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一〇二 吳越
建立吳越的武肅王錢鏐,小名婆留,字具美或巨美,杭州臨安(今浙江臨安)人。父親錢寬,以種田、打魚為生。
錢鏐年輕時,厭惡生產勞動,好舞拳弄棒、射箭擊槊,讀了些圖讖之書,開始行俠仗義,替人打抱不平,然家鄉父老卻將他視為無賴。靠拳棒解決不了餬口問題,在江湖朋友拉攏下,他加入了販私鹽的團伙。
時已是唐末年代,農民、軍人揭竿而起的此起彼伏。浙西軍官王郢引部造反,本地部隊的將官董昌以參加討伐為名,在鄉里募兵,乘機擴大自己的勢力,將頗有名氣的錢鏐招為偏將。部隊擴建後,拉上了前線,錢鏐立了些戰功。
王郢失敗後,黃巢起義軍的一部分進入浙東,逼向臨安,作為董昌得力將官的錢鏐認為:敵眾我寡,不宜硬拼,當出奇兵迎擊。他帶二十名勇卒,在狹窄的山谷中設伏,挫敗了對方的先頭部隊,斬首數百級。隨後,他將所部開進「八百里」之地,以此地名虛張聲勢,使得對方放棄了臨安,繞道而走。
在和王郢、黃巢的爭戰中,董昌以保衛家鄉為名,順利地壯大了實力,控制了杭州地區八縣,他在每縣招募千人,置為一都,合為「杭州八都」,任命錢鏐為最高長官——都指揮使。
起義之事煙消雲散,江浙一帶的地方實力派各自為了擴張,矛盾日益加深,到最後無可避免地發生了火併。越州(今浙江紹興)觀察使劉漢宏,首先和董昌拉開了戰幕,兩軍隔錢塘江相峙。錢鏐受命率軍渡江,偽裝成敵軍,攻入敵營,殺得劉漢宏棄軍易服扮成廚師逃走。兩年之後,錢鏐領軍向越州進發,他長驅直入,所向披靡,搗破對方的老巢,將劉漢宏處死。
消滅了劉漢宏,董昌取代了他的職務,搬進越州。錢鏐接替董昌的職務,成了杭州刺史。
據有杭州的錢鏐,以足智多謀的成及為副手,以勇敢善戰的杜棱、阮結、顧全武為武將,以頗有名望的沈崧、皮光業、林鼎、羅隱為賓客,建立了一個文武兼備、人才濟濟的政治班子。
錢鏐本非人下之人,經過戰爭的考驗,他的自信心更是得到了大幅度的增長。他並不滿足區區杭州一地,一心欲向外發展。然而南邊是浙東,為頂頭上司董昌直接管轄,無法染指,比較可行的,只有往北向的江蘇地界開拓。此時,長江以南的江蘇地面正值大亂:淮南將領徐約攻取蘇州;潤州(今江蘇鎮江)內部發生兵變,長官周寶被逐了出來,逃向常州。擅長軍事的錢鏐,面對這撲朔迷離的局面,高明地採取中間突破,然後兩頭開花的戰略:打出解危救難的旗幟,攻克常州,取得周寶為政治資本,隨後奪取潤州,再兵下蘇州。
連下數州,錢鏐名聲大振,使得正在混戰的楊行密、孫儒不敢進入他的地界。
錢鏐的戰績,在董昌看來,這是他的成就,望著版圖的擴大,他開始得意忘形。在術士應智、王百藝、女巫韓媼的鼓動下,他自稱皇帝,建國號為羅平,改元順天。
對於董昌的舉動,錢鏐不但沒有附和,反而認為這是脫離董昌系統,自己大展宏圖的好機會,從而向唐廷上了奏表,強烈譴責了董昌的謀逆行徑。唐昭宗下詔削除董昌的官爵,晉封錢鏐為彭城郡王,授以浙江東道招討使之職,讓他為朝廷剷除這個逆賊。
得到皇命,錢鏐得到了代表正義的旗號,然為了證明他決非忘恩負義之徒,他出動三萬大軍結陣于越州城的迎恩門,並沒有發動攻勢,而是派說客入城對董昌曉以大義,勸他自行改過。董昌根本沒想到錢鏐會反他,絕對沒有應戰準備,加上精兵強將多在錢鏐手中,他也無法應戰,當即做出了待罪的姿態,拿出二百萬錢犒軍,另將應智、王百藝、韓媼等人送給錢鏐發落。
面對故主如此的高姿態,錢鏐已說不出什麼,只能撤軍返回。
待錢鏐一走,董昌重新恢復了帝號,調兵遣將把守各關隘,同時向楊行密發出求救。錢鏐得到消息,再度進兵越州,和董昌及楊行密的援軍展開了長達幾年的爭戰。最後,在顧全武等將領的有效作戰下,並利用了董昌集團內部的分化,終於擊敗董昌,並生擒了他。
董昌無面目再見錢鏐,在被押往杭州的途中投水自殺了。
把董昌的皇冠打翻在地,錢鏐控制了整個杭、越地區。
錢鏐對朝廷建了「大功」,唐廷的回報是:授予鎮海、鎮東兩軍節度使;賜以鐵券,可恕九死;此後,相繼封為越王、吳王。
