。我這件衣服呵。是白苧新裁。未沾汗液。相公。你平日滿身羅綺。你如今穿這破損衣服。怎麼見人。我小人這件衣服雖粗。情願奉恩主少遮飾。〔生〕來興。多謝你。〔丑〕相公不要謝我。還有一貫靑蚨。你略支旦夕。
〔合前內雲〕來興。老爹叫。〔丑〕老爹叫小人。只得去了。相公。老爹奶奶望你。可早早回去。免在此玷辱家風。〔下生〕如今往那裏去好。
【玉胞肚】只得望門投止。好羞慚籧篨戚施。想桃源路隔天台。使劉郞腸斷遐思。一朝無奈。妬花風雨便相催。兩地分開連理枝。
信地行來。此間已是布政裏舊店主家。不免叫一聲。有人在麼。〔末〕是何人。呀。原來是
【前腔】相公來至。為何足趦趄吾心有疑。〔生〕店主人。不好了。果被煙花掇賺。兩處無尋。〔末〕你被他哄了麼。今日始信吾言。〔生〕我如今還到那裏尋他好。〔末〕相公。這樣人家。萍蹤浪跡。你那裏去尋他。便駕高車駟馬難追。〔生〕若如此進退無門。不如死休。〔末〕相公。死有輕於鴻毛。重如丘山。你功名未遂。況說雙親老矣。勸君休要喪溝渠。權在寒家住幾時。
相公敢是未吃早膳。〔生〕昨日到今。水米不曾打牙哩。〔末〕受餓了。媽媽。鄭相公在此。快看早飯來。〔淨持飯上〕
【川撥棹】一碗飯長腰米。十八樣小菜兒。〔末〕媽媽。怎麼有十八樣小菜。〔淨〕兩賣韭菜。二韭一十八。呀。原來是鄭相公。怎的不比往日風流了。請早飯。〔生〕我吃不下。〔末〕你肚中飢餓。請吃一口。〔生〕我肚中雖餓。奈氣恨塡胸。要吃吃不下。〔末〕相公。你且努力加餐。你且努力加餐。祿享千鍾自有時。〔生〕謝施恩救我飢。謝施恩救我飢。
〔淨〕鄭相公。聞得你與那大姐成婚了。
【前腔】〔生〕婚姻事休提起。他哄求子潛脫離。〔淨〕親也不曾成。就去求子。可惜你是個秀才。豈不曾讀大學之書。豈不曾讀大學之書。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末〕莫胡言笑大儒。莫胡言笑大儒。
【尾聲】〔生〕撐腸拄腹難消氣。一病多應是死。〔末〕相公。可自保護萬金之軀。
感君厚德暫容身。
一飯重憐氣莫伸。
惟有感恩幷積恨。
千年萬載不成塵。
第二十二出 歌郞競技
〔外上〕人爭名利幾時休。昨日紅顏今白頭。自家京兆府一個老人。蒙本府差管此間凶肆。近日聞得東西二肆相爭主顧。必來吿訴於我。且待審個是非則個。
【淸江引】〔丑上〕孜孜為利淸早起。又有不成人的先入市。主顧搶我的。夜飯沒米煮。敎我家老婆呷西風。過日子。
自家東肆長是也。專靠做歌郞。送殯為活計。我的主顧都被西肆長奪去。今日待他來打他一頓。再作道理。
【前腔】〔淨上〕錢財入手非容易。一個錢當兩個使。人皆買酒呑。我獨吃冷水要爭口氣養妻兒。做財主。
〔丑〕財主。你為何搶我主顧。〔淨〕你為何奪我買賣。〔丑〕你搶我的。到說我奪你的。〔打介淨〕打得好。打得好。〔外〕業旣在凶肆。何必肆其凶。你兩人為甚麼廝打。〔丑〕聽小人吿訴。我兩人都靠送殯為活。他把我主顧都搶了。〔淨〕他把我買賣都奪了。〔外〕你們是我差管。當以理說。〔丑〕若是以理說。他兇器不如我的鮮明。〔淨〕他歌聲不如我的悽愴。〔外〕一個夸兇器鮮明。一個夸歌聲悽愴。你二人都有一樣不齊。〔丑〕老官人。歌郞雖不及他的。
