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襦記 · 第十一出至第二十齣
第十一出 面諷背逋
〔末上〕買笑揮金樂少年。王孫失卻麗春園。幾番欲諫難開口。恐把忠言當惡言。自家熊店主是也。滎陽鄭公子來此赴試。今日在妓女亞仙家。把車馬行李搬去。止留下鋪蓋箱籠在房內。著樂秀才一人看守。可惜一個聰明俊秀公子。被煙花迷惑在彼。呀。樂相公來了。〔淨〕我來了。我來了。
【卜算子】翠館為貪杯。受了鴇兒氣。無端醉後惹閒非。恨小非君子。
好惱好惱。自招煩惱。煩惱延纏。皆因自討。店主人你不要問。我說來好惱。〔末〕樂相公。今日為何這等煩惱。〔淨〕不好吿訴。我去亞仙家。與鄭相公扶頭。行令中間那鴇兒罵我是光棍。我這們一個人。可是光棍。你道我氣也不氣。〔末〕相公且休惱。等鄭相公回來。把他家行徑。細說與他知道。省他不去嫖。就絕了他的衣食。有甚難處。〔淨〕有理有理。他今日要來下處。看我等他來時。你一句。我一句。使他知醒纔是好。〔末〕正是如此。呀。道猶未了。鄭相公早已來也。
【前腔】〔生〕忘卻賦歸歟。祇為逢仙子。綺羅筵上醉金巵。不語眞君子。
〔淨〕鄭兄。你道酒中不語眞君子。是我席上多言了。〔生〕樂兄善戲謔。何必計較。〔淨〕取笑取笑。學生決不記懷。小弟有片言相稟。萬勿見罪。〔生〕有何見諭。卽當領命。何罪之有。〔淨〕鄭兄。你令尊著學生相陪到此。指望你穩步蟾宮。高扳仙桂。今執事迷戀煙花。略不以功名為念。恐辜負了令尊之望。〔生〕學生為試期尙遠。因客邸淒涼。暫時消遣。豈敢迷戀。〔末〕鄭相公。你旣不迷戀。何不在草舍觀書。到搬在娼家居住。〔生〕店主人。樂相公在此。我論月一般還錢。不少了你房金便是。休管休管。〔末〕相公差矣。我豈為房錢而言。只是這娼妓人家。一動一靜。都是哄人的機關。你怎肯信。〔生〕店主人。他眞心與我好。那李亞仙也不是哄人的。〔末〕相公怎見他眞心。〔生〕他與我設誓。手上燒香疤。成一個大瘡。〔淨〕鄭兄。你初出來嫖。不曉得。那叫苦肉計。〔生〕何謂苦肉計。〔淨〕你聽我道。
【北寄生草】他把那香燒臂。精巴巴火燎皮。心胸虎口陰臍處。渾身何止二三十。許多豈為君留意。他要生心起發一主大錢兒。方使這設盟苦肉燒香計。
這為苦肉計了。〔生〕那老鴇兒把他拘束得緊。他要跟我逃走。這也是哄我。〔末〕這一發是假意。相公豈可聽信。
【前腔】〔淨〕這是錦套頭虛語。其中有密機。私奔暗約長吁氣。牽情不用繩拘系。虔婆假意潛防衛。終朝鈔擁太行平。有一日無錢便道沙堤隤。
〔生〕何謂終朝鈔擁太行平。〔淨〕比似你今日有錢。他要一。你奉二。撒漫使錢。他便哄你逃走。你說前面山高難行。他道山縱高。有人行的平路。這是終朝鈔擁太行平。〔生〕何謂一日無錢沙堤隤。〔淨〕倘或你日後沒了錢。那老鴇子唆他在你跟前。急急聒聒要錢。你無錢與他。那時你與他說走了罷。他見你沒了錢。他就改口道。腳小鞋弓。前面山路崎嶇。我行走不慣。這便叫一日無錢沙堤隤。〔生〕他幾番為我與鴇子賭氣。就要尋死。
【前腔】〔末〕他背後多嫌鄙。面前假作悲。道赤繩雙足無緣系。紅綃三尺尋懸縊。算來只要圖財利。俺耳聞眼見萬千人。那曾見一人情重眞心死。
〔淨〕這店主人好言語。好言語。難得難得。〔生〕他一日不見我去他家。就哭得不耐煩。那眼淚可是假得的。〔淨〕鄭兄好不明白。你一日不去。少了他一日錢鈔。他見你這般富貴。不哭你哭誰。〔末〕鄭相公。那樂相公說得有理。說得有理。
【前腔】〔淨〕他欲覓金銀使。還思玉筯垂。眉峯鎖黛將張郞殢。連珠炮打拋紅淚。愁容八陣圖排起。分明活脫楚虞姬。假饒是重生項羽也心腸碎。
〔生〕淚出痛腸。如何假得。〔淨〕他不哭你。哭你那些。〔生〕他如今要嫁我了。〔淨〕說死尤可。若說嫁來。小則傾家破產。大則喪命亡身。〔生〕那有此事。我見好些唱的。都從了良哩。〔淨〕那從良的。非出於自然。出於無奈。或因錢債追迫。或因官府牽連。或被媽兒打罵。受氣不過。所以纔起嫁人之心。他一時之興。那有眞心實意嫁人。〔生〕他昨日又說嫁我。〔淨〕你聽我道來。
