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安魂曲 · 第三部分
第十五場景
〔在瓦爾娃拉·斯塔夫羅欽的府第。
〔斯塔夫羅欽上。他大驚失色,上場猶豫一下,原地轉了一周,又從背景消失。格里高列耶夫和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上,二人都極度不安。
斯切潘 她見我到底要幹什麼?
格里高列耶夫 我也不知道。她讓人叫您立刻來。
斯切潘 一定是追查。如果她得知了,她永遠也不會寬恕我的。
格里高列耶夫 究竟誰來追查呀?
斯切潘 我也不知道,看樣子是個德國人,他頤指氣使。我不免過分激動。他講話,不對,是我講話,我向他講述我的一生,我是說從政治角度。我過分激動,但還很自尊,這一點我向您保證。然而,我怕是當時流了淚。
格里高列耶夫 當時您就應當讓他出示審查的命令。對他講話口氣要硬。
斯切潘 聽我說,我的朋友,不要泄我的氣。人倒霉的時候,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聽朋友說自己幹了蠢事。不管怎樣,我採取了預防措施,讓人準備了保暖的衣服。
格里高列耶夫 那幹什麼?
斯切潘 哼!如果他們來找我……現在就是這樣:人家一來,就將你逮捕,然後送往西伯利亞,或者更壞的懲處。我還往坎肩的襯裡縫了三十五盧布。
格里高列耶夫 根本不是要逮捕您的問題。
斯切潘 他們大概收到了從聖彼得堡發來的電報。
格里高列耶夫 針對您的?可您什麼也沒有干哪。
斯切潘 噯,噯,會把我抓走的。押往苦役犯監獄,或者,把我關進地堡里就不管了。
〔他放聲大哭。
格里高列耶夫 瞧您,冷靜點兒嘛。您沒有什麼可責備自己的。您為什麼害怕呢?
斯切潘 害怕?噯!我並不害怕。總之,去西伯利亞我也不怕,不怕。我怕的是別的事,我怕蒙受恥辱?
格里高列耶夫 恥辱?什麼恥辱?
斯切潘 挨鞭子!
格里高列耶夫 怎麼挨鞭子?您真叫我擔心,親愛的朋友。
斯切潘 對,他們還用鞭子抽你。
格里高列耶夫 他們為什麼要用鞭子抽您呢?您什麼也沒有干哪。
斯切潘 正因為如此,他們會發現我什麼也沒有干,就要鞭打我。
格里高列耶夫 您見過瓦爾娃拉·斯塔夫羅欽,就該去好好休息。
斯切潘 她會怎麼想呢?她一聽到蒙受恥辱,會有什麼反應呢?她來了。
〔他畫了個十字。
格里高列耶夫 您畫十字啦?
斯切潘 唔,我從來就不相信這個。不管怎樣,什麼也不應當忽視。
〔瓦爾娃拉·斯塔夫羅欽上。二人站起來。
瓦爾娃拉 (對格里高列耶夫)謝謝,我的朋友。您能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嗎……(對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請坐吧。(格里高列耶夫下。瓦爾娃拉走到寫台字前,迅速地寫了一張條子。這工夫,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坐在椅子上騷動不安。她寫完了,便轉過身來)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我們徹底分手之前,還有一些問題要解決。我開門見山。(他坐在椅子上身子矮了下去)您住口,讓我講。我認為自己作出過保證,就要給您安排一千二百盧布的年薪。我還要添上八百盧布,以備特殊花費之用。這樣您夠用了吧?我覺得這不算少了。您拿了這筆錢,想到哪兒生活都成,去彼得堡,去莫斯科,還是出國,就是別留在我這兒。您聽明白了吧?
斯切潘 不久之前,我聽您親口提出過另一種要求,也同樣急迫,同樣武斷。我遵命了。我裝扮成了未婚夫,出於對您的愛,跳起了小步舞。
瓦爾娃拉 您沒有跳舞。您來到我這兒,扎了新領帶,上了髮蠟,還灑了香水。您急迫地想結婚,這從您臉上就看得出來。請相信我,實在不太雅觀。尤其對方是一位少女,幾乎是個小姑娘……
斯切潘 求求您,不要再說了。我去收容院行吧。
瓦爾娃拉 一個人擁有兩千盧布的年薪,是不會去收容院的。您說這話,是因為有一天,您兒子開玩笑提到收容院;順便說一句,他可比您所講的要聰明。不過,收容院也是各種各樣的,有的接收將軍。您到那兒可以打惠斯特牌……
斯切潘 不談了……
瓦爾娃拉 不談了?現在,您變得粗魯啦?既然如此,不談就不談。事情也通知您了:從今以後,我們就各自生活吧。
斯切潘 就這些?我們二十年交往,就剩下這麼一點兒?這就是我們的訣別?
瓦爾娃拉 還提這二十年!二十年的虛榮和鬼臉!就連您給我寫的信,也是寫給後世的。您不是個友人,而是個文體優美的作家!
斯切潘 您這話像我兒子說的。看來他影響了您。
瓦爾娃拉 我這麼大年齡,難道還不能獨立思考?這二十年,您為我做了什麼?您甚至拒絕看我給您弄來的書。您又不願意還沒有看就還給我,而您根本就不看,結果讓我等了二十年。事實上,您忌妒我智力的發展。
斯切潘 (絕望地)怎麼可能為這麼點兒小事兒,就一刀兩斷!
瓦爾娃拉 就說我從國外回來,要在西克斯圖斯神像前向您談談我的感想,您都不屑於聽,只是微微一笑,擺出高人一籌的樣子。
斯切潘 我笑是笑了,可是樣子沒有高人一籌。
瓦爾娃拉 其實這也沒什麼!這幅西克斯圖斯神像,只能引起像您這樣幾位老者的興趣,這是顯而易見的。
斯切潘 顯而易見的是,聽了這殘忍無情的話,我就不得不走人了。現在請聽我說,我這就去拿行乞的褡褳,放棄您的所有饋贈,徒步走完這一生的旅程,或者給一位商人當家庭教師,或者餓死在籬笆之下。
〔瓦爾娃拉·斯塔夫羅欽怒氣沖沖地站起來。
瓦爾娃拉 我就算定是這麼回事兒。多少年來我就知道,您只等待時機敗壞我的名譽。您能夠一死,但只是為了讓我的家庭受到誹謗。
斯切潘 您一向看不起我,但我終此一生,也要像忠於心上夫人的一名騎士。從這一時刻起,我再也不接受您的任何禮物,我要無私地為您增光。
瓦爾娃拉 這倒是新鮮事兒。
斯切潘 我知道,您從來就不尊重我。對,我是您的寄生蟲,有許多弱點。然而,過寄生的生活,從來就不是我的行為的最高準則。這是自然形成的,我心中太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我一直這麼認為,我們之間有點兒什麼東西,是超越吃喝的,而我從來就不是一個無賴。好吧!現在上路,以彌補我的過錯!相當遲了,已是深秋,田野瀰漫著大霧,老年的冰霜覆蓋了我的道路,在呼嘯的風聲里,我聽到了墳墓的呼喚。不過,還是得上路!噢!我要說別了,我的夢幻!二十年!(他淚流滿面)走吧。
瓦爾娃拉 (她很激動,但又連連頓足)又是些孩子話。您從自私心理發出的威脅,根本就不能付諸實施。您哪兒也不會去,不會去任何商人的家裡,還是得由我供養,繼續領取您的年金,每星期二接待您那些叫人無法容忍的朋友。別了,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
斯切潘 Alea jacta est [62] .