【四邊靜】我那喪車器用皆完固。幡幢間功布。存沒兩輝光。佳城送安厝。那西肆長。〔合〕搶人主顧。絕人道路。仔細算將來。如殺我父母。
〔淨〕我兇器雖不及他。
【前腔】歌聲悽愴稱獨步。蒿里與薤露。號泣於旻天。遑遑子求父。
〔合前外〕自古喪禮之說。與其易也寧戚。臨喪以哀為本。你二人都率領歌郞。到天門街上賭歌。歌得人悽愴的。主顧都是他的。再不許搶奪。〔淨〕老官人。我二人不要光賭。各以二萬錢為據。歌得勝的。錢也是他的。主顧也是他的。永不許奪。我和你去。〔丑〕老官人。喪車我與他賭。歌郞我不與他賭。〔外〕你聽我道。
休敎樂道輀車。
歌出哀聲為貴。
優劣公論在人。
背地不須講議。
第二十三出 得覓知音
〔生上〕病體堪憐在異鄉。歸心今日憶滎陽。黃金散盡無相識。安得良醫說藥方。小生被煙花計賺。無處投奔。多蒙店主收養在家。忽得一疾。十分沉重。死在旦夕。我想起來。無數金銀。一旦廢盡。今日便死。自作自受。固不足惜。只是我爹娘年紀老矣。止生我一身。日夜望我中舉榮歸。誰知死在他鄉呵。身子越覺沉重。不免少睡片時。
【字字雙】〔淨〕柴如甘草米如珠。凶歲。收留敗子病將危。疫癘。呼湯呷水吃他虧。悔氣。推他出去喪溝渠。了事。
老身熊店主之妻是也。我家老兒沒分曉。這般年歲。收留鄭元和在家。不幸又染起疫癘。三日不食。倘或差失。如何是好。如今老兒不在家。只說扶他去討藥。推在凶肆之中。斷送這根苗。多少是好。呀鄭相公。你今日病體如何。〔生〕不好了。媽媽。還有三隻箱。一床鋪蓋。我若死後。可買棺木盛了。寄頓寺中。倘我爹娘差人尋我之時。千萬寄回安厝。我在幽冥。感激不淺。〔淨〕相公。我扶你到醫人家去。取討些藥救你如何。〔生〕多謝媽媽。只怕走不動。〔淨〕待我扶著你去。
【步步嬌】〔生〕我氣息淹淹難調理。應做他鄉鬼。媽媽。我走不動了。〔淨〕勉強再走幾步。〔生〕伶仃步怎移。〔淨〕旣走不動呵。且傍牆陰。暫眠凶肆。〔生〕媽媽。旣是凶肆之中。怎麼教我睡在此。〔淨〕且在此睡。待我去請個醫人來看你罷。〔生〕你去請良醫卽便來扶歸去。
〔淨〕我去就來。〔下〕
【玉山頹】〔生〕孤身狼狽。病膏肓死期必矣。三釜養勿及爹娘。九泉恨兩目難閉。關山萬里。誰為我招魂翦紙。不見良醫至。姥應歸。敎我滿面啼痕臥落暉。
〔丑上〕賭歌欲求勝。潛地覓知音。自家東肆長是也。目下要與西肆長賭歌。哀輓稍劣。如今腰帶二萬錢。到街上尋一個聲音溜亮的。雇他歌一歌則個。
【步步嬌】欲覓知音人何處。緩步尋凶肆。〔生〕媽媽救我一救。〔丑〕忽見牆陰一病兒。聽他悽愴呻吟。覷他形容如鬼。〔生〕救人。〔丑〕這般一個病人。為何倒在此。待喘息定移時。對我說詳細。
【玉山頹】〔生〕沈痾將死。被主人妻棄我路岐。望君家援救殘生。活窮鱗望施升水。〔丑〕你姓甚名誰。〔生〕元和鄭氏。〔丑〕我曉得你。你是讀書人。必諳喪禮。〔生〕喪家禮是吾餘事。〔丑〕你做嫖客。必會歌唱。聲音如何。〔生〕聲音甚是溜亮。〔丑〕若如此。隨我回家去。唱蒿里。薤露兼歌何易晞。
〔生〕敢問長者何處高姓。〔丑〕我就是東肆長。近日要與西肆長賭歌薤露。你今隨我回去。教熟歌詞。倘得取勝。自當重謝。