【前腔】他許嫁牽情思。貪財欲倡隨。從良忍不得鴇兒氣。縱然乘興而來矣。終須興敗還鄉去。你看幾人到底守深閨。不信呵。請君只看那傍州例。
〔生〕樂兄。詩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淨〕你豈不聞乎。妓者不說嫁。子弟無牽掛。正此謂也。
【解三酲】〔生〕論文王好逑淑女。〔淨〕文王的是淑女。這是唱的老婆。〔生〕好色人之所欲也。好色心人孰無之。靑樓美人眞可意。妖妍貌世應稀。〔淨〕試期尙遠。我且與你回去。再來還未為遲也。〔生〕不思故鄉歸去矣。林外空勞叫子規。〔末〕公子。樂相公是好言勸你。〔生〕承嘉諭。只是我愚而不悟。望恕昏迷。
〔下淨〕鄭元和撇我在此。公然去了。可是個人麼。〔末〕正是。樂相公。你好言語。他公然不聽也。樂相公。
【前腔】你藥石言逆人之耳。苦口勸不理些兒。只聽枕邊如蜜語。卻不道運心機。黃金只恐容易費。流落天涯何日歸。吾差矣。與他們非親非故。干惹嫌疑。
樂相公。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家瓦上霜。〔下淨〕見物不取。失之千里。鄭元和不聽我忠言相勸。忙忙而去。不免收拾他鋪蓋。都使上我的圖書。只說是我的。還有幾隻箱在此。捵開來盜取些東西。呀。且喜且喜。還有三四百兩銀子在內。正是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叫店主出來。作別而去。店主人有請。〔末〕忽聞呼喚。隨卽趨承。〔淨〕鄭元和不聽我勸諫。撇我在此。寂寞煎熬。試期又遠。我且到一個所在。望一個朋友。又來未遲。卽日就去。店主人。你與我拜上他。〔末〕相公。你終不別他就去。
【前腔】〔淨〕收拾起半肩行李。〔末〕這鋪蓋之類。是鄭相公的。〔淨〕箱籠是他的。原封不動。在那一邊。〔末〕這鋪陳是你的。收拾了。〔淨〕你看麼。四邊有暗記圖書。圖書若打在中天柱。這房兒是咱的。我如今再把欺心使。〔末〕還有甚麼欺心的。〔淨〕我把令正娘子臉上打一個圖書。印了圖書是我妻。〔末〕相公也不是這樣欺心的。〔淨〕我姑饒恕。快打發嗄程飯米。卽便回歸。
〔末〕嗄程之類。當得奉承。鄭相公也該別一別去。〔淨〕這樣人別他怎麼。
料他終作異鄉塵。
莫怪朋友兩處分。
湖海茫茫雲外跡。
乾坤落落夢中身。
〔淨吊場〕我今若回去。他父親必然著人究追下落。我左右是無家之人。回去怎麼。不免寫起招子。只說常州鄭刺史之子。因赴科舉。行至中途。遇盜所殺。車馬金銀。劫去無跡。有能捕獲者。徑到常州取賞。就把來興出名。只說他恐家主見責。逃往他方度命。各處將招子貼遍。等人傳至常州。有何不可。
只憑半張紙。
惹起一家愁。
第十二出 乳壻傳凶
【賀聖朝】〔外上〕兩岐麥秀桑田。萬民示辱蒲鞭。循良有傳效前賢。管取好名傳。
〔眾作皁隸參見科外〕窮廬安赤子。明壑布陽春。刺史官銜舊。文風禮樂新。下官常州刺史鄭儋是也。到任以來。且喜判重如山。民安如堵。但不知民間疾苦。怨慕何如。且喚耆老社長。詢問一番。那皁隸喚耆老社長進來。〔淨丑〕雨後有人耕綠野。月明無犬吠荒村。老爺磕頭。〔外〕那兩人叫甚名字。〔淨〕小人姓黃名裳。〔丑〕小人姓黃名裏。〔外〕你二人都好個名。且問你。今年徭役。撥得如何。〔淨〕今年徭役。極公論。忒均平。〔外〕我比先任老爺手裏如何。〔淨〕老爺。先官手裏貓狗也不得空閒。〔外〕怎麼貓狗也不得空閒。〔丑〕老爺。有詩為證。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外〕你只說先任比我如何。〔丑〕老爺在上。容小的稟來。那先任老爺在此呵。
【月上海棠】徭役難。鄉民貧乏皆逃竄。看苔封泥鎖。蓬蓽門關。自老爺下車以來。感黃堂德政寵施。喜合浦明珠重返。〔合〕加餐飯。爭歌五袴。無復饑寒。
