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一一三 李煜

黎東方 《細說隋唐》
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從嘉,號鍾隱,自稱蓮峰居士,史稱李後主,徐州(今屬江蘇)人。祖父為南唐開國君主李昪,父親為南唐中主李璟。 豐額,駢齒,一目重瞳,按傳統的相面說法,李煜的相貌有些貴。 生在君主的家庭,這本來就至富至貴,然而按理說,君位是無論如何輪不到他的,因他是李璟的第六子,上面還有五個哥哥。可命運成全了他,五個哥哥相繼過世,他由此順理成章地做了太子。 李煜登太子位之際,正是南唐政權走下坡路之時。在這前幾年,後周的軍隊對南唐發動了雷霆般的軍事進攻,迫使李璟獻出了長江以北的版圖。雙方劃江而治,南唐龜縮到了長江南邊。此後,趙匡胤取代了後周,建立了宋朝。為平衡新的政治局面,建隆二年(961年),李璟在南昌建立南都,帶領主要政府成員遷到了那裡,立李煜為太子,留下守金陵。 沒出幾個月,李璟病故,李煜在金陵繼位。 從骨子裡來說,李煜是個文人,一個性格極為文弱的文人,一個講究奢侈排場的文人,一個有相當情趣的文人,一個藝術造詣很高涉略頗廣的文人。論文,文有雋氣;論畫,畫有靈氣;論書法,書法有大氣。 尤其是填詞,在父親李璟的影響下,在馮延巳等一班文臣的影響下,特別在南唐濃郁的文學風氣影響下,他耳濡目染,喜歡得如痴如醉,常製作出一些歌詠豪華風流生活的佳篇妙句。如: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縐。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 ——[浣溪沙]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風簫聲斷水雲閒,重按《霓裳》歌遍徹。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欄杆情未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玉樓春] 文人的李煜當了君主,不改文人的稟性習氣,依然愛好如故,對政治提不起什麼勁。他設盛宴,賞樂舞,親美色,作高談,逛寺廟,做佛事,整月整天地玩,玩得不亦樂乎,玩得不想對國事作任何建設。 他這樣玩,除了文人的輕薄外,大宋咄咄逼人的統一之勢,更是主要的原因。他一上台,就馬上向宋朝貢,以示親善之意。爾後,派出弟弟李從善朝覲宋太祖,誰知被扣住不放,他寫親筆信要求放還,還是被拒絕。為防宋朝尋找進攻的藉口,他主動降低了政府各級機構的級別,進一步表示臣服。 作為一國之主,面對朝不保夕的局勢,他是痛苦的,他不忍看,不願想,索性變本加厲,用色用詞麻醉自己,以醉來漠視人間事。誰若不知趣地提醒他,就會受到嚴懲。大臣潘佑上書極諫,被打入大牢,逼迫自殺。 然而,醉畢竟消不了憂,消不了愁,這憂這愁,不時沖了出來,瀰漫在歌舞金樽的朝堂,瀰漫在他精心製作的詞中: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相見歡]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清平樂] 李煜醉生夢死,委曲求全,以詞載著憂愁消磨歲月。開寶七年(974年),一個他日夜懼怕的日子終於來臨了:宋太祖派來使者,「請」他到開封去。他推辭說身體多病,拖著沒去。宋太祖出動大軍,跨過長江,包圍了金陵。攻守戰打得激烈,可李煜躲在宮廷中,還在填一首調寄《臨江仙》的詞: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輕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玉鉤羅幕,惆悵暮煙垂。別巷寂寥人散後,望殘菸草低迷。爐香閒裊鳳凰兒。空持羅帶,回首恨依依。 相傳此詞尚未作完,城陷了,最後三句是後來補上的。開寶八年(975年)的臘月,金陵被攻破,李煜當了俘虜。次年,被押往開封。 宋太祖對他還算寬大,沒要他的命,諷刺性地封他為違命侯。說是侯,其實是亡國奴,高級的囚徒。從君主淪落為囚徒,他的前後生涯中形成了天淵般的落差:宮殿——囚房,錦袍——舊衣,玉食——粗飯,天堂——地獄,這整整一個世界在他面前翻了個,翻得他天旋地轉,翻得他靈魂出竅。他以淚洗面,把家國淪亡的災難,把人生的恨愁,把過去和現實的強烈對比,融進了他的詞里: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破陣子]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虞美人] 李煜亡國後所填的詞,由於從人間悲劇的角度看問題,加上自己的切膚之痛,告別了南朝宮體和花間詞風,放大了眼界,升高了境界,開拓了詞界。 為人嚴厲的宋太宗代替了他的兄長後,對保全了性命,不知感謝,反而一直在作怨詞的李煜,惱怒得很。在一個七夕的晚上,讓人給他送去了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