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一一二 羅隱

黎東方 《細說隋唐》
羅隱(833—909),本名橫,字昭諫,自號江東生,餘杭(今屬浙江)人,一說新登(今浙江桐廬)人。 羅隱是個有相當天賦的文人,詩做得好,文章也寫得好,詩和文章一起流傳於天下。他仗著詩名和文名,前去參加科舉考試,滿以為能金榜題名,可一連考了六次,卻是次次名落孫山。宰相鄭畋、李蔚欣賞他,可愛莫能助,因他的試卷中充滿著對現實的譏諷,加上性格恃才傲物,得罪了整個官場。 這個才氣大得很的文人,文場不得意,也許還有一個原因,缺乏與名聲相適應的相貌,面容古怪又醜陋。鄭畋的女兒待字閨中,喜歡文學,尤喜羅隱的詩文,常手中一卷,吟詠不已。鄭畋以為女兒愛上了羅隱。有一日,羅隱前來造訪,她隔著帘子看了個仔細。從此以後,她再也不讀羅隱的詩文。 考場蹭蹬了多年,希望破滅的羅隱已囊中羞澀,他不得已離開了京師,浪跡天涯。途經河北,他修書一封,讓人送給魏博割據者羅紹威,在信中,他自敘家世,將羅紹威稱為侄。 羅紹威的手下人,見信大為憤怒,說:「羅隱不過是一布衣,竟敢稱大王為侄,這如何了得!」 以重士人聞名的羅紹威,卻一反眾人的意思說:「羅隱名震天下,王公大夫多被他看不起,今能惠然光顧我境,還有何可計較!我能做他的侄兒,已榮幸至極,請諸位再勿多言。」 爾後,他在郊外安排下盛大的歡迎儀式,親自接「叔父」入境。見了面,他一拜到地,羅隱受之當然,毫不避讓。 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羅隱要走了,回浙江老家。羅紹威留不住,送以百萬錢財,並寫了封信給錢鏐,請他對「叔父」多加關照。 到了杭州,憑著自己的名,又憑著羅紹威的信,羅隱受到了錢鏐的重用。先是做從事,後連任錢塘令、著作郎、掌書記,直至節度判官。 虛名化為實職,潦倒的書生終於發跡了。發跡了的書生,依然狂得很,傲慢得很,言語中文辭中還是充滿著譏諷。他和錢鏐唱和,把錢鏐低微時騎牛操棒的事給抖落了出來。錢鏐付之一笑,讓事情過去了。 梁太祖登位,聞羅隱之名,以右諫議大夫的職位相召,羅隱拒絕了。他不但拒絕,還建議錢鏐發兵擊梁,以討滅唐的「篡弒逆賊」,說: 「即使不成功,猶可退保杭、越之地,自稱東帝。不可失節事賊,為萬古之羞!」 錢鏐原以為羅隱在唐長久受壓,必對唐有怨心,此時見他能摒棄個人恩怨,以道義行事,雖沒採用這條建議,卻加強了對他的好感。 依附後梁政權的羅紹威,暗中對梁太祖把羅隱大事渲染地介紹了一番,梁太祖方感到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奇才,從而給羅隱先後發去了兩道任命書:給事中,發運使。由於主人堅持親梁態度,羅隱被迫接受了任命。 受了中原政權之職,羅隱卻仍然呆在杭州,一直呆到去世。 羅隱是個多產的作家,一生著作頗豐,結集成書的有:《讒書》、《讒本》、《淮海寓言》、《湘南應用集》、《甲乙集》等。 作為一個負有盛名的才子,羅隱被那個時代推崇的是詩。他的詩簡練明快,清新飛揚,朗朗上口,有文采,有見地,有哲理,以命運和客觀相融合的審世觀,反思了許多熟為人知的歷史事件、歷史人物及社會現象,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如《帝幸蜀》談國家興亡和女人的關係說: 馬嵬山色翠依依,又見鑾輿幸蜀歸。 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 又如《始皇陵》談時代對英雄的看法變化說: 荒堆無草樹無枝,懶向行人問昔時。 六國英雄漫多事,到頭徐福是男兒。 又如《孟浩然墓》談社會對文人的待遇說: 數步荒榛接舊蹊,寒郊漠漠雨淒淒。 鹿門黃土無多少,恰到書生冢便低。 又如《自遣》談人生得失和與之相應的心態說: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此外,如《銅雀台》之「強歌強舞競難勝,花落花開淚滿膺」;《蜂》之「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獻尚父大王》之「數年鐵甲定東甌,夜渡江山瞻牛斗」;《籌筆驛》之「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等句,均是上乘的佳句,要抒情有抒情,要思辨有思辨,要氣勢有氣勢,極能在讀者心中激起漣漪。 羅隱的詩做得佳,其實,他的文更有特色,更有成就。他的文,主要是小品,其中受到世人注重的是諷刺小品,多收於《讒書》內。他在《讒書序》中說: 《讒書》者何?江東羅生所著之書也。生少時自道有言語,及來京七年,寒飢相接,殆不似尋常人。丁亥年春正月,取其所為書詆之曰:「他人用是以為榮,而予用是以為辱;他人用是以富貴,而予用是以困窮。」如是,予之書乃自讒耳,目為《讒書》。捲軸無多少,編次無前後,有可以讒者則讒之,亦多言之一派也。而今而後,有誚予以嘩自矜者,則對曰:不能學揚子云寂寞以誑人。 在這篇序中,他開宗明言,說能刺的都要刺,一則諷世道不公,一則開獨樹一幟的文風。這些小品的製作,和他那長期考場不得意的身世有關,和他那桀驁不馴的性格有關,其辛辣,激昂,怨憤,真可謂段段帶刺,句句帶刺,刺君主,刺權貴,刺社會,刺官場,刺歷史,刺現實。 如《題神羊圖》,揭露了所謂神聖事物的原委,並對人慾和世風的關係作了較深入的探討: 堯之庭有神羊,以觸不正者。後人圖形像,必使頭角怪異,以表神聖物。噫!堯之羊,亦由今之羊也。但以上世淳樸未去,故雖人與獸,皆得相指令。及淳樸銷壞,則羊有貪狠性,人有刲割心。有貪狠性,則崇軒大廈,不能駐其足矣;有刲割心,則雖邪與佞,不能舉其角矣。是以堯之羊,亦猶今之羊也,貪狠搖其正性,刀匕刲其初心,故不能觸阿諛矣。 以諷刺為風骨,羅隱諷得有聲有色,諷得世界萬象在他的筆下露了真,諷得後世的一些反現實的作家把他認了開山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