【前腔】〔外〕我在此呵守一官。民之父母行方便。要舉直措枉。勸善懲頑。萬井中不斷炊煙。四境內相聞雞犬。〔合〕歡聲滿。含哺鼓腹。無復愁煩。
老人出去。〔淨丑〕徭役事均平。鄉村民快樂。〔末〕不好了。〔外〕宗祿慌慌張張。為著甚事。
【好姐姐】〔末〕小人偶出府前。聞說道相公遭難。〔外〕我兒為何遭難。〔末〕為金多被盜。一身喪九泉。〔外〕此是傳聞來的。那有此話。〔末〕端可驗。這招子是實都貼遍。〔外〕是何人貼的。〔末〕是來興貼的。〔外〕他怎麼不回來。〔末〕他落天涯未得還。〔外〕如此果是害了我那孩兒。宗祿。雖如此說。把此情愼勿就言。我夫人呵。若知道肝腸哭斷。我將疑將信。心中殊不安。宗祿此事不可就言。須訪探。舉頭見日長安遠。怎得人從日下還。
〔外〕宗祿密訪此事。且謾說與夫人知道。〔末〕知道了。
公子直如弦。
傳聞死道邊。
前程暗如漆。
今日信斯言。
第十三出 姨鴇夸機
【杏花天】〔淨上〕桑楡暮景身無倚。紅顏謝鬢已如絲。風情已逐年華去。猶存下剩粉殘脂。
自小聲名屬教坊。而今弄得鬢如霜。蜂蜜舌頭砂糖口。心腸似鐵性如鋼。小妾姓賈。排行第二。人都叫我做賈二媽。不幸夫主早亡。單身在教坊司居住。本司李大媽是我的妹妹。他家女兒亞仙。是教坊中出色的粉頭。一向不曾相見。今日去看他一看。來到此是李大媽家門首。〔貼李大媽上〕
【前腔】東風料峭門深閉。看落紅滿地胭脂。子規夜半猶啼啞。不信道喚春不回。
二媽。甚風吹得你來。〔淨〕久不相見。特來探望。〔貼〕二媽請坐。多承下顧。〔淨〕大姐怎麼不見。〔貼〕他陪鄭相公在房內。待我叫他出來。
【桃李爭放】〔旦〕小閣陶情。楸枰弈戲。忽聽娘行喚取。
〔淨〕大姐。聞得你接著一個好姐夫。且喜且喜。〔旦〕他是個讀書的老實人。〔淨〕你要那虛花頭的怎麼。有造化方接著老實孤老。趁他愛你時。起發他些東西。自古道痴心老婆負心漢。不要挫過了。日後情疎。你再要就難了。〔旦〕他是個志誠君子。與別人不同。怎麼開口起發他的。也要顧些仁義相處。〔淨〕我門戶中。不過千謀萬計。只是哄他。顧不得甚麼仁義。〔旦〕好說。這事不是我行的。眼前出於無奈。要顧終身事業。怎做得那冷熱人。使人抱怨。〔淨〕大姐。你聽道來。
【憶多嬌】他初到時。我把甜話兒。嬌聲艷語承奉之。席上人前偷眼覷。他若在我家歇時。我與他錦帳深閨。我與他錦帳深閨。睡到日上三竿纔起。若在我家住久了呵。我就假意兒。長嘆吁。喬妝哭嫁幷走死。翦發燒香設盟誓。若要起發他東西呵。還有個法兒。還有個法兒。頓放搖樁做鬼。
〔旦〕怎麼叫做頓放搖樁做鬼。〔淨〕大姐。孤老與你好了。假如媽媽要錢。你又不好明白與他說。只故意在他被中枕上。哭哭啼啼。說我家媽媽見這裏沒生意。要到別處轉動轉動。我又為你在此。怎麼放得下。他見你這般愛他。必然加厚與你些錢鈔。這便是搖樁做鬼。〔旦〕鄭相公是個讀書君子。不是那虛花子弟。〔貼〕我兒正是如此。
【斗黑麻】那幫襯知音。虛花子弟。打卯燒香。來或暫時。這等人呵。吾門戶不許窺。且喜這鄭相公。他是公子王孫。萬金有餘。〔旦〕娘。雖說他是有錢的。性兒也是難拿的。〔貼〕從他性兒。如狼似虎。擺入我門來。擺入我門來。綿羊軟的。〔旦〕總萬計千謀無非為利。論色不迷人。人而自迷。雖一夜做夫妻。亦是前緣。少他債兒。〔貼〕你不信娘的說話。只怕色衰愛弛。韶華能幾。秋月春花。朝雲暮雨。
〔淨〕大姐。你娘說的都是好言語。〔貼〕我兒。你不好說。只叫銀箏倒鬼罷。
覓利機關巧。
靑樓太不仁。
要知山下路。
須問過來人。
第十四出 試馬調琴
【逍遙樂】〔生上〕鼎沸笙歌擾。火暖椒蘭煙霧裊。淹留樂地恣逍遙。〔旦〕黛眉粉面。翠館靑樓。綠水紅橋。