〔他沖向戶外。
瓦爾娃拉 斯切潘!
〔然而,他已經無蹤無影。瓦爾娃拉原地打轉,撕破自己的手籠;繼而,她撲到沙發上,潸然淚下。
〔戶外隱約傳來喧鬧聲。
〔格里高列耶夫上。
格里高列耶夫 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往哪兒跑哇?城裡發生動亂啦!
瓦爾娃拉 動亂?
格里高列耶夫 對。謝彼古林工廠的工人,紛紛到行政長官的府邸門前遊行示威。據說,行政長官氣瘋了。
瓦爾娃拉 上帝呀,在動亂中,斯切潘會被抓走的!
〔阿列克賽·伊戈羅維奇讓進普拉絲科葳·德羅茲道夫、莉莎、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和達莎。
普拉絲科葳 噢!上帝呀,爆發革命啦!我這兩條腿邁不動步了。
〔維爾欽斯基、利甫廷和彼得·維爾科文斯基上。
彼得 動起來了,動起來了。行政長官這個蠢貨,一下子犯了熱病了。
瓦爾娃拉 見到您父親了嗎?
彼得 沒有,不過他沒有多大危險,就是挨頓鞭子。這對他會有好處的。
〔斯塔夫羅欽出現。
〔他的領帶不整了。
〔他的神態第一次顯得有點瘋癲。
瓦爾娃拉 尼古拉,你怎麼啦?
斯塔夫羅欽 沒什麼,沒什麼,好像有人叫我。不對……不對……誰會叫我呢……
〔莉莎向前走了一步。
莉莎 尼古拉·斯塔夫羅欽,有一個叫列比亞德金的,自稱是您妻子的哥哥,他寫了一些不適當的信,說是要揭露您一些事情。如果他真是您的親戚,請您禁止他再騷擾我。
〔瓦爾娃拉撲向莉莎。
斯塔夫羅欽 (口氣異常自然地)同此人有親戚關係,我的確不幸。四年前,我在彼得堡娶了他妹妹,列比亞德金家的姑娘。
〔瓦爾娃拉舉起右臂,仿佛要護住自己,接著昏倒在地。除了莉莎和斯塔夫羅欽,眾人都急忙圍上去。
斯塔夫羅欽 (以同樣的口氣)現在應當隨我走了,莉莎。我們一同去我在斯克沃列什尼基的鄉居。
〔莉莎好似木偶一般朝他走去。正救護瓦爾娃拉·彼特羅芙娜的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這時站起身,朝莉莎跑去。
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 莉莎!
〔莉莎擺一下手,制止了他。
莉莎 可憐可憐我吧。
〔她隨斯塔夫羅欽而去。
——黑暗
敘述者(站在映著火光的幕布前):長期蘊蓄的大火,終於燒起來了。大火真正開始燒起來,是莉莎隨斯塔夫羅欽走的這天夜晚。烈火吞噬了位於市區和斯塔夫羅欽家之間的城郊。列比亞德金和他妹妹瑪麗婭居住的房子,就坐落在城郊。而且,大火也在心靈里燃燒起來。莉莎出走之後,不幸事件接踵而來。
第十六場景
〔莉莎仍穿著原來的衣裙,但是皺巴了,也沒有扣好。她站在落地窗里,觀望熊熊大火的火光,身子微微顫抖。斯塔夫羅欽從戶外進來。
斯塔夫羅欽 阿列克賽騎馬去打聽情況了。再過幾分鐘,我們就全知道了。據說城郊一帶燒毀了一大片。大火是在半夜十一點至十二點燒起來的。
〔莉莎猛地轉過身,走過去坐到扶手椅上。
莉莎 請聽我說,尼古拉。我們在一起不能待多久了,我想把要說的話全對您說了。
斯塔夫羅欽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莉莎?我們在一起為什麼待不久了呢?
莉莎 因為我死了。
斯塔夫羅欽 死啦?為什麼,莉莎?應當活著呀。
莉莎 您忘了,昨天走進這屋子的時候,我就對您說過,您帶來了一個死人。我已經活過了,我在大地上有過生命的時刻,這就夠了。我可不願意像克里斯托夫·伊萬諾維奇。您還記得吧?
斯塔夫羅欽 記得。
莉莎 在洛桑的時候,他可讓您煩得要命,對不對?他總說:「我來只待一小會兒。」結果一泡就是一整天。我可不願意像他那樣。
斯塔夫羅欽 不要這麼講,你傷害了自己,同時也傷害了我。聽我說,我可以向你發誓:此刻我愛你勝過昨天你進來的那時候。
莉莎 好怪的愛情表白!
斯塔夫羅欽 我們不分開了,我們一道走吧?
莉莎 走?去幹什麼?如您所說,一起復活嗎?不,對我而言,這一切太過於高尚。如果我非得和您一道走的話,那也應當去莫斯科,接待客人並拜訪人家。這是我的理想,一種相當市民化的理想。可是,您既已結婚,談這一切都沒用了。
斯塔夫羅欽 然而,莉莎,難道你忘了,你已經委身於我了?
莉莎 我並沒有忘。現在我要離開您。
斯塔夫羅欽 你是為昨天的任性向我報復。
莉莎 這種想法可夠卑鄙的。
斯塔夫羅欽 那麼你為什麼做出這種事兒?
莉莎 這對您有什麼要緊?您一點兒過錯也沒有,無需向任何人交代。
斯塔夫羅欽 不要這樣鄙視我,我唯恐喪失你給我的希望。我這個人已經毀了,如同溺水的人,本想你的愛能挽救我。這種新希望讓我付出多大代價,你知道嗎?我是付出了生命。
莉莎 您的生命還是別人的生命?
斯塔夫羅欽 (大驚失色)你這話什麼意思?馬上說清楚,是什麼意思?
莉莎 我不過是問您,您為這種希望付出的是您的生命,還是我的生命?您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您想到哪兒去啦?您就好像怕什麼,很久以來就怕……現在,您臉色都白了……
斯塔夫羅欽 如果說你知道點兒什麼事,而我卻一無所知,我可以向你發誓,剛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莉莎 (恐懼地)我不明白您的話。
斯塔夫羅欽 (他坐下來,雙手捧住頭)一場不好的夢……一場噩夢……我們講的是兩件不同的事兒。
莉莎 我不知道你講的是什麼事兒……(她注視尼古拉)尼古拉……(尼古拉抬起頭)昨天您能沒有看出今天我要離開您嗎?您知道還是不知道?不要說謊:您知道嗎?