薤上堪憐露易干。
歌來聞者便心酸。
少個悽愴須敎熟。
百客人前出眾難。
第二十四出 逼娃逢迎
【出隊子】〔貼上〕香消蘭麝。香消蘭麝。絲索流塵暗錦箏。階前草色入簾靑。聽別院笙歌聲沸鼎。偏有吾家無人及門。
老身李大媽是也。當初掇賺鄭元和。指望我女兒另尋孤老覓錢。誰想他只思著那酸子。終日掩鏡悲啼。再不肯接人。且喚他出來。打上一頓。要他接客。多少是好。亞仙那裏。
【霜天曉角】〔旦上〕飄蓬斷梗。蹤跡應無定。雙鯉江頭絕信。孤鸞鏡裏傷情。
〔見介貼〕賤人。我家不耕不織。止靠你覓錢養家。你今故意面垢頭蓬。終日悲啼。如何是了。〔旦〕奴家與鄭生誓同生死。一旦被你掇賺。不知存亡。使我憂心悄悄。待死而已。何假倚門獻笑。誘人財物。〔貼〕賤人。你看別人家鬧熱烘烘。惟有我家呵。
【泣顏回】車馬寂無聲。嘆雀羅可布衡門。不見俗語云。良田萬頃。不如日進分文。思之可嗔。那酸子有甚好處。你鎭朝昏掩淚也慵臨鏡。賤人。你靑春能幾何哉。你看這般嘴臉呵。比昨時越減精神。
【前腔】〔旦〕堅貞。立志脫風塵。〔貼〕落在風塵中了。守甚麼堅貞。〔旦〕誰道章台楊柳。翻成嶰谷松筠。愁眉鎖黛。遠山畫筆無憑。愛黃花滿庭。傲霜枝禁得那西風緊。久忘情秋月春花。早灰心暮雨朝雲。〔貼打介〕
【撲燈蛾】賤人不思忖。賤人不思忖。良家且淫奔。你旣落煙花寨。休思百世流芳也。那書生薄倖。又不曾花燭結婚姻。卻為何恁般執性。打敎伊務必棄舊去迎新。
【前腔】〔旦〕靑樓懶再登。靑樓懶再登。空閨守貞靜。鎭把重門掩。自許塵心洗淨也。〔貼〕賤人。不要說趁錢。標緻孤老接著一個。也強如孤眠獨宿。〔旦〕任芙蓉帳冷。不慕玉堂金谷靄春溫。去舊染修身謹行。喜瑩然白璧何愧玷靑蠅。
【尾聲】〔貼〕賤人堅執不從順。對我公然強硬。賤人好好聽我說。重整新妝去倚門。
我這煙花中守不得貞。撇不得淸。
菱花獨對試新妝。
消瘦容顏祇為郞。
閉門不管窗前月。
一任梅花自主張。
第二十五出 責善則離
〔末上〕自家宗祿是也。俺老爺在此述職。纔方跟隨訪友到此。忽見天門街上。東西凶肆。賭唱歌詞。那善唱的歌郞。聲音舉止。儼然似我家大相公模樣。不免將此情報與老爺知道。呀。老爺來了。
【新水令】〔外上〕杏園東去曲江西。約同僚一船回去。嘆故人靑眼稀。覓舊題蒼苔翳。鳳闕崔嵬。仰瞻在白雲深處。
宗祿。行李可曾收拾完麼。〔末〕俱完了。小人有一言吿稟。〔外〕有甚麼說話。
【步步嬌】只見天門街上人如蟻。不免偷忙覷。都是東西凶肆。在那裏賭歌。小人呵。見歌郞貌甚奇。那歌郞與我大相公行藏聲響渾然無異。〔外〕旣有此事。為何不問一聲。〔末〕我也欲問因依。又恐他不是。
【折桂令】〔外〕宗祿。那歌郞雖是淸奇。豈是吾家千里之駒。此話休題。此話休題。我兒金多被盜。久喪溝渠。他身不到帝闕金閨。名已登鬼籙陰司。〔末〕老爺。天下沒有這般相像的。定是他。〔外〕也不可就信眞了。你與我訪問個端的。免得我生疑。那年少伊誰。與我兒一樣丰姿。
〔末〕老爺且在此坐。那歌郞都到酒樓上買酒吃去了。少不得在此經過。待他來時。小人留他來見老爺。〔淨扯生上生〕你扯我怎麼。