〔生〕黃金何足惜。淑女眞難得。〔旦〕行樂度春秋。浮生水上漚。〔生〕大姐。你這兩日。身子不快好些麼。〔旦〕正不好。勉強梳洗在此。〔生〕你想甚麼吃。我著人去買來。〔旦〕我要馬板腸煑湯吃。只怕沒處買。〔生〕這個何難。來興那裏。〔丑〕如今不叫來興。〔生〕叫甚麼。〔丑〕去了來字。改做請字。叫做請興罷。〔生〕休胡說。你會殺馬麼。〔丑〕我被老歪貨哄了你的銀錢該多少。恨不得把他一刀兩段。方稱我心。忒會。〔生〕殺甚麼。〔丑〕你叫我殺李大媽。〔生〕不是。殺我騎的五花馬。〔丑〕我只道叫我殺李大媽。喜得不奈煩。相公這一匹好馬。為何要殺他。〔生〕大姐思量馬板腸煑湯吃。故此要殺他。〔丑〕這五花馬。日日與相公騎。大姐夜夜與相公騎。你騎了他一夜。大塊銀子與他。五花馬終日騎他。何曾有半個錢與他。那騙錢的到不殺他。反殺省錢的。相公好痴。〔生〕休討打。〔丑〕相公休惱。小人就去殺馬了。〔生〕亞仙。几上有琴。你可試操一曲。〔旦〕恐污耳。〔生〕自古道不焚香不彈。待我燒些香來。
【二郞神】〔旦〕爐熏裊。啟南軒把絲桐緩操。彈一曲彩鳳求凰聲合調。聽嗈嗈不似離鸞別鶴無聊。〔生〕如此妙音。愧我不是知音者。〔旦〕差矣。我喜遇知音情更好。〔生〕再彈一曲猗蘭如何。〔旦〕使得。君蘭也。妾草也。今日呵。嘆猗蘭不嫌伴草。〔合〕兩情高。願鼓瑟宮商。相應和調。
【集賢賓】〔生〕淸商宛轉音律悄。聽巫山夜雨蕭蕭。暗約高唐魂夢杳。想夜奔文君窈窕。相如智巧。把綠綺輕挑低調。〔合〕心太擾。總不入歌樓歡笑。
【貓兒墜】〔旦〕願為侍妾。箕箒日猶操。玉樹蒹葭雖有誚。兎絲免得附蓬蒿。〔合〕偕老。願恩意地久天長。海闊山高。
【前腔】〔生〕同心比翼。擬結鳳凰儔。梧竹棲遲不暫拋。丹山有日共歸巢。〔合〕偕老。期誓海盟山。如同地厚天高。
〔丑〕五花馬的板腸湯在此。〔生〕亞仙。馬板腸湯有了。〔旦〕呀。可惜可惜。
【尾聲】〔旦〕這五花馬身價高。〔生〕湯煮板腸卿所好。〔旦〕拿去罷。又厭腥膻不吃了。
〔丑〕好作賤。可惜殺個五花馬來。動也不動。〔小旦〕特將心腹事。報與二人知。姐姐。你日日彈琴。只怕明日不能勾了。〔旦〕為何說此話。〔小旦〕媽媽說在此沒有生意。要轉動轉動。臨淸魏官人著人來請見。拿二百兩銀子在此接你。媽媽打點要去。〔旦〕等他去自去。我不去。〔小旦〕姐姐說得好自在話兒。端端為你來接。由你不去。〔生〕如此怎麼好。〔小旦〕自古道。小娘愛俏。媽媽愛鈔。你比魏官人加倍些。管你去不成。〔生〕有愧有愧。我就送四百兩來。〔小旦〕銀子幾時送來。我好去回那人。〔生〕有在此。還少些。待處足了。就送來。
風情月思小桃園。
歌舞排場樂少年。
昨夜宿酲猶未醒。
今朝畫閣又排筵。
第十五出 套促纏頭
〔貼上〕不織不耕為活計。擢風擢月作生涯。我一家止靠亞仙一個賺錢。如今被鄭相公妨占。不得活動。昨日著銀箏去說。止得他二百多兩銀子。他罄囊與我。道無有一些了。不免喚女兒出來。打發他去罷。亞仙那裏。〔旦〕媽媽。來了。何事分付。〔旦上貼分付旦介〕
【遶地游】〔旦〕忽聞母命。玉趾離閨閫。上堂去穿花徑。
〔貼〕我兒。昨日著銀箏去問鄭相公借銀子。只送得二百兩。不勾我使用。與他再借些。〔旦〕他說連包與你。再沒有了。〔貼〕他旣沒了錢。打發他去罷。〔旦〕娘。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財誰不愛。也要顧些仁義。鄭相公在我家。也使盡好些錢了。何忍就趕他出去。〔貼〕不要管我。包你不傷犯了他罷了。快請他出來。〔旦〕相公有請。
【前腔】〔生〕葵花燦錦。隔院聞人請。多應是有人勸飮。
〔貼〕鄭相公。你久處我家。多有簡慢。你是我嫡親女壻。料不見罪了。〔生〕小生久叨館閣。思報無地。何出此言。〔貼〕老身一向失問。令尊令堂高壽。〔生〕學生父母。俱有七十餘歲了。〔貼〕旣有許多高壽。不宜久處在外。〔生〕學生非不知之。為功名出於無奈。
【黃鶯兒】〔貼〕你定省在晨昏。卻暌違秋復春。為人子者心何忍。你戀著靑樓麗人。忘卻白髮老親。孝為百行之本。萬善之源。你怎麼戀乎此。但知務末渾忘本。〔合〕少年人。戒之在色。〔生〕好胡說。〔貼〕不胡說。是孔子語諄諄。
〔生〕媽媽。小生久處在宅。並不聞此言。今日何故苦苦相勸。〔貼〕你久戀我家。囊橐傾盡。後倘有失所。豈不歸罪於我。故此好言相勸。〔生〕好薄情。〔貼〕非是薄情。我與你彼此有益。
