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安魂曲 · 第一部分
第一場景
〔法庭。11月13日17時30分。
〔幕布還拉著,燈光漸明。
一個男人的聲音 (在幕後)被告,您起立!
〔幕布拉起,與此同時,被告在隔離間也起立。只見法庭的一部分顯現出來。
〔法庭沒有占據整個舞台,僅僅位於左側後半部分;另一半以及近台部分則處於黑暗中。因此,可見的布景不僅由照明燈光界定,而且還比舞台略高出一截。
〔觀眾只能看見一部分旁聽席:旁聽席前的欄杆以及法官、執達吏、出庭雙方的律師、陪審團。被告律師蓋文·史蒂文斯,是個年齡約四十歲的男子。
〔被告站立,她是個黑人女子,約三十歲,也就是說,從二十歲到四十歲可以隨便估摸。她臉上神情平靜,不動聲色,若有所思。
〔她個頭兒顯得很高,高出全場一頭。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她,而她卻不看任何人。她就好像獨自一人,眼睛高高抬起,盯著聽眾席另一端遠處一個點。
〔大廳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觀察被告。
法官 南茜·曼尼戈,法庭宣判之前,您為自己辯護,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南茜不應聲,也不動彈,就好像連聽也沒有聽。
法官 我要提醒您,宣判之後,您再發言,法律就不准許了。我不能容忍發生任何意外情況。您若是有什麼話要講,現在就說吧。(南茜仍然默不做聲)史蒂文斯先生,我剛才講的話,請您對您的當事人重複一遍好嗎?我希望您認真做一做。剛開庭的時候,您宣布您將辯護無罪,而您的當事人卻回答說她申辯有罪,這就已經製造了混亂。看來您沒有向她講清楚她應當如何回答。但願這次做得好些,她能領會您的意思,在宣判之後能保持常態。
史蒂文斯 南茜,法庭提醒您,在宣讀判決書之後,您就一句話也不應該講了。以什麼方式都不能說話。您有什麼事情要聲明,必須現在講。(南茜仍然默不做聲)想一想吧,南茜,法庭有它的法律。我知道您為什麼回答「有罪」,而我曾一再向您強調必須回答「無罪」。我知道您想說什麼,不過現在,案子審完了。過一會兒,您在牢房裡,想什麼,說什麼都隨便了,您心中的一切,我知道,也理解。可是在這裡,宣讀完了判決書,您就應當保持沉默了。您想講話,現在就講吧。我的話您聽明白了嗎?
〔南茜注視他,沉默不語。
史蒂文斯 您拿出什麼證據來呢?
坦普爾 我怎麼知道呢?在證詞中寫什麼呢?必須寫上什麼,證詞才卓有成效呢?
〔她住了口,又定睛看著史蒂文斯,而史蒂文斯則繼續觀察她,一句話不講,只限於注視,一直看到她長嘆一聲,很沉重,近乎呻吟。
坦普爾 唔!您還要怎樣?您還有什麼要求呢?
史蒂文斯 我要了解事實!唯獨事實,才能使一份證詞有效。
坦普爾 事實!我們正在設法救一個判了死刑的兇手,而她的辯護律師已經承認失敗了。在這案件中,事實有什麼用處?(說話速度又快又尖刻)我說……「我們」!其實不然,只是我,孩子被她殺了的母親。是我在設法救她!不是您,蓋文·史蒂文斯——辯護律師,而是我,戈旺·史蒂文斯太太——孩子的母親!哼!您就不能想像一下,我什麼都幹得出來嗎?什麼都幹得出來嗎?
史蒂文斯 您什麼都能幹出來,除了能挽回整個案件的一件事。先把她要被處死一事拋在一邊。況且,這算什麼呢?隨便一點兒可疑的事實,隨便一份宣了誓的作假聲明,就能要一個人的腦袋。處死一個人不算什麼,問題的關鍵是非正義,唯獨事實能對付非正義。事實,或者愛心。
坦普爾 (口氣生硬地)愛心!上帝呀!愛心!
史蒂文斯 如果您願意,也可以稱為憐憫心。或者勇氣,或者人格,或者只是睡安穩覺的權利。
坦普爾 您還向我提安穩覺,而這六年來……噢!勞駕,讓我安靜點兒吧!