【園林好】〔淨〕白馬篇唱得不低。二萬錢使我頓輸。〔生〕官府差人作證。贏你的。又不是奪你的。〔淨〕可怪你是來歷不明之子。結扭去吿官司。結扭去吿官司。
〔打生介生〕地方救人。〔末〕不要嚷。放手。〔淨〕他奪了我的二萬錢去。〔末〕他叫甚麼名字。〔淨〕他叫做鄭元和。〔末〕你還不知道他是常州府太爺的公子。父親朝覲在此。你這光棍。到要詐他的錢。拿去見老爺。〔淨〕大叔。小人不知。望饒放了罷。〔下末〕大相公。老爺在此。〔生〕大哥不要認差了。我不是甚麼大相公。〔末〕小人是宗祿。怎麼不認得。〔生〕我也不認得甚麼宗祿。且放手。〔末〕我決不放你。老爺。大相公在此。
【雁兒落】〔外〕呀。我聞說你為金多死盜賊。誰想你流落在卑污地。做歌郞歌薤露詞。做歌郞歌薤露詞。那裏是念之乎者也兒。
宗祿取馬棰來。著實與我打。〔生〕爹爹。饒了孩兒性命罷。〔外〕你這不肖子。那許多輜裝。都那裏去了。
【江兒水】〔生〕被盜劫輜裝去。〔外〕那樂秀才在那裏。〔生〕為財疎朋友離。〔外〕來興在何處。〔生〕來興也逃走了。孤身淪沒在泥途裏。更遭疾病多狼狽。〔外〕你一向在那裏。〔生〕幸逢肆長加恩惠。館穀虧他周濟。〔外〕他旣館穀你。為何又做歌郞。〔生〕為感恩私。權做歌郞報取。
【得勝令】〔外〕呀。我指望你步靑雲登高第。卻緣何裹烏巾投凶肆。廣寒宮懶出手扳仙桂。天門街強出頭歌蒿里。不肖子。您也曾讀詩書。怎不知廉恥。積德門閭。到養這等習下流不肖子。
宗祿與我著實打。〔生〕爹爹。不是孩兒要做這樣勾當。〔外〕不是你做。卻是誰做。
【玉交枝】〔生〕因遭顚沛。故從權徑竇奔馳。不踰閒大德兒無愧。〔外〕做這樣勾當。還教是無愧。氣死我也。〔生〕孩兒也是出於無奈。執卑聊表微軀。〔外〕還要強辨。宗祿與我打死罷。〔生〕爹爹。虎狼尙然不食兒。可憐骨肉當饒恕。望爹爹深垂憫慈。論至親莫如父子。
〔外〕不肖子。你志行如此。污辱吾門。有何面目復相見也。宗祿與我一下打死。免得玷沒我家風。〔生〕爹爹。容孩兒回去見母親一面。情願就死。
【沽美酒】〔外〕你要到高堂慰別離。休指望帶伊回。宗祿。你與我剝了他衣服打。牛馬襟裾卻去除。敎他精皮膚受鞭笞。打麼。〔末〕老爺。勾了。請息怒。〔外自打介〕打敎他血流漂杵。我教這不肖子。〔末〕呀。大相公死了。〔外〕三魂喪纔中吾意。七魄散就棄溝渠。不肖子。你歌薤露送人之死。你今死誰歌蒿里。你今死吾心方喜。〔末〕大相公已死了。〔外〕死了。纔出俺心頭惡氣。
宗祿。把屍首與我拋出去。〔末〕老爺可憐念父子之情。買一棺木盛殮回去。〔外〕這樣不肖子。留他屍首怎麼。與我撇在荒郊野外去。〔下末〕可憐。可憐。〔背生介〕
【尾聲】〔末〕千金軀棄荒蕪地。這搭地到好。不免放在此。剛放下。你看蠅蚋紛紛來至。老爹。你一時之怒。打死了他。你若見這樣呵。隨你鐵打心腸也痛悲。
屍棄荒郊外。
孤魂甚日歸。
何人陳薄奠。
誰與飯來追。
第二十六出 卑田救養
〔丑上〕年少郞君罹禍亡。死於非命實堪傷。自家東肆長是也。前日與西肆長賭歌。得蒙鄭元和歌勝。贏了二萬錢。奪回主顧。不想他父親知道。把他打死。棄屍野外。他一命由我而亡。於心何忍。我今去尋著他屍首。權把蘆席包裹。再買口棺木殯殮。聞得丟在郊外。不免去尋看。呀。果投在此。蠅蚋紛紛食肉。可憐可憐。