斯塔夫羅欽 我知道。
莉莎 您知道,還是照樣占有了我。
斯塔夫羅欽 對,你譴責我吧,你有這種權利。我也知道我不愛你,卻又占有了你。我對任何人也從未萌生過愛,我只產生欲望,僅此而已。我利用了你,不過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夠愛,也一直希望愛的是你。你肯隨我來,也就增加了這種希望。我會愛的,對,我會愛的。
莉莎 您會愛的!而我,當時還想像……哼!我是出於驕傲的心理隨您來的,要同您爭一爭誰最大氣;我跟隨您來是要同您一起墮落,分擔您的不幸。(開始流淚)然而我不顧一切,還想像您發狂地愛我。而您呢,您只是希望有一天能愛我。我真是一個小傻瓜。不要嘲笑我流淚,我特別喜歡這樣自憫自憐。算啦!我無能為力,您也同樣無能為力。我們面對面伸伸舌頭,尋求點兒自我安慰吧。這樣,我們驕傲的心理至少不會感到痛苦。
斯塔夫羅欽 不要哭,看到你哭我受不了。
莉莎 我平靜了。我拿一生換取同您廝守一小時。現在我平靜下來了。至於您,您會忘掉的,您還會有別的良宵,別的時刻。
斯塔夫羅欽 絕不會有!絕不會有!除了你,任何人也不行……
莉莎 (無比絕望地看著尼古拉)啊!您……
斯塔夫羅欽 對,對,我會愛您的,現在我敢肯定了。有一天,我的心會終於放鬆的,我低下頭,在你的懷抱中忘乎所以。唯獨你能把我治癒,唯獨你……
莉莎 (又鎮定下來,語氣沉鬱而失望地)把您治癒!我不願意。我不願意當一名慈善的修女照顧您。您去找達莎吧,那是條狗,到哪兒她都能跟隨您。您也不要為我傷心,我事先就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我一直就知道,如果我跟隨您,您就會把我帶到一個地方,裡面住著一隻同人一樣大的巨型蜘蛛。而我們看著蜘蛛,心驚肉跳地度過一生。我一直知道,我們的愛情會歸結為這種情景……
〔阿列克賽·伊戈羅維奇上。
阿列克賽 先生,先生,他們找到了……(他瞧見莉莎,便打住話頭)我……先生,彼得·維爾科文斯基希望見您。
斯塔夫羅欽 莉莎,在那房間裡等著。(莉莎走過去。阿列克賽·伊戈羅維奇下)莉莎……(她又站住)如果你聽說了什麼事兒,要知道,那是我的罪過。
〔莉莎惶恐地注視,倒退著進了辦公室。
〔彼得·維爾科文斯基上。
彼得 您首先應當知道,我們誰也沒有罪過。這是一種巧合,事態幫了忙。在法律上,您沒有責任……
斯塔夫羅欽 他們被燒死了?被殺死了?
彼得 被殺死了。不幸的是,房子只燒了一部分,有人又找到了他們的屍體。列比亞德金被人割了脖了,他妹妹遍體刀傷。不過,肯定是一個遊蕩的強盜乾的。有人告訴我,頭一天晚上,列比亞德金喝醉了,讓所有的人看我給他的一千五百盧布。
斯塔夫羅欽 您給了他一千五百盧布?
彼得 對。作為一種特意的安排,是以您的名義給的。
斯塔夫羅欽 以我的名義?
彼得 對。我怕他告發我們,就給了他這筆錢,讓他去聖彼得堡……(斯塔夫羅欽心不在焉,走了幾步)您至少聽聽,事情是怎麼變化的……(他拉尼古拉燕尾服的翻領。尼古拉狠狠給了他一拳)噢!您差點兒把我這胳臂打骨折了。總之……簡單地說,他得到這筆錢就賣弄,讓費德卡看見了,就是這碼事兒。現在我敢說,肯定是費德卡,大概他沒有理解您的真正意圖……
斯塔夫羅欽 (特別心不在焉)是費德卡放的火嗎?
彼得 不是,不是。您知道,這種大火計劃是我們各小組的行動,這種行動方式極具全國性、民眾性……可是,並沒有這麼早!有人不服從我的命令,僅此而已,但必須嚴厲懲罰。要注意,這場災難有好的一面,比方說,您成了獨身,明天就能娶莉莎了。她在哪兒?我要向她宣布好消息。(斯塔夫羅欽哈哈大笑,顯得有點兒精神失常)您笑啦?
斯塔夫羅欽 對,我笑我這猴戲,我也笑您。好消息,當然啦!然而,您不認為這些屍體會多麼引起她的不安嗎?
彼得 哪裡!為什麼?何況,從法律上說……而且,那是一位很有膽量的小姐,她會大踏步跨過那些屍體,那種勁頭能叫您本人吃驚。她一結婚,就全置於腦後了。
斯塔夫羅欽 不可能結婚,莉莎要保持獨身。
彼得 不會吧?我一見到你們,就明白事情不順。哈!哈!也許,完全失敗啦?我敢打賭,一整夜你們都坐在不同的椅子上,浪費寶貴的時間,討論非常高尚的事情。我倒是確信,這種討論,最終淨講些蠢話……好,我很容易就能讓她嫁給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請相信,他一定在外面雨中等候她呢。至於其他人……那些被殺死的人,最好什麼也不要對她講,她知道得越晚越好。
〔莉莎上。
莉莎 讓我知道什麼?誰殺了人?您說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怎麼啦?
彼得 怎麼,年輕的姑娘,還會在門外偷聽啊!
莉莎您說莫里 斯·尼古拉耶維奇怎麼啦?他被殺啦?
斯塔夫羅欽 沒有,莉莎,只是我妻子和她哥哥被殺了。
彼得 (殷勤地)事情怪極了,純屬偶然!有人趁大火把他們殺掉,搶走了財物。肯定是費德卡乾的。
莉莎 尼古拉!他講的是真話嗎?
斯塔夫羅欽 不是,他沒講真話。
〔莉莎呻吟一聲。
彼得 噯,要知道,這個人喪失理智了!況且,他在您身邊待了一夜,因此……
莉莎 尼古拉,對我說,此刻您就像面對上帝。您有罪還是沒罪。我相信您的話,就像相信上帝的話那樣。我會跟隨您,如同一條狗,跟您到天涯海角。
斯塔夫羅欽 (緩慢地)我沒有殺人,也反對這種謀殺。然而,我知道有人要殺他們,卻沒有阻止兇手行動。現在,您請便吧。
莉莎 (恐怖地注視他)不,不,不!
〔她嚷著出去。
彼得 真是的,我跟您就是白浪費時間!
斯塔夫羅欽 (聲調陰沉地)我。噢!我……(他突然狂笑,接著站起來,以可怕的聲音叫喊)我,我恨死了俄羅斯存在的一切:人民、沙皇,還有您和莉莎。我恨大地上生活的一切,首先恨我本人。讓毀滅掃蕩,對,讓所有的人都毀滅,讓斯塔夫羅欽的所有猴戲和他本人,同所有的人一起毀滅……
——黑暗
第十七場景
〔在大街上。
〔莉莎奔跑。彼得·維爾科文斯基在後面追趕。
彼得 等一等,莉莎,等一等,我來送您回去,我那兒有馬車。
莉莎 (神態失常)對,對,您心腸好。他們在哪兒?流的血在哪兒?
彼得 噯,不,您要幹什麼?下雨呢,您瞧哇,過來吧,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在這兒呢。
莉莎 莫里斯!他在哪兒?噢,上帝呀,他在等我!他知道了!
彼得 噯,這有什麼關係?他肯定是個沒有偏見的人!
莉莎 好極了,好極了!噢!不能讓他瞧見我。逃吧,逃到森林裡,逃到田野上……
〔彼得走了。莉莎奔逃。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追上去。莉莎跌倒,莫里斯哭著俯下身去,脫下大衣,裹在姑娘身上。莉莎哭泣著吻他的手。
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 莉莎!我在您身邊什麼也不是,不過別把我推開!
莉莎 莫里斯,不要拋棄我!我怕死,我不願意死。
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 您都被淋濕了!上帝呀,雨還下個不停!
莉莎 沒什麼。來,給我帶路,我要去瞧瞧流的血。據說,他們殺了他妻子,可他說是他殺的,但這不是真的,對不對?再不然,我要親眼看看因為我而被殺的人……快點兒,快點兒!莫里斯,不要寬恕我,我的行為很不道德?您何必哭呢?扇我一個耳光,就在這裡殺了我算了!
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 誰也無權審判您。而我,比誰都更沒資格。上帝寬恕您!