【前腔】〔生〕你看他詞色太驕人。使區區疑慮生。〔貼〕相公不須疑慮。早早去罷。〔生〕我豈不欲回去。奈功名未遂無歸興。〔貼〕你也把父母想一想。〔生〕欲望太行白雲。難捨巫山彩雲。恩情兩地縈方寸。〔合前〕薄情人。貪財愛鈔。故爾語諄諄。
【簇御林】〔旦〕情含笑。眉展顰。恐仙郞感慨興。相公何必愁悶。丈夫四海家無定。休得要懷故土思鄉井。〔生〕我幾時要回去。何曾想家。是你那母親趕我。〔合〕他是老年人。言顚語倒。不可認為眞。
鄭相公豈不聞聖人云。喜怒不形。物我無間。今日雖是媽媽不是。看我的薄情。只是如故。不要記懷罷。〔貼〕你還有十兩銀子與我。再住幾日也不妨。
【前腔】〔旦〕言雖慰。氣未伸。念關山役夢魂。囊琴羞把朱弦整。怕聲聲彈出思歸引。〔合前〕
金盡床頭惹厭憎。
風波萍跡任浮沈。
人情若比初相識。
到底終無怨恨心。
第十六出 鬻賣來興
〔末上〕自家熊店主是也。鄭公子來此科舉。迷戀娼家。金銀嫖盡。今被老媽要錢。無從措置。央我把那來興賣與崔尙書家。文契俱寫完了。不免催他去交還他去。〔生〕今日到熊主人。將來興去賣。
【金蕉葉】有緣有緣。遇佳人情濃眷戀。燕蹴飛花落舞筵。嘆囊空興味蕭然。
〔相見介生〕熊店主。相煩你的事可成麼。〔末〕文書幷銀子十兩在此。來興一去。銀子就與相公。〔生〕來興那裏。〔丑〕只為思鄉切。家山入夢頻。寧為故鄉鬼。莫作異鄉人。大相公叫來興怎麼。〔生〕我久居於此。盤纏已盡。此間店主人說崔尙書家待人甚好。我將你賣與他為義男。你可隨著店主人去。〔丑〕呀。大相公。你把來興賣了。可憐小人隨侍到長安。不辭勞碌。兼受老爹奶奶撫育之恩。承相公同手足之看。此欲圖報。素志未酬。今便一旦拋離。於心何忍。相公。你若速歸鄉井。小人願賣身以作盤纏。你若仍戀煙花。決不敢奉命。言訴及此。痛淚難禁。〔生〕來興。我也舍你不得。到此出於無奈了。
【小桃紅】我只為黃金散盡。翠館難淹。鬻汝休含怨。從容向前。〔丑〕小人怎敢怨相公。只是割捨不得。〔生〕來興。我畢竟是個寒儒。你隨我無榮顯。那崔尙書府中。甚是勢頭。適彼竊威權。將託身。食人食事必從驅遣。你到他家務要學好。免受鞭笞。省我掛牽。〔丑〕相公。你把我這身賣了銀子。又不可浪費了。把做盤纏回去罷。〔生〕故園羞迴轉。生死聽天。羊觸籓籬。進退兩難。
【下山虎】〔丑〕小人呵。遠隨科試。來到長安。望你登高選。我也喜歡。誰知道眷戀紅妝。取次輜裝罄然。〔生〕來興。我如今悔矣。〔丑〕相公。店主人再三勸你。卻把忠言當惡言。不聽人之勸。賣我微軀値幾錢。小人受老爹奶奶的厚德。今生不得報了。可憐可憐。欲見爹媽面。除是夢返故園。望斷孤雲淚兩懸。
【蠻牌令】〔末〕來興去罷。此間離相府路迂遠。辭舊主莫留連。〔丑〕店主人。你且從容片時。我今日別了相公呵。關山無日轉。音信倩誰傳。相公。你若不早早回去。只管迷戀在此。倘爹知道難容見面。只苦殺老母愁煩。想晨昏望兒眼穿。相公。你如今趁有這幾兩銀子在身邊。須當早早回去罷了。你莫困窮途。速整歸鞭。
〔末〕來興去罷。
【尾聲】〔丑〕臨行再拜肝腸斷。相公。未曾報謝得老爹奶奶。望乞代言千萬。死當結草銜環。
拜別恩東欲斷腸。
何年再得倚高堂。
休戀故鄉春色好。
受恩深處卽家鄉。
第十七出 謀脫金蟬
【園林好】〔貼上〕三竿日紗牕影紅。有人在鴛鴦被中。睡熟■〈酉縻〉醿香夢。不知道已晨鐘。午飯後近昏鍾。
我已著人請賈二媽。怎麼還不見來。
【前腔】〔淨〕團花扇低遮醜容。一路上無人簇擁。空有香風飄動。只落得引游蜂。飛攘攘惹狂蜂。
呀李大媽。喚妾身有何事干。〔貼〕二媽。滎陽鄭相公。他久戀我家。妨占亞仙。不肯接人。又不好捻他出去。特請你來商議。求一妙策。〔淨〕我聞得鄭公子甚有金銀。為何要捻他出去。〔貼〕他在此金銀已盡了。
【江兒水】買笑經年久。行囊近日空。〔淨〕旣沒了錢。叫你的大姐把意思遠些兒。〔貼〕奈痴兒迷戀多承奉。〔淨〕怕與他好了。要桃之夭夭。〔貼〕想夜奔追隨心萌動。〔淨〕旣如此。你把臉兒放下來纔是。〔貼〕我嫌疑他也知惶恐。〔淨〕如此要留他。要打發他。〔貼〕我進退無謀操縱。請問娘行。何策把寃家斷送。