【洞仙歌】郞君一命危。是咱負累伊。把葦席來包裹。少間盛殮之。再拜淚雙垂。英魂隨我歸。免做荒郊鬼。
且依放此處。去買棺木來盛殮。〔下淨上〕
【前腔】朝聞歌楚詞。日暮身亡矣。呀。蘆席包裹。是個死人。怎麼在裏頭掙動。待我打開來看。呀原來是鄭元和。聞他被父親打死了。怎麼又活將轉來。試摸胸次溫和。沉沉脈息微。待我叫他一聲。鄭元和。〔生〕噯喲救人。〔淨〕好了。活轉來了。我悄地自馱回。還將藥石醫。留他在卑田院裏呵。不怕無生理。
低聲喚醒元和。
馱回院裏調和。
聞說救人一命。
勝造七級浮屠。
第二十七出 孤鸞罷舞
【月兒高】〔旦上〕深秋時候。簾幙西風透。延佇東籬畔。人比黃花瘦。拋閃多才。要見不能勾。便做話別臨岐。尙兀自牽衣執手。何況驀地敎他無奔投。野草閒花滿地愁。
郞如柳絮被風顚。飄泊堪憐。妾心如藕亂絲牽。折斷猶連。江上魚沈雙鯉。鏡中影吊孤鸞。別時容易見時難。悶倚闌干。奴家被娘做成圈套。掇賺鄭郞。不知他流落何處。我想他故鄉羞轉。盤纏又無。多應悶死了。縱然不死。知他如今在那裏。
【前腔】窮途奔走。累累喪家狗。怎得還鄉里。何日功名就。願他早到鵷班。又恐撇下鴛鴦偶。天那。我有萬千心事。怎能勾見他。除是夢裏來相會。重把衷腸分剖。默默相思淚暗流。羅帕薰香病裹頭。
夜已深了。不免睡罷。睡便去睡。孤枕憂思。怎生挨得到曉呵。鄭郞。和你幾時得見呵。〔哭介〕
帳冷芙蓉夢不成。
知心人遠轉傷情。
枕邊淚似階前雨。
隔了窗兒滴到明。
第二十八出 敎唱蓮花
【水底魚兒】〔丑上〕跛足難行。經年不出門。卑田甲長。所任信非輕。
自家卑田院甲長是也。收養跛聾殘疾鰥寡孤獨之人在此。著他各處叫化養活。我哥哥沒分曉。日來收個病漢。叫做鄭元和。兩腿潰爛。穢不堪聞。今雖將養得好。那人擔輕負重不得。養他何用。不免叫哥哥出來。打發他去。呀。哥哥已來了。
【前腔】〔淨上〕薄藝隨身。弄蛇弄猢猻。終日酩酊。濁酒滿瓢呑。
兄弟。你叫我則甚。〔丑〕哥哥。你馱那鄭元和回來調養。如今病已好了。他到吃自在飯。我每辛辛苦苦叫化來養他。如今叫他出來。也要去叫化。若不肯去。趕他直走。〔淨〕我當初也是這個主意。故此收留來家。待我叫他出來。鄭元和。
【似娘兒】〔生上〕死裏復逃生。卑田院聊寄殘形。深秋無奈兼貧病。衣衫襤褸。語言無味。面目堪憎。
二位甲長。不知呼喚小生有何見諭。〔丑〕鄭元和。好自在性兒。我弟兄辛辛苦苦。日夜叫化。你到吃見成的。〔生〕小生坐食。也自覺惶恐。
【羅帳裏坐】〔淨丑〕你並無一長可取。又無門路可投。自古道寧分數斗。莫增一口。你今休怪。當場出醜。勸伊莫待雨淋頭。早趁晴乾急走。
【前腔】〔生〕念我一身狼狽。況無親識見憐。望君收錄。感恩非淺。〔丑〕這個休說。難道只管養你。〔生〕我願為乞丐。〔丑〕你怎麼幹得這樣的卑賤事。〔生〕到此地位。也說不得了。怎辭卑賤。〔淨〕只怕你害羞。不肯叫老爹奶奶。誰肯與你東西。〔生〕我把蓮花落唱出叫求錢。望老爹奶奶方便。
〔丑〕你口聲不像叫街的。待我二人教你。〔教諢介〕
願唱蓮花落。
沿街做乞兒。
情知不是伴。
事急且相隨