史蒂文斯 坦普爾,我為南茜辯護,是不顧我的家庭,不顧我所愛的你們大家的反對;我為她辯護,是出於對正義的熱愛。然而,對她的判決沒有給她正義。而這種正義,我只期待您給予了,鑒於您,坦普爾·德雷克,您從前的遭遇。
坦普爾 可我要對您說,無論事實還是正義,同整個這件事毫無關係,我也幫不上您什麼忙。您到了最高法院出庭,要做的不是講出誰也不會相信的一種事實,而是一份宣了誓的有力聲明,哪個法庭也無法反駁的一份聲明。
史蒂文斯 我們不是向最高法院申訴。(坦普爾定睛看他)上最高法院,已經太遲了。如果可行的話,四個月前我就會安排了。我們去拜訪州長,今天晚上就去!
坦普爾 州長?
史蒂文斯 對。我認識他,他會聽我們解釋。不過,現在,他有沒有能力救南茜,也很難說呀。
坦普爾 那為什麼要去拜訪他呢?為什麼?
史蒂文斯 我對您說過,為了事實。
坦普爾 沒有別的,只為這種可憐的理由?僅僅為了用足夠的詞語,高聲清楚地把事實講出來嗎?僅僅為了講出來讓人聽見,讓隨便一個什麼人,與此案無關,甚至不感興趣的一個人聽見嗎?只因他能夠傾聽,就有權聽見高聲講出來的這些話嗎?那好,您就明說,結束您這漂亮的誓言,還是向我宣布為了我的靈魂的利益我必須講吧!
史蒂文斯 我已經做了。我對您說過應當講出來,以便討回夜晚安眠的權利。
坦普爾 我也回答過您,已有六個年頭兒,我分不清失眠和睡眠、白天和夜晚了。(她盯著看史蒂文斯的眼睛。史蒂文斯不應聲,只是看著她。她猶豫起來,繼而,她指了指嬰兒室,壓低了聲音)您完全清楚,我要想讓這個孩子繼續安寧地生活,就不能講出來。我把孩子帶來,就是讓您想想他,想想他的安寧。然而,您也要把他喚醒。
史蒂文斯 如果您本人找回睡眠,他也會睡得安穩。
坦普爾 為了這孩子的安寧和他將來的睡眠,不絞死殺害他妹妹的兇手,讓遺忘來抹掉一切,難道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嗎?
史蒂文斯 難道就得不擇手段,甚至不惜隨意編造謊言嗎?
坦普爾 事情一過,謊言也就消逝了。
史蒂文斯 您說歸說,並不相信。
〔坦普爾回到桌前,點著一支香菸,接著毅然決然地轉身,面對史蒂文斯。
坦普爾 那好,走吧!前去敲門。提出您的問題。
史蒂文斯 那天夜晚,到您屋裡的那個男人,他是誰?
坦普爾 是戈旺,我丈夫。
史蒂文斯 戈旺不在家。他和巴奇,早晨六點鐘就動身去紐奧良了。(二人對視)是戈旺本人,他在不知不覺中背叛了您。我明白了,您安排那次旅行,就是為了讓他和巴奇那天晚上離開。真的,我很詫異,您沒有把南茜也打發走。(他停下,仿佛發現了什麼)唔,是您乾的,對不對?您企圖讓南茜干,而她拒絕了。對,我敢肯定是這樣。那個男人是誰?
坦普爾 那男人在那兒嗎?您就證明試試看。
史蒂文斯 我證明不了。那天夜晚的情況,南茜什麼也不肯對我講。
坦普爾 她不肯對您講嗎?那好,請您聚精會神聽我說。(她站在原地,身子挺直僵硬,正面注視史蒂文斯的眼睛)坦普爾·德雷剋死了。從前少女的我,比南茜·曼尼戈早死了六年!如果南茜·曼尼戈沒有別人能把她從絞刑架上救下來,那就只有求上帝來幫她啦!現在,您走吧!
〔她注視史蒂文斯。過了片刻,史蒂文斯站起來,但是還是不停地觀察坦普爾,而坦普爾則與他對視。繼而,他朝門口走了一步。
坦普爾 晚安。
史蒂文斯 (停了片刻)如果您改變了主意,請給我打電話。不過,別忘了,再有兩天就執行了。晚安!