〔淨〕你要打發他去。有何難。他是貴公子。比常人不同。怎麼好捻他出去。須用金蟬脫殼之計纔好。〔貼〕甚麼金蟬脫殼之計。〔淨〕我與你先尋下一所房子。你著令愛同鄭元和到竹林寺求男。就著他央我為媒。講話之閒。急差人來報說你偶得暴疾。我先著令愛回來看你。你就悄地搬開。後使鄭生回來。我亦搬去。教他兩處無尋。這便是金蟬脫殼之計。〔貼〕只恐哄他不信。
【前腔】〔淨〕只說求男女。燒香古廟中。令他訪妾閒談詠。你託疾差人將言哄。女兒前遣馳飛鞚。潛地行蹤移動。敎他兩處無尋。做了一場春夢。
〔貼〕此計甚妙。多謝見教。〔淨〕休謝休謝。我去了。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貼〕事不宜遲。且叫女兒鄭相公出來。安他去。
【五供養】〔旦〕琴調瑟弄。母命傳呼。速應相從。〔生〕囊空情減殺。禮貌欠從容。登堂靦腆。只恐簧言譏諷。〔合〕花紅無百日。開落任東風。質問因由。吾當遵奉。
〔貼〕鄭姐夫女兒你過來。〔生〕媽媽有何見諭。〔貼〕鄭姐夫。你與我女兒相知歲久。沒有孕嗣。此間竹林院神道甚靈。你可備些牲禮。與我女兒同去祈求。倘得一男半女。則我女兒終身有望。日後你便為官。也棄撇不下。〔生〕小生囊篋已盡。何幸眷育海涵。反作百年姻眷。捫懷知感。刻骨難忘。〔貼〕鄭姐夫何出此言。你與我女兒兩個呵。
【前腔】恩深情重。設誓求男。全始全終。待你祈禱回來。就央賈二媽為媒。與你結姻。那時節屛開金孔雀。褥隱繡芙蓉。姻緣重結。一對和鳴鸞鳳。〔合〕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白璧藍田。想伊曾種。
〔生〕多謝媽媽厚意。〔貼〕我兒明日同姐夫祈禱回來。就請賈二媽來。〔旦〕請他來何干。〔貼〕自古道匪媒弗克。我央他與你為媒。〔生〕正是伐樹須用斧。〔貼〕引線必須針。〔生〕明日去竹林院燒香。香紙不曾備。且叫保兒來問他。〔丑〕相公有何分付。〔生〕我明日要到竹林院燒香。祈求男女。我不知要辦甚麼東西去。
【玉交枝】〔丑〕神仙齋供。間腥葷粢盛潔豐。要三牲酒醴親賚捧。爇寳鼎沈木香濃。高燒銀燭影搖紅。〔生〕這些東西明日買罷。〔丑〕明日遲了。須是今朝置買來朝用。〔合〕這神靈有感必通。願早葉熊羆吉夢。
〔貼〕保兒說的是。還是今日買罷。就依他今日買完備了更好。
【前腔】〔生〕我無錢使用。典春衣殊覺赧容。保兒。你與我拿這件衣服去賣了。買些香紙牲醴來用。就煩伊置買多勞動。〔丑〕相公。衣者身之章。不可賣了。〔生〕我的衣服。一年一換。穿過就不用了。〔丑〕這等看起來。那來興也是相公穿過的。〔生〕怎麼來興也是我穿過的。〔丑〕不然如何將他賣了不用。〔生〕休胡說。我志豪邁莫笑身窮。鬼神禱吿竹林中。夫妻同返桃源洞。〔合〕許配偶忻然相應。〔丑〕要娶大姐。必須得好些禮。〔生〕論聘儀容當補送。
【尾聲】娶而不吿心惶悚。只索行權曲從。〔丑〕相公。你娶了我大姐呵。不似如今這等拘束。任你睡到日高花影重。
喜筵重啟結夫妻。
禱吿歸來莫待遲。
借問竹林何處是。
赤欄橋過碧江湄。
第十八出 竹林祈嗣
【步虛傳】〔貼上〕竹林仙院禮三淸。歌舞樓台棄錦箏。日暮焚香繞壇上。步虛猶作按歌聲。
〔眾道姑相見介貼〕小道原是教坊司一個名妓。姓曹。排行居長。人都稱為曹大姐。因被媽兒愛了沒疼熱的錢鈔。不管好歹。因此忿氣出家。道號淨眞。我如今識破悲歡離合之情。特修養丹爐。消磨火性。尋幾個霞煙外逍遙善信。存一人至誠心散漫捱光。甚時得到蓬萊。今日四月望日。且喚道姑出來燒些香。〔丑〕掃地靑牛臥。栽松白鶴棲。要知仙女麗。原是教坊妻。院主稽首。〔貼〕道姑。今日四月十五日。乃天生聖母娘娘誕辰。恐有求嗣的到此燒香點燭。至道台上禮拜。
【浪淘沙】〔貼〕瑞草滿瑤階。白鶴飛來。香焚柏子碧雲開。一卷黃庭消白晝。萬慮塵埋。
眾道姑們伺候著那燒香的施主們來。〔眾〕知道。
【前腔】〔生旦〕琳館白雲隈。竹裏門開。飛甍畫棟絕塵埃。玉罄一聲雲外鳴。彷佛蓬萊。