第二十九出 聞信增悲
【剔銀燈】〔貼上〕家冷落敎人可怪。女孩兒愁眉攢黛。閉門不肯迎冠蓋。終日裏無聊無賴。賤才。為寃家掛懷。全不與娘的掙財。
安邑東門僦住居。門前冷下車馬稀。〔小旦〕瑤琴塵暗鐘聲遠。輸與銀箏動富兒。〔貼〕老身自移居在此。爭奈我女兒終日想著鄭元和。誓不接客。如何是好。方纔崔尙書與曾學士。要來我家賞桂花。就央他勸我女兒。仍前接客。多少是好。銀箏。看茶酒伺候。
【菊花新】〔淨上〕歌台舞榭日徘徊。一曲淸歌酒一杯。〔小生〕乘暇且追陪。百歲幾逢佳會。
〔小旦〕銀箏磕頭。〔淨小生〕免禮起來。〔貼〕二位老爺拜揖。〔淨〕一向聞得你女兒為了舊日的好孤老。不接客。我們在此。難道他也不出來。〔貼〕怎麼敢。亞仙。崔老爺在此。快出來。〔旦〕身子不快。不來。〔淨〕哄他只說鄭相公有人稍信在此。〔小旦〕姐姐。鄭相公有信來也。
【海棠春】〔旦上〕離恨好難排。勉強迎冠蓋。
〔見介淨〕亞仙請我一請。報你一個喜信。〔旦〕甚麼喜信。〔淨〕當初鄭元和與你好。當不得這好孤老三字。如今實受孤老了。〔旦〕怎麼實受孤老。〔淨〕你是個聰明人。猜一猜。〔旦〕要奴家猜麼。
【漁家傲犯】莫不是驥尾蠅隨歸去來。〔淨〕那裏有便人帶他回去。〔旦〕莫不是又追歡上花柳街。〔淨〕嫖本也沒了。還上甚麼花柳街。〔旦〕莫不是成了功名夸拾芥。〔淨〕書本也丟了。夸甚麼功名拾芥。〔旦〕莫不是在窮途做乞丐。〔淨〕這個到猜的七八。〔旦〕這言怎生使我猜。如今他在那裏。〔淨〕朝東暮西。那有蹤跡。〔旦〕若尋得他見呵。我欲贈雙頭金鳳釵。〔淨〕乞丐要釵也沒用。人見了反做賊拿。〔旦〕好苦。只落得界破殘妝淚滿腮。〔淨〕亞仙。明說與你知道罷。鄭子一寒如此哉。語言頹。瘦骨骸。風雪有情歸瓦罐。雨雲無夢到陽台。
〔旦〕他如今果然做甚麼勾當。〔淨〕歌殘世上蓮花落。忘卻天邊桂子香。試看身衣鶉百結。儘是風流換得來。
【梧桐樹】〔旦〕天那。只道你逢舊識。只道你歸鄉國。只道你攻書。只道你陳廷策今日忽聞忽聞這惡消息。一似五彩文鵷斂羽棲荊棘。使我兩淚交頤掩面空悲泣。罷罷。靑樓顰笑從此都收拾。
【東甌令】〔淨〕他流污下你休怨憶。你落在風塵中了。空自貞堅人不識。〔淨小生〕世間那有這等痴心的人。眼前夫在妻淫奔。情竇尙窺覓。難道你磨而不磷。湼而不淄。潔白似昆璧。
【尾聲】〔旦〕玉郞飄梗無蹤跡。空想丰神何處覓。從此帳冷芙蓉秋月白。
〔淨〕痴妮子。想那叫化頭怎麼。不如陪我們賞桂花散悶卻不好。〔旦〕妾聞此消息。方寸亂矣。有何心緖賞桂花。〔淨〕如此眞個不見人了。〔旦〕抱怨歸空閣。無心賞桂花。〔下淨〕這賤人好無禮。公然去了。叫小廝薅了他的鬢毛。〔小生〕老先生。娼妓守志。古今難得。我和你成人之美纔是。怎麼到壞他節行。著銀箏唱曲奉酒。有何不可。〔淨〕有理有理。銀箏你遞酒。不要學那歪貨。〔淨摟小旦介小旦〕我與老爺到有一半好。〔淨〕怎麼一半好。〔小旦〕你歡喜我。我不喜歡你。卻不是一半好。〔淨〕原來也是不歡喜我的。〔小旦〕取笑取笑。請看花。〔奉酒介〕
【山花子】〔淨〕廣寒仙桂香無賽。姮娥親手栽培。被區區和月掇來。人間傳得根荄。〔合〕看繁英金粟亂開。美人玉纖輕折采。一枝斜壓白玉釵。香浸金杯。歡飮開懷。
