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五三 詩仙李白
李白,毋庸置疑,是中國歷史上最為響亮的名字之一,他超過了許多富有江山的帝王,超過了許多功績彪炳的將相,達到了婦孺皆知的地步,達到了名揚四海的地步。杜甫有詩讚諸葛亮說:「諸葛大名垂宇宙」,其實,李白大名同樣垂宇宙。
然而,翻開皇皇的新舊兩《唐書》,其中關於李白的記錄之簡,與其大名之赫竟成絕然之反差,《舊唐書》只有區區十行,《新唐書》的內容稍多,也僅一頁半不到。這與那些至今已湮沒無聞卻占著大量篇幅者相比,不能不讓人掩卷長思。
長思的結果,是明朗的。李白是個地道的文人,雖然憑藉文名,被唐玄宗召入中央,曾在翰林院供過職,然那是「待詔」,是種清職,毫無實權的清職,給皇帝解悶逗樂的清職。故而名曰官,看似榮華富貴,實際毫無權勢,骨子裡與在野布衣無甚大區別。唐朝,尤其是盛唐,重詩,重賦,重華彩文章,由此連帶起來,重了文人,可這所有的一切,是國家政治的花邊,是為體現強大國力的光環,究其本質,仍是依照傳統而來的官本位在左右人之地位的升降。從而,一個文人即使錦口吐繡,妙筆生花,行文能使洛陽紙貴,只要他沒有進入官場的核心,獲取實權大權,終究不過是「流外」之人,居不到正統地位。而一部二十五史,觀其形式是為一朝一代文化的總結,洋洋灑灑,林林總總,方方面面,遍及芸芸眾生,而其實質卻也是遵循官本位的觀念,主要在為皇帝立紀,為大官要官作傳,文人僅僅是點綴。李白終身不得大官,依著文名,能在青史中占得一頁半頁,已是大幸,若說不幸,當是不幸中之大幸。
李白的傳記是簡略的,然簡略的傳記還是釋放出了多層次的信息,加上一些其他史料,如筆記,如野史,如他的文集等等,構成了立體多彩的李白。
李白的籍貫是個謎,有多種說法。
《新唐書》:他是李唐王室的旁支,為涼武昭王李暠的九世孫。李唐王室的籍貫是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故唐李陽冰《草堂集序》直說他是隴西成紀人。李白在《贈張相鎬二首》中自說:「本家隴西人。」
李白被稱為「詩仙」,杜甫曾寫「李白斗酒詩百篇」。([清]蘇六朋繪)
《舊唐書》:他是山東人(此處山東,非今日山東,其廣指崤山或華山以東地區,或專指黃河流域)。
李白的出生地更是個被爭論不休的問題。
《新唐書》:他祖先因罪被流放到西域,返歸後客居於巴西(今四川閬中);《宣和書譜》由此說他「生於巴西」。由此形成了李白為四川人之說。
范傳正《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他祖先因「隋末多難,一房被竄於碎葉」。郭沫若據此在《李白與杜甫》一書中考證說:「李白出生於中亞碎葉。」此說已被學術界基本接受。中亞碎葉,在今吉爾吉斯斯坦北部托克馬斯附近。
李白,字太白,相傳是母親生育他時夢見長庚星(又稱太白金星),故起了這樣的名字。太白金星,在民俗文化中是文曲星的別稱,它是對有才情的文人最溢美的讚譽。不知是先有了民俗意義的太白金星,李白母親用此為兒子起名,希望他日後能馳騁文壇,有個輝煌的前程;還是因有了李白的文學成就,後世才將他的名字與星宿相聯,製造出了民俗意義的太白金星。
李白以詩聞名,聞名於文壇,聞名於政界,聞名於天下。他的詩,才氣橫溢,大氣磅礴,設想雄渾瑰奇,擬造了一團團天地人合一的化境。
詩作得出神入化,人稱「詩仙」。
「詩仙」的詩充滿浪漫主義色彩,遂被後世冠為浪漫主義詩人的代表。