〔幕布逐漸映現火光,開始聽見眾人的喧鬧聲。
〔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上,他穿一身旅行服裝,左手拎著旅行袋,右手拿著一根棍子和一把雨傘。
斯切潘 (有點胡言亂語)您哪!親愛的,親愛的女友,怎麼可能!在這大霧……您望見了大火!……您很不幸,對不對?我看得很清楚。我們大家都不幸,可是,必須寬恕他們所有的人。為了消滅這個世界,爭取自由,就必須寬恕,寬恕,寬恕……
莉莎 喂!您起來吧,為什麼要跪下呢?
斯切潘 在向這個世界告別的同時,我也要通過您這個人,向我的整個過去告別。(他潸然淚下)我給我這一生中所有美好的事物下跪。我幻想過登天,現在卻陷進泥潭,成了被壓垮的老人……瞧瞧他們的罪惡通紅通紅的。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我要逃離他們的瘋狂、他們的惡夢,我要去尋找俄羅斯。哎呀,你們倆全淋濕了。拿著我這把雨傘。(莫里斯機械地接過雨傘)我呢,總會找到一輛大車的。對了,親愛的莉莎,您剛才說什麼,有人被殺了?(莉莎一時支持不住)上帝呀,她昏過去啦!
莉莎 快,快,莫里斯,把雨傘還給這孩子!馬上!(她又走向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我要在您身上畫個十字,可憐的人,您也要為可憐的莉莎祈禱!
〔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走了。他們也走向大火。
〔喧囂聲漸大。火燃得更旺。這時,人群高喊:
眾人聲音 那就是斯塔夫羅欽的小姐。
把人殺了還不滿足,他們還要來看看屍體。
〔一個漢子打莉莎。
〔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撲向那人。
〔二人動起手來。莉莎剛站起來,又有兩個漢子打她,其中一人用棍子打。莉莎又倒下。全場肅靜。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抱起莉莎,拖到燈光下。
莫里斯·尼古拉耶維奇 莉莎,莉莎,不要拋下我。(莉莎死了,身子朝後仰去)莉莎,親愛的莉莎,現在該我去同你相聚了!
——黑暗
敘述者: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像個被廢黜的國王,在大道上遊蕩,大家正到處尋找他的時候,事態急劇發展。沙托夫的妻子出走三年之後又回來。沙托夫以為重新開始的生活,實際上卻是一個收場。
第十八場景
〔沙托夫的臥室。
〔瑪麗·沙托夫手拎著旅行袋站著。
瑪麗 我在這兒只待很短時間,容我找到工作。假如我妨礙了您,我請您像個誠實人那樣,立刻告訴我。我賣點兒什麼東西,就去住旅館。
〔她坐到床上。
沙托夫 瑪麗,不要提什麼旅館,你這是在自己家裡。
瑪麗 不,我不是在自己家裡,三年前我們就分手了。您不要胡思亂想,以為我後悔了,回來重新開始什麼事情。
沙托夫 不,不,這樣想沒用,況且,這也沒什麼關係。你是唯一曾經對我說過愛我的人,這就夠了。你做什麼隨便,既然到這兒了。
瑪麗 對,您心腸很好。我到您這兒來,也是因為我一直認為您這人心地善良,勝過所有那些卑鄙的傢伙……
沙托夫 瑪麗,聽我說,看樣子你筋疲力盡了。求求你了,不要發火……如果你肯喝點兒茶什麼的,嗯?喝茶總有好處,如果你肯的話……
瑪麗 我當然願意喝了。您總是這麼孩子氣。您若是有茶,就給我喝點兒。這屋真冷。
沙托夫 好,好,會給你弄來茶喝的。
瑪麗 您這兒沒有嗎?
沙托夫 會給你弄來的,會給你弄來的。(他去敲基里洛夫的房門)借給我點兒茶葉行嗎?
基里洛夫 過來喝吧!
沙托夫 不行。我妻子到我這兒來了……
基里洛夫 您妻子!
沙托夫 (說話結結巴巴,帶著幾分哭腔)基里洛夫,基里洛夫,在美洲,我們一起受過罪。
基里洛夫 對,對,等一等。(他走開,繼而又端著茶盤迴來)給您,拿著。還有一盧布,也拿著吧。
沙托夫 我明天還給您。啊!基里洛夫。
基里洛夫 別這樣,別這樣,她回來了,您還愛她,這很好。您來找我也很好。如果缺什麼,您就招呼我一聲,不管什麼時候,我想著您和她。
沙托夫 唉!您若能放棄可怕的念頭,會成為何等樣的人。
〔基里洛夫猛然走開。沙托夫目送他離去。有人敲門。利雅姆琴上。
沙托夫 我不能接待您。
利雅姆琴 我來轉告您一件事兒,維爾科文斯基讓我來告訴您,問題全解決了,您自由了。
沙托夫 真的?
利雅姆琴 對。完全自由了,只要把印刷機埋藏的地點告訴利甫廷就行了。明天天亮之前,我六點鐘準時來找您。
沙托夫 到時候我去。現在您快走吧,我妻子回來了。(利雅姆琴下。沙托夫轉身回房間。瑪麗睡著了。他將茶放在桌子上,站在那兒端詳她)啊!你真美!
瑪麗 (醒來)您怎麼讓我睡在這兒?我占了您的床。哎喲!
〔她好像疼痛難忍,又仰身倒下,並抓住沙托夫的手。
沙托夫 你身體不好,親愛的。我去叫大夫……你哪兒疼?你要敷一敷嗎?我能做……
瑪麗 什麼?您要說什麼……
沙托夫 哦,沒什麼……我不明白你是怎麼回事兒。
瑪麗 沒事兒,沒事兒,沒什麼……您走一走,對我講點兒什麼……對我談談您的新思想,您宣揚什麼呢?您情不自禁,總要宣揚,這是您性格所決定的。
沙托夫 對……也就是說……現在我宣揚上帝。
瑪麗 而您卻不相信。(又一陣疼痛)噢!您真叫人受不了,叫人受不了。
〔她推開俯向床鋪的沙托夫。
沙托夫 瑪麗,我會照你說的做……我這就來回走……我這就說話。
瑪麗 您怎麼還沒看出來已經開始啦?
沙托夫 開始啦?究竟什麼……
瑪麗 您怎麼還沒看出來我要生啦?噢,這孩子真該受詛咒!(沙托夫站起來)您去哪兒,您去哪兒?我不准您走!
沙托夫 我馬上回來,馬上回來。這得用錢,一名產婦……噢!瑪麗,基里洛夫!基里洛夫!
——黑暗
〔繼而,曙光又慢慢射進屋裡。
沙托夫 她在旁邊,同他在一起。
瑪麗 他很美。
沙托夫 真是一大快事!
瑪麗 我給他起什麼名兒呢?
沙托夫 就叫沙托夫吧。他是我的兒子,讓我給你弄弄枕頭。
瑪麗 不要這樣!你真笨。
〔沙托夫儘量做好。
瑪麗 (不看沙托夫)俯過身來!(他俯過身去)再低點兒!再靠近點兒。
〔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親了他。
沙托夫 瑪麗!我的愛!
〔她又翻過身去。
瑪麗 噢!尼古拉·斯塔夫羅欽是個壞蛋。
〔她放聲大哭。沙托夫愛撫她,對她輕柔地說話。
沙托夫 瑪麗,現在結束了。我們三人一起生活,我們工作。
瑪麗 (撲到他懷裡)對,我們工作,我的愛,我們忘掉過去……
〔有人敲客廳的門。
瑪麗 怎麼回事兒?