【前腔】〔小旦〕枝柯碧翠多瀟灑。淸高不染塵埃。散天香熏透骨骸。龍涎奚足稱哉。
〔合前小旦〕二位老爺。月上了。請玩月。〔奉酒介〕
【紅繡鞋】一輪月滿瑤台。瑤台。涼飆輕卷陰霾。陰霾。如寶鑑把塵揩。〔合〕輝玉臂。耀金釵。移桂影。轉瑤階。
【前腔】〔眾〕羽裳一曲新裁。新裁。宮商高下和諧。和諧。珠錯落。顯奇才。〔合前〕
【尾聲】南飛孤鵲無依賴。觸景敎人感慨。怎能勾千里人從月下來。
萬里山河秋寂寂。
千門市井月漫漫。
此生此夜不長好。
明月明年何處看。
第三十齣 慈母感念
【憶秦娥】〔貼上〕梧桐雨。瀟瀟窗外添愁思。添愁思。兒夫入覲。何時來至。
與郞計水程。九月定到家。芙蓉黃菊蕊。爛熳齊放花。奴家鄭太守之妻是也。相公上京入覲。臨行之時。再四叮嚀。到京訪問孩兒消息。一去許久。不見回來。如之奈何。好似和針呑卻線。刺人腸肚系人心。好苦也。〔外上〕別了夫人。上京朝覲。探問孩兒消息。誰知此子不成才。被我打死。夫人問我。怎麼回他。
【前腔】孩兒不肖遭時否。一時打死成拋棄。〔末〕成拋棄。夫人知道。定敎心碎。
〔外〕人似天邊雁。離京已到家。〔貼〕相公回來了。途路風霜不易。〔外〕夫人。辛苦休題。〔貼〕相公。你訪問孩兒消息如何。〔外〕夫人。元和不死。〔貼〕旣不死。且喜且喜。孩兒如今在何處。〔外〕不要說起。那不肖子他將金銀費盡。卻在天門街上做歌郞。我見了他。不勝一時之怒。被我一頓打死了。〔貼〕打死了。〔外〕實是打死了。〔貼哭倒介〕
【啄木兒】聽說罷心痛悲。我那兒。駭得我魄散魂飛一似痴。我那兒。怎能勾扇枕溫衾。空想你戀別牽衣。相公。我三年乳哺多勞瘁。你一朝何忍輕拋棄。父子五倫之大。你今一旦打死呵。使父子絕倫恐非人所為。
【三段子】〔外〕晚年養渠。紹箕裘深慚有兒。令他赴舉。望成名光耀里閭。他自甘流落卑污地。將咱玷辱難饒恕。死有餘辜何足追悔。
【啄木兒】〔貼〕看你形容悴血氣微。短髮蕭蕭境落暉。嘆老景誰奉肥甘。葬佳城誰舉靈輀。書香一脈何人繼。孤魂休望春秋祭。你我年已七十。並無子息。可不苦殺我窮人無所歸。
【三段子】〔外〕反而自思。夫人。著他赴舉。指望榮顯。誰知流落。做這樣勾當。辱門牆不如沒兒。百年做鬼。且休題不耕而餒。與其不肖把家私廢。何妨一旦鞭棰斃。〔貼〕也不思日後有誰收拾你的屍骸。〔外〕豈有玉函無人來掩瘞。
【尾聲】〔貼〕你看寒沙夕照荒邨裏。舉目不堪愁思。我兒。你怎如踦犢跳驤也得隨母歸。
〔貼〕相公。你當初無子。千方百計求男禱女。五旬來止得一子。非為容易。你今因小過就將他打死。使鄭門之嗣斬絕。你我年皆七十。舉目看誰。終身之事。如何是了。〔外〕夫人。這個何愁。吾家族屬蟬聯。待我擇一個昭穆承繼便了。你哭也何益於事。〔貼〕昭穆之人。終非骨肉。自古道虎狼不食兒。你把自家骨肉傷殘。兀的不痛殺人也。〔外〕人已死了。哭便怎麼。我妾媵無數。或者天可憐見。還生一個好兒。也未可知。
莫惜靑年喪異鄉。
免敎玷辱我門牆。
從今不敢高聲哭。
只恐猿聞也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