〔他繞過椅子,拿起外套和帽子,走到門廳,徑直出去了。
〔史蒂文斯出去之後,戈旺悠閒地出現在門口,他只穿著襯衣,領口敞著,沒有打領帶。他注視坦普爾。坦普爾雙手用力按住面頰,一動不動待了一會兒,繼而手臂垂下來,毅然決然地走向電話,拿起話筒。戈旺一直觀察她。
坦普爾 (對著話筒)請接329。
〔她還沒有瞧見戈旺。戈旺手裡攥著什麼東西,逐漸靠近,剛好走到她身後,電話中就有人應答了。
坦普爾 喂,我要同蓋文·史蒂文斯先生講話……對,我知道。不過他快到了。等他一到,勞駕告訴他給……
〔戈旺抓住拿話筒的手,將電話掛斷;另一隻手將一隻小藥瓶扔到桌子上。
戈旺 喏,這是你的安眠藥。蓋文說的那天晚上在場的那個男人,你為什麼不對我講呢?算啦!你也不必費多大勁兒,只要對我說是巴奇的一個舅舅,你忘記告訴我了就行了。
坦普爾 (剛開始有點驚愕,接著又恢復表面的鎮定)如果我對你說根本沒有人,你相信我的話嗎?
戈旺 當然相信!你說什麼我都相信。我一直相信你,對不對?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一起生活到現在。直至今日,我甚至還以為,去紐奧良打魚的那個妙主意,也是我獨自想出來的。如果我不是冒失地聽了你們這場美妙的談話,如果不是蓋文叔叔在無意中告訴我相反的情況,我還會相信的。毫無疑問,除了我,人人都知道了。不過,這樣非常好。這樣非常好,認為唯獨我這麼傻,唯獨我……算啦!還是感謝。然而,勞駕,破一次例,今晚儘量講講真相。也許蓋文說得對,也許他要打交道的人不是我妻子,而是一個叫坦普爾的人,你我都很熟悉的、從遠方回來的一個人,對不對?比方說,當時在場的那個男人,也許就是巴奇的生身之父,而他直到現在,還讓我以為孩子是我生育的。恰恰那天晚上,他進城來,就像這麼碰巧……
坦普爾 (轉身走向房間)戈旺,住口!
戈旺 不,絲毫也不要擔心。我不會大吵大鬧的,你放心好了。我也不會打你,我平生沒有打過一個女人,連一個婊子也沒有打過,知道嗎,甚至沒有打過孟菲斯的一個妓女,或者一個「前」妓女。可是,溫和的耶穌哇,我認識的一些男人就說,一個男人有權打兩種女人:他的老婆和他的婊子。瞧瞧我這運氣,真叫人難以置信:我只要打一次,只要扇一個耳光,就能打了兩種女人。(他住了口,轉過身去,顯然在極力控制自己。繼而,他改變聲調)要我給你弄一杯飲料嗎?
坦普爾 (生硬地)不要。
戈旺 (將自己的煙盒遞給她)那就抽支煙吧,怎麼都成,總得干點兒什麼,不要這樣原地愣著。
〔她取了一支菸捲,一直拿在手上,而始終僵硬的手臂垂在身邊。
戈旺 我得了個好分數,可以停一停了,現在,我們再重新開始。自然了,如果我們能夠相互理解的話。應當說這不大容易。今天晚上,刺激人的消息,像雨點一般落下來。這麼多社交新聞,我們腦子亂鬨鬨的難以達成一致,也不足為奇。即使涉及最普通的問題,比方說了解一位母親,好好的一個妻子,怎麼突然像一個贖了身的可惡妓女那樣亂來,竟然導致自己的孩子被殺害!
坦普爾 很好。說下去,直到現在我們埋藏在心裡的話,這回來個了結。
戈旺 真的嗎?你認為我們能夠了結?你真的認為有一份工資,有朝一日你可以不再付給嗎?真的認為你在人世的債務的最後一筆,他們不再向你索取嗎?你也可以不必為我們所犯的僅僅一個錯誤而償付嗎?的確,這僅僅是一個錯誤,對不對,一個單純的錯誤?以基督的名義,我們笑吧。喂,笑哇!笑哇!
坦普爾 (激烈地)說夠了,戈旺!
戈旺 好極了。扇我耳光吧,打我吧。這樣,也許我可能反過來打你,於是你可能開始原諒我,你完全清楚:整個這件事都原諒我,首先是八年前那次酩酊大醉,當時我喝醉了,並不是想喝烈酒,而是因為害怕,因為我這個在學校充好漢的傢伙,最有名氣、始終時髦的大學生,是夏洛茨維爾大學俱樂部主席,還能叫出紐約茶館所有壞女人的名字。可我卻害怕,不知道跟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一個密西西比的外地女孩子如何打交道,也不知道跟一個中學畢業之前從未離開過家的小妞兒如何說話。對,喝醉了好有勇氣同她說話,說服她逃離那輛旅遊車。
坦普爾 你並沒有強迫我!