沙托夫 我倒忘了,瑪麗,我得出去一趟,半個鐘頭就回來。
瑪麗 你要丟下我。我們剛剛團聚,而你又要丟下我……
沙托夫 這是最後一次了,然後我們就在一起。我們永遠,永遠也不再想過去日子的恐懼。
〔他擁抱了瑪麗,戴上鴨舌帽,輕輕關上房門。利雅姆琴正在客廳里等他。
沙托夫 利雅姆琴,我的朋友,您這一生中總有過幸福的時候吧!
——黑暗
〔利雅姆琴和沙托夫從顯示街道的幕布前走過。利雅姆琴站住,猶豫不前。
沙托夫 怎麼!您等什麼?
〔二人又朝前去。
——黑暗
第十九場景
〔勃里科沃森林。
〔齊加洛夫和維爾欽斯基已在場上。這時,彼得·維爾科文斯基同修士和利甫廷到達。
彼得 (提高燈籠,逐一察看他們)希望你們沒有忘記商定的事情。
維爾欽斯基 聽我說,我知道沙托夫的妻子昨晚回到他身邊,並且分娩了。懂得人心的人顯然會明白,現在他不會去告發了,他幸福了。也許,我們現在也可以放棄計劃。
彼得 如果是您突然幸福,您會退縮,不去完成您認為既正確又必要的正義之舉嗎?
維爾欽斯基 當然不會,當然不會。然而……
彼得 您寧可處於不幸的境地,也不願當個懦夫吧?
維爾欽斯基 當然,我寧可……
彼得 那好!告訴你們,沙托夫現在認為,這次告發是正確而必要的。況且,他妻子跑了三年之後,回到他身邊生下斯塔夫羅欽的一個孩子,這有什麼幸福可言呢?
維爾欽斯基 (突然發作)對,可是我,我抗議。我們要求他以名譽下保證就行了。
彼得 要談名譽,那就必定是政府的鷹犬。
利甫廷 您怎麼敢這樣講?這裡誰是政府的鷹犬?
彼得 也許您就是……叛賣者,就是在危險的時刻害怕的人。
齊加洛夫 別說了。我要講兩句,從昨天傍晚起,我就系統地檢查了這次暗殺行動計劃,並且得出結論,認為此舉毫無意義,是輕率的,帶有個人恩怨的。您恨沙托夫,因為他鄙視您,侮辱過您,這是個人恩怨問題。然而,自私,就是專利主義。因此,我離開。不是怕危險,也不是同情沙托夫,而是因為這種謀殺同我的體系相矛盾。別了。至於告發,您知道我不會幹。
〔他轉身揚長而去。
彼得 留在這兒,我們會找這瘋子算賬的。眼下,我必須告訴你們,沙托夫要告發的意圖,已經透露給了基里洛夫。是基里洛夫對我講的,因為他很氣憤。現在,情況你們全了解了,而且,你們都發了誓。(眾人面面相覷)好,我再提醒你們,幹掉他之後,就扔到水塘里,我們就分散活動。基里洛夫的遺書會為我們所有的人打掩護。明天,我動身去聖彼得堡,以後會跟你們通消息的。(傳來一聲口哨。利甫廷遲疑了一下才應答)我們藏起來。
〔除開利甫廷,所有的人都躲起來。利雅姆琴和沙托夫上。
沙托夫 怎麼!您啞巴啦?您的鐵鎬放在哪兒了?不要害怕呀,這兒連只貓也沒有。這裡就是放大炮,城郊居民區也聽不見。就在這裡,(他用腳跺跺地面)正是這地點。
〔修士和利甫廷從他身後躥出,抓住他的臂肘,將他按倒在地。
〔維爾科文斯基用手槍頂住他的額頭。沙托夫短促而絕望地叫了一聲:「瑪麗!」
〔維爾科文斯基開了槍。
〔維爾欽斯基沒有動手,他突然開始顫抖,嚷起來。
維爾欽斯基 不是這樣。不,不,根本不是這樣……(利雅姆琴也沒有上手參與謀殺,一直站在維爾欽斯基身後,這時從身後突然抱住他,也發出可怕的喊聲。維爾欽斯基惶怖地掙脫開。利雅姆琴撲向彼得·維爾科文斯基,並發出同樣的喊聲。別人將他拉住,制止他叫喊。維爾欽斯基痛哭起來)不,不,不是這樣……
彼得 (鄙夷地注視他們)敗類!……
——黑暗
第二十場景
〔街道。
〔維爾科文斯基急匆匆走向菲利波夫公寓,碰到費德卡。
彼得 你怎麼不遵照我的命令,一直藏在那兒呢?
費德卡 客氣點兒,虛偽的小人,客氣點兒。我不願意連累基里洛夫先生,他是個有知識的人。
彼得 你究竟要不要通行證和錢,好去彼得堡?
費德卡 你是臭蟲,在我眼裡,你就是這種東西。你以斯塔夫羅欽先生的名義答應給我錢,是要讓無辜的人流血。現在我知道了,斯塔夫羅欽先生並不知情。因此,真正的兇手既不是我,也不是斯塔夫羅欽先生,而是你。
彼得 (怒不可遏)你知道嗎,壞蛋,我馬上就把你送交警察局!(他掏出手槍。可是,費德卡動作更快,他照彼得臉上連打四拳。彼得倒下。費德卡哈哈大笑,溜之大吉。彼得又爬起來)跑到天邊,我也要去找你算賬,我一定滅了你。至於基里洛夫!……
〔他跑向菲利波夫。
——黑暗
第二十一場景
〔菲利波夫公寓。
基里洛夫 (在黑暗中)你殺了沙托夫!你殺了他,你殺了他!
〔燈光亮起來。
彼得 我不知向您解釋了多少遍,沙托夫要告發我們所有的人。
基里洛夫 住口。你殺了他,是因為他在日內瓦啐了你的臉。
彼得 為了這事兒,也為了許多別的事兒。您怎麼了……噢……
〔基里洛夫操起手槍,對準維爾科文斯基。他也掏出手槍對峙。
基里洛夫 你已經準備好武器,唯恐我打死你。可是,我不殺人。儘管……儘管……
〔他繼續瞄準,然後笑著放下手臂。
彼得 我就知道您不會開槍的。然而,您冒的風險太大了。我可差點兒開槍……
〔彼得又坐下來,為自己倒茶,手還微微抖動。
〔基里洛夫將手槍撂在桌子上,開始來回踱步,繼而又站到維爾科文斯基面前。
基里洛夫 我哀悼沙托夫。
彼得 我也是。
基里洛夫 住口,壞蛋!要不然我打死你。
彼得 好吧,我不哀悼……再說,時間緊迫。我要坐清晨的一趟火車去國外。
基里洛夫 我明白。你讓別人替你承擔罪名,而自己卻逃之夭夭。流氓!
彼得 流氓也好,正派也罷,全是空話,除了空話還是空話。
基里洛夫 我整整一生,都希望在空話之外,產生點兒別的東西,我只為這個活著,只為話語有一種意義,也成為行動……
彼得 這就?