〔貼〕大姐久不到竹林院燒香了。此位相公上姓。〔旦〕是滎陽鄭相公。〔貼〕到此貴幹。〔旦〕奴家目下與他成婚。特來求嗣。〔貼〕如此請上香。〔丑〕方纔來到就上香。待我送下香錢纔是禮。〔生〕有。自當奉謝。〔貼〕相公請上香。初拜。二人同拜。
【亭前柳】〔生〕夫婦願和諧。鸑鷟早投胎。易生還易長。無難亦無災。〔合〕大開方便門兒待。六道輪迴。生化果奇哉。
〔旦〕神靈。願我夫主鄭元和呵。
【前腔】他應試顯奇才。步武上金階。碧桃和露種。紅杏倚雲栽。〔合〕大開法濟門兒待。六道輪迴。生化果奇哉。
【前腔】〔貼〕絳燭吐蓮台。寶篆結雲霾。求兒應副望。孔釋送將來。〔合〕大開廣照門兒待。六道輪迴。生化果奇哉。
〔生〕香錢祝錢。莫嫌輕鮮。〔丑〕相公。你這每一個標緻人。不扯手不像個嫖客。〔生〕實是輕意。日後容補。〔丑〕相公。如今世界。千萬個容當再謝。不如一個伏乞笑留。見添些如何。〔貼〕不要計較罷了。
不孝有三無後續。
禱吿靈神定獲福。
今日無官一身閒。
他年有子萬事足。
第十九出 詭代僦居
【福淸歌】〔淨上〕老年來因無嬌媚。不放鬆腳兒還細。把持門戶勝男兒。只多了丫髻。接舊人尙有豐致。
前日李大媽與我稅一所房子。在此暫住。掇賺那鄭元和。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少待他來。自有道理。〔元和與李亞仙同見賈二媽〕
【唐多令】〔生〕素手相攜。祛炎扇可揮。不禁汗透碧紗衣。引入槐陰深處。
步步行來遠。遙遙路更長。一灣流水綠。滿地落花香。〔旦〕可曾到了他家麼。〔生〕此間已是賈二媽門首。〔淨〕鄭相公。貴腳踹賤地。有何見諭。〔生〕二媽。小生此來。非為別事。〔淨〕端的為何事來此。實與老身說知。〔生〕二媽聽道。
【桂枝香】將欲婚諧伉儷。〔淨〕原來要娶大姐。且喜且喜。幾時成就。〔生〕卽日筵開羅綺。想藍田白玉曾埋。雙足赤繩曾系。〔淨〕你二人到此貴幹。〔生〕凂娘行作伐。凂娘行作伐。〔淨〕只怕沒有福做這個媒人。〔生〕望毋推挋。自當酬禮。〔合〕喜孜孜。欲結同心帶。須銜合卺杯。
〔淨〕這等說呵。顯得李大媽識人了。將亞仙與你做夫妻。不枉了一對兒。後日一定有好處。
【前腔】你是靑年才子。大姐是紅顏淑女。有緣千里相逢。此日正宜匹配。吾當贊襄。吾當贊襄。玉成其事。成人之美。
〔合前〕旣是這般說呵。老身不得不依命。作成老身也趁一件襖子穿。〔生〕自然重謝重謝。
【不是路】〔丑〕我汗馬奔馳。滿目炎天路欲迷。他新遷寓。尙書府過戟門西。此間已是賈二媽門首。且帶住馬。徑入報知。呀。大姐。不好了。〔生旦〕卻是怎的。為何的。言辭急遽無頭緖。〔丑〕只為娘行一病危。〔生〕大媽有甚麼病來。〔丑〕媽媽忽得暴疾。如今將垂死已。〔旦〕呀。怎麼好。他衣衾棺槨何曾備。〔淨〕若如此呵。早為之計。早為之計。
〔生〕待我回去。請個醫人看治。
【前腔】〔淨〕他病篤求醫。恐船到江心補漏遲。〔生〕二媽說那裏話。寧可銜藥而死。我與你同回去。還將藥石少扶持。〔淨〕只有一匹馬。你二人怎麼同回。〔生〕二媽有馬。再借一匹。〔淨〕吾家裏。常時有馬今無矣。〔生〕如此怎麼。〔淨〕把馬先送大姐去。然後來接姐夫就是。〔生〕言之有理。大姐。你且先行我慢些。〔旦〕你權於此。我到家卽遣雕鞍至。〔生〕萬勿遲滯。萬勿遲滯。
大姐。正在恩愛之間。又起這等風波。教我如之奈何。我適纔所言。在此專望來接。〔旦〕我決不遲滯。〔生〕你乘不慣。須要仔細。
【掉角兒】〔淨〕嘆浮生沒根沒蔕。病衰年難醫難治。〔生〕我來時媽媽好好的。為何就有病起來。事有可疑。〔淨〕相公。天也有不測風雲。人豈無不虞災異。姥將亡無人管。最孤恓。吾須備齋祭之儀。〔生〕天將暮矣。為何馬猶不至。〔淨〕眞個馬還不見來。〔生〕心急如火。待我走去罷。〔淨〕這許多路。怎麼走得。〔生〕我心焦如火。怎辭勞瘁。
〔淨〕再待一待。〔生〕天已晚了。待不得。只得走罷。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淨〕看他信以為實。竟走回去了。