「詩仙」的詩高踞唐詩鰲頭,在後世化為了代表唐詩的符號。
「詩仙」的詩,讓無數狂士為之折服,且折服得五體投地。
李白成名在詩,然他的壯志不在文壇,而在政壇。他作詩,竭盡心力作詩,將詩作得登峰造極,卻不想以詩人身份終老此生。他有濃重得化不開的政治情結,有強烈的政治抱負,一生不能釋懷。如同當時所有詩人一樣,僅把詩作為敲門磚,以敲開朝廷的政治大門。當他受唐玄宗之詔前往長安前,曾洋洋自得地說:「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他要做官,且要做大官,最好是做宰相,目的不是貪圖榮華富貴,而是以權位為舞台,來進行治國平天下。他在年輕時,就抒發他的理想是:「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
到了長安,著名詩人賀知章一見就說:「此天上謫仙人也。」
躊躇滿志的李白,誤以為前程燦爛的政治生涯拉開了帷幕,從此可以大展身手,實現他的抱負。然而,現實與他的理想相差甚遠,他只是供奉翰林,隔三差五為唐玄宗獻上華美詞章。君主高興時,親自為他調羹,以示寵愛。寵愛不是敬重,李白不過是唐玄宗的高級玩物。
待李白看出自己在君主眼中真正的地位後,很是痛苦了一陣子。然他沒把這痛苦放在臉上,而是化入了酒中。雖「舉杯消愁愁更愁」,可除了酒,別無其他消愁的法子。他和賀知章、李适之、李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常在一起,把酒喝得爛醉,人稱「酒八仙人」。
酒喝得多了,原本很狂的李白,現出了更放蕩的狂態。他是自視甚高之人,從來就看不起那些權貴,此時胸中有氣,索性將權貴當成了他玩弄的對象。他借著醉意,斜臥在殿堂上,吆喝著高力士為他脫靴。高力士為報復,挑撥楊貴妃,說李白在詩中將她比為趙飛燕。由是,楊貴妃使出了她的手段,阻止唐玄宗給李白實職。李白的狂態,不止是得罪了高力士一人,而是得罪了一大批權貴。權貴們一致討厭他,把他逼在清客的位置上不得動彈。
李白見做不上官,實現不了抱負,再也不願呆在朝廷受那窩囊氣,由是棄了許多文人夢寐以求而不得的翰林待詔之位,離開了長安,雲遊四方。
他的足跡,踏遍了大江南北、黃河上下。豐富的經歷,寬闊的眼界,使他釀出了更神奇、更瑰麗、更豪邁的詩篇。
看似閒雲野鶴的李白,作詩雖取得了四海仰望的成就,然這僅是他在借抒胸臆。他決然沒有出世的念頭,也沒放棄與生俱來的抱負,一直在尋找機會。
安史之亂爆發後,唐玄宗在西奔巴蜀的途中,任命他的第十六子永王李璘為江淮兵馬都督、揚州節度使。此時唐肅宗已在靈武即位,要求李璘率所部向他靠攏,共同抗叛。然李璘卻為自己設計了一張藍圖:克廣陵(今江蘇揚州),取金陵(今江蘇南京),割據半壁江山。
李白不知李璘的真實意圖,在宣州(今安徽宣城)毛遂自薦地成了李璘的幕僚。他想抓住這個風雲動盪的機會,靠著李璘而建功立業。
然而,他這一寶押錯了,李璘並非具有領袖素質的皇子,不出兩個月,就落得兵敗被殺的下場。李璘敗後,其性質被定為唐廷的叛逆,作為幕僚的李白,被唐肅宗判了死刑。幸得郭子儀的解救,李白才改流夜郎(今貴州正安西北)。
流放被赦後的李白是潦倒的,並潦倒終身。潦倒中的李白更加迷戀酒,以至醉死在宣州。
後世的人們不忍讓詩仙這樣死去,編出了他在采石磯醉後捉月而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