基里洛夫 這就……(他注視彼得·維爾科文斯基)唉!你是我生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我不希望我們懷著仇恨分手。
彼得 從個人來講,請相信我對您毫無怨恨。
基里洛夫 我們二人都是不幸者,而我要自殺,你卻活下去。
彼得 我當然活下去。我呢,是個懦夫,這很可鄙,我完全明白。
基里洛夫 (情緒逐漸激昂)對,對,這很可鄙。聽我說,你還記得吧,釘在十字架上受難的人,對在他右邊處死的強盜說:「就在今天,你就將同我一起上天堂。」太陽落了,他們死了,既沒有天堂,也沒有復活。然而,這個人是整個大地上最偉大的人。如果沒有這個人,地球上的一切就完全是荒謬的。假如自然法則甚至連這樣一個人都不放過,迫使他生活在謊言中,為一種謊言而死去,那麼這個世界只不過是一種虛幻。那麼活在世上幹什麼呢?回答,如果你是個男子漢的話。
彼得 是啊。活在世上幹什麼!我完全理解您的觀點。如果上帝是一種虛幻,那麼我們就是孤獨而自由的。您自殺,從而證明您是自由的。再也沒有上帝了。可是,為此您必須自殺。
基里洛夫 (越來越衝動)你理解了。啊!就連你這個壞蛋都能理解,那麼人人都能理解了。然而,必須有人開個頭,向其他人證明人的這種可怕的自由。我不幸,就因為我是頭一個,心裡害怕極了。我僅僅是在一瞬間成為主宰。但是,我要帶個頭,將門打開。那麼所有的人都會幸福,全成為主宰,永遠成為主宰。(他撲向桌子)喂!給我筆,你來口授,由我簽字,也寫上是我殺了沙托夫。口授吧,我不怕任何人,一切都無所謂。一切隱藏的,全會真相大白,而你,你也將毀滅。我相信,我相信,口授吧。
彼得 (騰地站起來,將筆和紙放到基里洛夫面前)我,阿列克賽·基里洛夫,我聲明……
基里洛夫 對。向誰呀?向誰聲明啊?我要知道這份聲明發給誰。
彼得 不向任何人,向所有的人。何必確指呢?向全世界。
基里洛夫 向全世界!好哇。絕不後悔,我不願意後悔,我也不願同當局打交道。好吧,接著口授。宇宙是壞的,我簽名。
彼得 對,宇宙是壞的。讓當局見鬼去!寫吧。
基里洛夫 等一等,我要在這一頁上方,畫一個向他們伸舌頭的人頭。
彼得 不用。不要圖畫,信的語氣就足夠了。
基里洛夫 語氣,對,是這樣,口授語氣。
彼得「……我聲明今天清晨,我在園林里殺了大學生沙托夫,懲罰他的背叛和告發宣言的行為。」
基里洛夫 就這些?我還要辱罵他們。
彼得 這就夠了,給我吧。可您既沒寫日期,也沒簽名。簽字吧。
基里洛夫 我要辱罵他們。
彼得 寫上「共和國萬歲」,他們的臉就會嚇白了。
基里洛夫 對,對。不行,我要添上:「自由、平等、博愛或者死亡」。好了。唔!再用法文寫上:「俄羅斯紳士、修士和文明世界的公民」。喏!喏!很完美,很完美。(他站起身,拿起手槍,又跑去吹滅燈,房屋一片漆黑,他在夜色中用盡全力號叫)馬上,馬上……
〔一聲槍響,緊接著一片寂靜。有人在場上摸索。彼得·維爾科文斯基點亮一支蠟燭,舉著照了照基里洛夫的屍體。
彼得 很完美!
〔彼得·維爾科文斯基下。
瑪麗·沙托夫 (在樓層里呼叫)沙托夫!沙托夫!
——黑暗
敘述者:由於軟弱的利雅姆琴的告發,殺害沙托夫的兇手被捕了,唯獨維爾科文斯基逃脫了。他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坐在頭等車廂里,過了邊境,為建立一個更好的社會而醞釀新的計劃。然而,如果說維爾科文斯基家族不會滅絕的話,斯塔夫羅欽家族可就難說了。
第二十二場景
〔在斯塔夫羅欽府第。
〔瓦爾娃拉披著一條披肩。她身邊的達莎戴著黑紗。阿列克賽站在門口。
瓦爾娃拉 備馬車!(阿列克賽下)到他那年紀,還這樣冒雨到處流竄!(她流淚)傻瓜!傻瓜!可是,他現在病了。噢!不管是死是活,我也要把他接回來!(她朝門口走去,又站住,轉身走向達莎)我的寶貝兒,我的寶貝兒!
〔她擁抱了達莎,這才出去。
〔達莎在窗口望著她走了,又返身坐下。
達莎 上帝呀,保佑他們所有的人,保佑他們所有的人,然後再保佑我自己。(斯塔夫羅欽突然進來。達莎盯著看他。冷場)您是來找我的,對不對?
斯塔夫羅欽 對。
達莎 找我做什麼?
斯塔夫羅欽 我來請您明天跟我一起走。
達莎 可以!我們去哪兒?
斯塔夫羅欽 去國外。我們到那兒永遠定居。您去嗎?
達莎 我去。
斯塔夫羅欽 那地方我知道,很淒涼,在山谷里,高山在四周阻斷視線和思想。在這個世界上,那地點最像死亡。
達莎 我跟隨您。可是,您要學會生活,學會重新生活。您這麼健壯。
斯塔夫羅欽 (獰笑一下)對,我有力量。我能挨了耳光一句話不講,能制伏一個殺人兇手,能過極度放蕩的生活,也能公開承認自己的墮落。我什麼都能做,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可是,我這一身力氣不知往哪兒用。在我看來,一切都那麼陌生。
達莎 哦!但願上帝賜予您一點兒愛,哪怕愛的對象不是我!
斯塔夫羅欽 對,您有勇氣,您將是一個很好的看護!不過,再講一遍,您可不要打錯了主意。我從來未能蔑視什麼,將來永遠也不可能愛。我只能否定,吹毛求疵地否定。如果我終於能相信點兒什麼,那麼我也許能自殺,但是我不可能相信。
達莎 (渾身顫抖)尼古拉,空虛到這種程度,這就是信念,或者可望產生信念。
斯塔夫羅欽 (注視她,沉默片刻)這麼說,我有信念了。(他又站起來)什麼也不要講。現在,我有事兒可做了。(他怪笑了一下)多麼卑劣呀,居然來找您!本來對我來說,您是個很可親的人,我憂傷的時候,待在您身邊心裡就會好受些。
達莎 您來了,也使我感到幸福。
斯塔夫羅欽 (樣子怪怪地看著她)幸福?同意,同意……噯,不對,這不可能……我只帶來痛苦……然而,我不指責任何人。
〔他從右側下。
〔外面傳來喧鬧聲。瓦爾娃拉從遠台上。
〔她身後是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被一個高大強壯的農奴像孩子一樣抱著。
瓦爾娃拉 快,把他放在這張長沙發上。(對阿列克賽)去通知大夫。(對達莎)你呢,把房間弄暖和些。(將斯切潘安頓好,農奴便退出去)好嘛!您可真瘋了,出去散步很好吧?(斯切潘昏過去。瓦爾娃拉驚慌失措,坐到他身邊,拍打他的手)噢,平靜下來!平靜下來!我的朋友!噢,劊子手,劊子手!
斯切潘 (甦醒過來)哦,親愛的!哦,親愛的!