【前腔】他那識咱虛情假意。忙收拾遷居行李。黃金殿深鎖鴛鴦。白玉樓空餘燕子。楚陽台雲雨散。夢魂迷。巫山女何處尋之。眞誠君子。豈知奸宄。走頭無路。中吾深計。
自古道。煙花之門。那有眞意。只索離了他。走回去便了。你好苦好苦。
【尾聲】金蟬脫殼潛移徙。蕉鹿夢使他無據。鄭郞。那裏是長久夫妻。
鄭元和去了。想李大媽已離原宅。妾身也離此處。教他兩處踏空。
窮途無奔又無投。
南去北來休便休。
今夜彩云何處散。
夢隨明月下靑樓。
第二十齣 生拆鴛鴦
【金錢花】〔貼上〕行行離卻花街。花街。輕輕蹴起纖埃。纖埃。垂楊江上立蒼苔。日哺矣。尙不來。日晡矣。尙不來。
老身要脫賺鄭元和。哄我女兒同到竹林院求男女。就著他去央賈二媽為媒。我已著人去報。忽得暴疾。哄我女兒先回來。移家到安邑門去住。脫離了那窮酸秀才。行李已搬下船。只等我女兒。如何不見來也。〔做急走介旦乘馬上介〕
【前腔】〔旦丑〕忽聞母病堪哀。堪哀。一鞭馳驟前來。前來。呀娘。你緣何獨自立蒼苔。使我心驚戰。意疑猜。使我心驚戰。意疑猜。
〔貼〕遠遠望見。卻是我女孩兒來了。不免站在江邊。等著他來上船。免得鄭生又來尋覓。〔旦〕娘。說你偶得暴疾。孩兒不勝驚駭。駝馬而來。你今為何獨立在江邊。〔貼〕我好好的。那有甚麼病。只因鄭元和久住我家妨占。不能脫他。我與賈二媽定下金蟬脫殼之計。我與你如今搬到安邑東門去居住。別尋生意。他那裏來尋我。〔旦〕倘尋不見。他一定去尋賈二媽了。〔貼〕賺了鄭元和出門。賈二媽也搬開了。叫他那裏去尋。〔旦〕好苦。娘。你下得這般狠毒。〔貼〕不消說閒話。快些上船來。你哭他怎的。〔旦〕娘。雖則我門戶人家。也要顧些仁義。惜些廉恥。何故這等狠毒。天不容地不載呵。
【山歌】〔淨〕我做船家愛淸奇。滿船常掛月明歸。今日裝了大姐在艙裏坐。好像范蠡載西施。
快下船來。
【前腔】〔貼〕驀地搬場去不來。脫殼金蟬忒使乖。東奔西投無尋覓。賺了個抱負經綸好秀才。
【紅衲襖】〔旦〕他本是抱負經綸一個好秀才。〔貼〕我這樣人家只愛錢。管甚麼好秀才歹秀才。若有錢。便是叫化子也接。他若無錢。縱是貴公子也是閒的。〔旦〕娘。他偶然墮風塵卻遭著你毒陷害。〔貼〕他自家沒了錢。怎說我陷害也。〔旦〕娘。是你親口許我嫁他。〔貼〕這是他有錢時的說話。〔旦〕我那鄭公子呵。辜負了生前結下了同心帶。空落得夢中飮合卺杯。今日弄得他兩處無尋覓。忍敎他哭窮途消壯懷。多管是減容光誰偢倸。一似芙蓉生在秋江上也。不向東風怨未開。
〔貼〕事已至此。你哭他也是枉然。休要哭。
【山歌】〔淨〕不向東風怨未開。相思鬱結滿愁懷。不是郞君尋人勞健步。只為胸中七步才。
〔貼〕莫說七步。就是八步才也難了。
【紅衲襖】假饒有七步才學問該。怎識破八陣圖形勢排。我未見好德人如好色。他自取失身家還失財。舊時的鳴珂巷空走來。新時的宜陽院徒自踹。端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也。十謁朱門九不開。
【山歌】〔淨〕九不開九不開。妝檯明鏡漫塵埃。姐姐打扮好似良家女。寬綽綽衣衫別樣裁。
【紅衲襖】〔旦〕寬綽綽把衣衫別樣裁。高聳聳雲髻特地改。風月門牢砌了迷魂寨。粉骷髏照出了孽鏡台。收錦茵楊柳腰舞不來。斂歌喉桃花扇從今賣。始信道明年此地知誰在也。塵世難逢笑口開。
〔貼〕笑口開。笑口開。鄭子於今思不諧。莫怨他。
【山歌】〔淨〕塵世難逢笑口開。人生離合命安排。恩情有日重相會。枉使機關名行乖。
【紅衲襖】〔小旦〕不是設機關名行乖。賺得他走路岐涕淚灑。似娘行不肯招乘龍客。吹簫人懶再登引鳳台。長相思愁悶懷。短相思眉鎖黛。姐姐。你的悶懷呵。眞個是花影重重疊疊瑤階也。幾度呼童掃不開。
〔淨〕船已到安邑東門了。請大姐媽媽上岸。
怪底東風惡。
摧殘並蔕花。
白雲他自散。
明月落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