戈旺 什麼?
坦普爾 你並沒有強迫我。你向我提出建議,我自主地接受了。你沒有責任。
戈旺 你還不住口?喂,你還不住口?是我的責任!那就說利用也一樣!對,讓我利用吧,既然我這麼考慮。讓我獨自盡情地呻吟。你本人不妨也試試,你會發現呻吟是有樂趣的。你不妨按照這種推測哀嘆:這八年來我總在心裡嘀咕,如果沒有你,我就會娶一個賢淑的好姑娘,她在丈夫做好一切必要的安排之前,絕不會放縱情慾……(他住了口,雙手捂住臉)唉,你我二人,我們本來應當相愛,我們本來應當相愛呀!你回憶不起來了嗎?
坦普爾 對。
戈旺 什麼對呀?
坦普爾 我們本來應當相愛。
戈旺 (朝她伸出手)過來!不要離我這麼遠。
坦普爾 (佇立不動)不。
戈旺 (又鎮定下來)很好,那就隨你的便吧。那天夜晚,我們家裡有個男人。
坦普爾 根本沒有。
戈旺 (沒有聽她說話)既然蓋文叔叔都知道了,那麼我推想,在傑斐遜城除開我,當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我還看不出那個人同兇殺案有什麼關係。不過,也許你同他上了床,讓南茜撞見了,她一時憤恨,或者性慾衝動,或者類似原因,便把孩子殺掉了。也許並不是南茜那麼衝動,而是你們只顧卑鄙地尋歡作樂,忘記把孩子從床上抱開,而在那種苟且偷情中……你瞧見啦?瞧我能判斷出來吧?
坦普爾 (機械地搖頭,就像到了神經發作的邊緣)不是,不是,不是……
戈旺 不是,真的嗎?我該不該相信你的話?你就說吧!說那天夜晚,你屋裡根本沒有男人。(坦普爾默不做聲)快點兒!你就不能否認嗎?(她仍然沉默)很好。這樣更好,更清楚!至少,你沒有告訴蓋文,那天夜晚發生了什麼事。我本人什麼也不想知道。任何別人都不會了解,永遠也不會了解。我禁止你給蓋文叔叔打電話,你也不同意向州長或者向任何人透露任何情況。你本人也說過,而且你再說什麼也不如這話真實:如果南茜要指望你免除一死,那就讓上帝來幫她吧。明白嗎?
坦普爾 不明白。
戈旺 不對,你明白啦!我甚至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瞧,我善於容忍,不失上流社會人士的風度。可惡的上天在無限慈悲給我的考驗,我不但乖乖地接受,而且還加以利用。不錯,是為了自己靈魂的升華,對不對,也是為了學會寬恕別人的過錯。一隻地道的羔羊,怎麼!還別說!羔羊還希望你留下一滴血,不要全償付給你從前的所為。因此,你不要動這電話,一切又會重新變得可能了。反之,如果你打電話,那我一走就永不復返了。
〔坦普爾慢騰騰地轉向電話。
戈旺 等一下。這六年當中,你什麼時候都可以清理這一切。現在也行,你是自由的。不過,你一旦拿起這話筒,和蓋文叔叔通上話,那就晚了,離開的將是我。你願意我走嗎?(她不回答)說你不給蓋文打電話了,說呀,求求你啦!
坦普爾 我做不來。
戈旺 說呀,坦普爾!從前我們相愛過。
坦普爾 我們本來可以相愛。
戈旺 那就證明這一點吧。如果南茜該被絞死,那就讓她死了吧。如果那天夜晚發生了什麼事兒,只有她和你知道。如果她本人不願意講出去,她也不願意保命,那麼你何必又……
坦普爾 我做不來。
戈旺 坦普爾!
〔坦普爾轉過身去,直挺挺地走向電話。戈旺搶先一步,用手按住話筒。
戈旺 你知道我對你說過的話,你打電話我就離去。
坦普爾 (聲調異常平靜)勞駕,戈旺,你這手移開。(二人對視。戈旺抽回手。坦普爾拿起聽筒,放到耳邊,目光直視前方,繼而說道)請接329號……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