瓦爾娃拉 別,等一等,住口。
〔斯切潘抓住她的手,緊緊握住。
〔他突然將瓦爾娃拉·斯塔夫羅欽的手拉到自己的唇邊。
〔瓦爾娃拉牙關緊閉,眼睛望著房間一角。
斯切潘 我愛您……
瓦爾娃拉 住口。
斯切潘 我愛了您一生,這二十年之間……
瓦爾娃拉 其實,你何必這樣反覆說「我愛您,我愛您……」夠了!二十年過去了,再也不可能召回來。我不過是個傻瓜!(她站起身)如果您不再重新入睡,我就……(忽然帶著一股柔情)睡吧,我來守護您。
斯切潘 對,我要睡覺。(他開始說昏話,但是還合乎幾分情理)親愛的、無與倫比的朋友,我感到,對,我差不多幸福了。但是,幸福對我一錢不值,因為,我馬上就要開始寬恕我的敵人……假如別人也能夠寬恕我的話。
瓦爾娃拉 (動情,但口氣生硬地)別人會寬恕您的。然而……
斯切潘 對,然而我不配,我們全都有罪。不過,如果有您在,我就會像個孩子,像孩子一樣無辜。親愛的,我只能生活在一位女子身邊。大路上可真冷啊……但是我認識了百姓,向他們講述了我的一生。
瓦爾娃拉 您也談到我,在旅店裡!
斯切潘 對……也就是說,用隱晦的話語,對不對?他們根本聽不明白。唔!讓我親吻您衣裙的下擺吧!
瓦爾娃拉 安靜地待著吧,您什麼都叫人受不了。
斯切潘 對,打我臉的另一側,如同《福音》上說的那樣。我始終是個壞蛋,在您身邊則例外。
瓦爾娃拉 (哭泣)在我身邊也一樣。
斯切潘 (慷慨激昂地)不對,可是,我終生說謊……即使說真話的時候。我講話,從來就不是為了表達真相,僅僅為了表現自己。您知道嗎,也許,現在我還在說謊吧?
瓦爾娃拉 對,您在說謊。
斯切潘 這就是說……唯一真實的事情,就是我愛您。至於其他事情,對,我說謊,這是肯定的。麻煩就在於,對不對,我說謊時卻相信自己所講的。生活中最難的莫過於不相信自己的謊言。但是,您在跟前,會幫助我的……
〔他又一陣昏厥。
瓦爾娃拉 醒過來,醒過來。噢,他燒得燙人!阿列克賽!
〔阿列克賽上。
阿列克賽 已經通知大夫了,夫人。
〔阿列克賽從右側下。瓦爾娃拉又回到斯切潘身邊。
斯切潘 親愛的,親愛的,您來啦!路上我思考了,明白了許多事情,不應當再否認了,什麼也不要否認了……對於我們,就太遲了,可是對於後繼者,是不是,接班的一代,年輕的俄羅斯……
瓦爾娃拉 您想說什麼?
斯切潘 唔!給我念一念關於豬的那一段。
瓦爾娃拉 (大驚失色)關於豬的?
斯切潘 對,在聖露西亞篇,您知道,當時魔鬼進入了豬體內。(瓦爾娃拉到她的寫字檯上取《福音書》,翻找)在第八章,三十二至三十六行。
瓦爾娃拉 (站在他身邊)……魔鬼紛紛從這人體內出來,進入一群小豬體內;於是,這群豬便從山上衝進湖裡淹死了。這時,人們出來看發生了什麼事,走到耶穌跟前,發現他正是魔鬼從他體內出來的那個人。看到耶穌穿上衣服,精神正常,人們便坐到耶穌的腳下,一個個都膽戰心驚。
斯切潘 唔!唔!對……魔鬼全從病人體內出去,親愛的,您終於看到了,您認出它們來,當然是我們的創傷了,我們的不潔,而病人,正是俄羅斯……不過,不潔的東西從她體內出來,又進入小豬體內,我指的是我們,我兒子,還有其他人,我們就像中魔者衝下去,最後斃命。但是,病人一定能治癒,也要坐到耶穌的腳下,所有的人都能治癒……對,有朝一日,俄羅斯能夠治癒!
瓦爾娃拉 您可不能死。您這麼講,還是會傷我的心,殘忍的人……
斯切潘 不是,親愛的,不是……況且,我也不會完全死亡。我們還會復活,我們還會復活的,對吧……如果上帝存在,我們就能復活,這就是我表明的信念。而我這是向您表明信念,我所愛的人……
瓦爾娃拉 上帝存在,斯切潘·特羅菲莫維奇,我向您肯定他存在。
斯切潘 我是在路上……在我的人民中間理解的。我終生說假話。明天,明天,親愛的,我們將重新一起生活……
〔他身子朝後仰去。
瓦爾娃拉 達莎!(繼而,她身體僵直,始終站在那兒)噢!我的上帝,可憐可憐這個孩子吧!
阿列克賽 (從右側房間出來)夫人,夫人……(達莎上)那兒,那兒。(他指著房間)斯塔夫羅欽先生!
〔達莎朝那房間跑去,只聽她哀吟起來,繼而,她慢慢走出來。
達莎 (頹然跪倒在地)他吊死了。
〔敘述者上。
敘述者:太太們、先生們,再說一句!斯塔夫羅欽死後,醫生們會診檢驗,宣布死者毫無精神錯亂的跡象。
——幕落
[1] 皮埃爾·德·拉里維(約1540—約1612),法國劇作家。
[2] 原文為義大利文,是十六世紀至十八世紀義大利流行的一個劇種。
[3] 卡爾德隆·德·拉·巴爾卡(1600—168I),西班牙詩劇作家,著有《信奉十字架》、《生活是一場夢》等。
[4] 杜卡托:威尼斯古金幣名稱。
[5] 坦塔羅斯:希臘神話中的呂狄亞王,因觸怒主神宙斯,被罰永世站在水中忍受饑渴,想喝水時水位就下降,想吃果子時頭上的果樹枝就升高。
[6] 原文為拉丁文。
[7] 原文為臆造的拉丁文。
[8] 卡爾德隆·德·拉·巴爾卡(1600—1681),西班牙詩劇作家,著有《信奉十字架》(1634)、《生活是一場夢》(1635)、《名譽的醫生》(1635)等,取材於歷史和宗教。
[9] 在西班牙稱做autos sacramentales(聖禮劇),卡爾德隆無疑是這種體裁的首屈一指的大師。——作者原注
[10] 神秘劇流行於中世紀,多取材於《聖經》故事。而浪漫劇則產生於十九世紀,是歐洲浪漫主義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11] 喬治·貝爾納諾斯(1888—1948),法國小說家,代表作有《在撒旦的陽光下》、《一個鄉村教士的日記》。
[12] 錫耶納是義大利城市,劇中則為色納。原作此處有個說明:「這個版本中夾在方括號里的部分,在演出中刪掉了。」中譯本為方便閱讀全本,則去掉方括號。
[13] 墨丘利:羅馬神話中的商業神,即希臘神話中的赫耳墨斯。
[14] 阿耳戈斯:希臘神話中的百眼巨人,奉天后赫拉之命,看守被囚的變成小母牛的伊娥。赫耳墨斯又奉宙斯之命,設計殺了他,救出伊娥。
[15] 伊卡洛斯:希臘神話人物,他和父親關在克里特的迷宮,便用羽毛和蠟製成雙翼逃出。但他飛近太陽,蠟翼熔化,墜海而死。
[16] 法厄同:希臘神話中太陽神的兒子,曾駕太陽神的四馬金車出遊,因駛近地球,幾乎將地球燒毀,便被主神宙斯用雷擊死。
[17] 大衛:《聖經》中的人物,以色列國王。幼年曾被派進宮中為國王打鑼彈琴。
[18] 摩西:《聖經》中的人物,古代猶太人首領、先知。他奉神命率領在埃及為奴的猶太人返回迦南。他在西奈山上受十誡。
[19] 布扎蒂(1906—1972),義大利作家,畫家,音樂家。代表作有長篇小說《韃靼人的荒漠》(1940年)、《七使者》、《短篇小說六十篇》等。他的作品有超現實主義特徵,構思奇特,情節怪誕,現實與虛幻、情理與荒謬相交替和共處。
[20] 《伊凡·伊里奇之死》是俄國著名作家列夫·托爾斯泰(1828—1910)的中篇小說。