成為一方諸侯的錢鏐,把他的政府定在杭州。為顯示光宗耀祖的輝煌,他將故鄉改名為衣錦鄉,將發跡的營地先後改為衣錦營、衣錦城、衣錦軍,將家鄉的石鑒山改為衣錦山,將小時玩耍的大樹封為衣錦將軍。
功成名就的錢鏐衣錦還鄉,萬人爭睹風采,路衢水泄不通。可他的父親錢寬卻避得遠遠的,錢鏐不解,下車趕去追問何故。
老父的回答是:「我家世世代代以田漁為生,從未顯貴如此。你今為十三州主,三面受敵,與人爭利,恐禍及我家,所以不忍見你。」
一身衣錦的錢鏐哭了,感謝老父的指教。
從下層殺出來的錢鏐,升騰在富貴鄉中,充分地及時行樂起來,把家鄉的第舍造得富麗壯觀,把宮廷的殿閣造得氣象萬千。
然他沒忘記治下的民眾,為了農業收成有保障,更為了自己的長治久安,他也做了一些好事、實事,特別是廣泛地興修水利事業。其中最令人矚目的一件事,也是使後代相繼獲利的一件事,是沿錢塘江邊建築了捍海石塘。在修築的過程中,因潮浪太大,施工極為困難,為鼓勵參修人員的信心,他令五百強弩手猛射潮頭。高明的工匠則解決了具體的技術難題,用裝有巨石的竹籠和大木料相雜,層層疊疊地壘成了海塘。
錢鏐審度天下形勢,認識到自己的實力並不太雄厚,難以進一步圖霸天下,而惟有和中原政權搞好關係,才能與強鄰抗衡,保住這一方土地。由此,不管中原政治格局如何變化,他始終向中原保持了一份「忠心」。
梁太祖登位之初,鑒於錢鏐的態度,立即封他為吳越王。
有人勸錢鏐拒絕梁朝的任命,公開打出獨立的旗號,可他笑著說:「我豈失為孫仲謀(孫權)!」
錢鏐長壽,活到八十一歲。臨死之前,他告誡他的繼承人說:「子孫善事中原,切勿以中原帝姓多變而改國之大政。」
錢鏐走的是從無賴到軍閥,又從軍閥到君主的道路。他懂政治,也懂軍事,然他的政治悟性要比他的軍事才幹更強。在對待董昌稱帝的問題上,他巧妙地處理了道義和恩情的關係,遮住了他以下犯上的野心,把董昌逼上了絕路。在對待中原政權問題上,他委曲求全,以少量的貢品和犧牲一點名分的代價,換取了支持,使自己在三面受敵的環境中站穩了腳跟。
寶正七年(公元932年),錢鏐第七子錢元瓘(文穆王)繼位。
有患難經歷的錢元瓘,頗懂政治之道,他守著父親的遺訓,與中原王朝盡力搞好關係;對朝內的人事,以消解矛盾為主,促使將臣和睦,加強政治凝聚力;提倡儒學,設立擇能院,廣為選拔吳中文士;恤撫將士,提高軍隊的向心力;減除無主荒地的租稅,擴大耕地的開墾。在他的統治下,吳越經濟朝著繁榮的方向繼續發展。然他生活奢侈,在建造宮室上花費了驚人的錢財。而晚年的一場大火,卻將他經營了一生的宮室幾乎全部焚為廢墟。
天福六年(公元941年),因大火而精神失常的錢元瓘病亡,他的第六子錢弘佐(忠獻王)繼位。
這個十三歲的小君主,上台之後,頗有些英明氣象,繼承了父親的不少優點,在剛厲果斷上則超過了父親。元老宿將倚老賣老,驕橫得很,他起初予以大度忍讓,在自己立腳稍穩後,一舉除掉了四個高級將僚,使得全體朝臣畏服在他的腳下。南唐平閩,閩將李仁達降而復叛,向吳越求救,錢弘佐力排眾議,出動大軍分水、陸兩路馳救,一舉擊敗南唐軍。
在位七年,錢弘佐亡故。天福十二年(公元947年)六月,其弟錢弘倧(忠遜王)繼承大寶,以弟弟錢弘俶參知政事。
老將胡思進歷享尊榮,卻遭到了新君的輕慢,彼此漸起矛盾。錢弘倧欲誅胡思進,後者先下手為強,把錢弘倧給廢了,另立錢弘俶為君,時在當年的十二月。
錢弘俶得立後,應周世宗之邀,出兵合擊南唐,他遣將搶先進攻常州,竟全軍覆沒。待周軍渡淮後,他盡出國中之丁壯為兵,組成龐大的水師,再應北軍。他歷經後漢、後周二朝,貢奉不絕。然對境內的民眾,卻加重了賦稅。宋太祖立國後,詔錢弘俶入朝,他帶大量禮品進獻,得到了盡宋太祖一世可保吳越無虞的許諾。
太平興國三年(公元978年),宋太宗詔錢弘俶遷居開封,吳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