[21] 《克諾克》是法國作家儒爾·羅曼(1885—1972)所創作的諷刺喜劇。
[22] 西龍尼(1900—1978),義大利現實主義小說家,主要作品有《酒與麵包》、《雪覆蓋的種子》等。
[23] 莫拉維亞(1907—1990),義大利作家,著有《冷漠的人》、《假面舞會》等。
[24] 維多里尼(1908—1966),義大利作家,著有《人與非人》、《墨西拿的婦女》等。
[25] 里窩那:義大利城市。
[26] 法語中「後母」和「公婆」是同一個詞。此文中本意應為「繼母」,但是也可以理解為「公婆」,因此會造成比揚卡已結婚的印象。
[27] 多索:非洲尼日的多索省省會。
[28] 的里雅斯特:義大利城市。
[29] 洛貝·德·維加(1562—1635),文藝復興時期西班牙戲劇家、詩人。他一生創作出一千八百部劇本,只存留下來四百六十二部,主要有《霸占草料的狗》(1618)、《羊泉村》(1619)、《最好的法官是國王》(1622)、《並非報復的懲罰》(1634)等。他的劇作反映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結構完整,情節跌宕,語言絢麗多姿,人物既真實又生動,女性尤為出色。《奧爾梅多騎士》是悲喜劇。
[30] 似指美國演員和導演伯吉斯·梅雷迪斯(1907—1997)。
[31] 希波克拉底(約公元前460—前377),希臘名醫。
[32] 赫克托耳:希臘神話傳說中人物。在特洛伊戰爭中,他是特洛伊方面的主帥,作戰勇猛。
[33] 阿喀琉斯:在特洛伊戰爭中,他為朋友帕特洛克羅報仇,殺死了赫克托耳。
[34] 阿多尼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是愛神阿佛洛狄忒的情人。他因獨自出獵被野豬咬傷而死。
[35] 據希臘神話記載,利安得與愛神阿佛洛狄忒的女祭司海洛相愛,他每天夜晚游過海去相會,海洛則站在塔上舉火炬為他引路。一天夜晚風雨大作,吹滅火炬,利安得溺水而亡。海洛見到他的屍體,悲痛萬分,便墜塔身亡。
[36] 引號中原文為拉丁文。
[37] 熙德:西班牙文,意為「炭雄」。西班牙劇作家紀廉德·卡斯特羅(1569—1631)著有《熙德的童年》。
[38] 不規範的拉丁文,大意為「上帝的恩准」。
[39] 卡通(公元前234—前149),史稱老卡通,羅馬政治家,曾任羅馬執政官、監察官,代表元老院的保守政治。
[40] 喀耳刻:希臘神話中的美麗女仙,精通巫術,能把行人變成牲畜或猛獸。
[41] 美狄亞:希臘神話中科爾喀斯公主,精通巫術,幫助阿耳戈英雄伊阿宋取得金羊毛。
[42] 赫卡忒:希臘神話中夜和下界女神,常以三頭三身出現。
[43] 羅蘭:基督教騎士的典範,傳奇人物,其事跡見《羅蘭之歌》。
[44] 尼祿(37—68),羅馬皇帝(54—68年在位),64年借羅馬大火事件迫害基督徒,建立恐怖制度,終因眾叛親離而自殺。
[45] 福羅拉:羅馬神話中的花神和花園女神。
[46] 威廉·福克納(1897—1962),美國著名小說家,出生在密西西比州新阿爾巴尼,是農場主的後裔。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曾參加加拿大皇家空軍。戰爭結束後退役,1925年回到家鄉,干各種雜活維持生計。1929年,福克納發表小說《沙多里斯》,從此走上獨特的藝術創作道路,一生共寫了十九部長篇小說和近百篇短篇小說。著名的有《喧譁與騷動》(1929)、《我彌留之際》(1930)、《八月之光》(1932)、《押沙龍,押沙龍》(1936)、系列小說《去吧,摩西》(1942)、「斯諾普斯」三部曲(1942—1959)、《修女安魂曲》(1951)。福克納的作品自成一個天地,故事大多發生在虛擬的密西西比州北部的約克納帕塔法縣,故稱為「約克納帕塔法世系」。福克納的小說既有鄉土氣,又有現代意識,顯示其深度、廣度和歷史感。以薩特、加繆為代表的法國文學界對福克納的創作評價極高,引起了諾貝爾文學獎評獎委員會的注意。福克納獲得1949年度的諾貝爾文學獎,由一個不大引人注意的作者,一夜之間成為國際名人。
[47] 《聖殿》是福克納於1931年發表的作品。
[48] 希臘神話傳說中的姐弟,是阿伽門農的子女。母親與姦夫謀殺了阿伽門農,他們長大又殺了母親及其姦夫,受到復仇女神的懲罰,俄瑞斯忒斯變成瘋子,後被雅典娜女神解救,宣告無罪,回國繼承王位。
[49] 俄狄甫斯:希臘神話傳說人物,底比斯王拉伊俄斯之子。因為神預言他長大要殺父娶母,他出生後就被父親遺棄在山崖,被牧人救起,由科任撫斯王收養。長大後,他要逃避這種命運,便出走,路上無意中殺死生父,到底比斯除掉怪物斯芬克斯,被底比斯人擁立為王,娶前王之妻,即他的生母為妻,並生子女四人。後來他得知自己殺父娶母,悲憤交加,刺瞎了自己的雙眼,在流亡中死去。
[50] 提多:《聖經·新約》中的人物,使徒保羅的門徒,隨保羅到耶路撒冷建起哥林多教堂。
[51] 我們的知識社會的反常現象:它自稱進步了,動輒開除成為基督徒的人。眼下,它密切監視並揭露那些不夠大張旗鼓拋棄這種可惡的邪教的人。因此之故,一些具有惡魔思想的人受到誘惑,敢於冒一個如此愚蠢的社會之大不韙,至少去當了紅衣主教。——原注
[52] 加百列:《聖經》中的大天使之一,他慰勞並同情人類。
[53] :舊水深單位,1英約合1.83米。
[54] 長老:長老會成員,指加爾文主張的教會的管理體制,即由世俗人員和牧師組成的各級長老會管理教會。
[55] 貢斯當(1767—1830),法國政治家和作家。
[56] 菲奧多爾·米哈依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對歐美和俄國現代文學具有廣泛影響的俄國作家。創作以小說為主,其代表作前期有:《被欺凌和被侮辱的》(1861)、《死屋手記》(1861—1862)、《地下室手記》(1864);中期有:《罪與罰》(1866);後期有:《白痴》(1868)、《群魔》(1871—1872)、《卡拉馬佐夫兄弟》(1879—1880)。
[57] 這篇文章寫於1955年,為歐洲廣播電台集體悼念陀思妥耶夫斯基而作。
[58] 托克維爾(1805—1859),法國作家、政治家。他的著作《美洲的民主》(1835—1840)成為政治自由主義派的《聖經》。
[59] 哈瑙:德國城市。
[60] 1俄里合1.067公里。
[61] 西塞羅(公元前106—前43),拉丁政治家和演說家。
[62] 拉丁文,大意為:「木已成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