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四二 唐中宗、韋後

黎東方 《細說隋唐》
唐中宗李顯是個悲劇,其生是種悲劇,登位是種悲劇,死還是種悲劇,一種貫穿一生的悲劇。 李顯是武則天所生的第三子,在唐高宗的兒子中排行第七,生於顯慶元年(公元656年)十一月。在這前一年,他母親武則天用斷去手腳,浸於酒瓮中的殘酷方式,害死了被廢的王皇后和蕭淑妃。她們死後,武則天不斷夢見她們披髮瀝血的慘死狀,換了居所,依然如故。這說明武則天是恐懼的,加上她為清除反對她的政治勢力而焦慮,恐懼和焦慮給她帶來了緊張的心理狀態。李顯就是在這段時間被懷上的,由此他在胎中受到了相當的損害。李顯日後具有膽小、庸碌、怕事等性格上的缺陷,顯然與此有關。 儘管生而為皇子,且是皇后一系的嫡子,與生俱來有著養尊處優的生活條件,然朝廷中血淋淋的爭鬥,以及狠心的母親將兄長李弘、李賢弄死的慘劇,無時無刻不在震顫著他的心靈。 在二哥李賢被廢後,他依次被冊為太子。當了太子,他不僅無任何的興奮,反而背上了更大的擔憂:不知何時會重蹈兄長們的覆轍。 唐高宗駕崩,他按部就班地接了位。可他是空頭天子,一切大權被母親武則天掌握著。他對母親具有一種先天的恐懼感,對枉為天子又有一種失落感,從而他把感情移到了皇后韋氏的一家和他乳母的一家上。爭取權力和感情的雙重因素,促使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任用岳丈韋玄貞為宰相,任用乳母的兒子為五品官。然這決定遭到了中書令裴炎的激烈反對,並報告給武則天。武則天感到兒子的決定背後,包藏著危及她臨朝稱制的居心,立即果斷地予以了反擊,廢去了他的帝位,降為廬陵王,趕至房州(今湖北房縣)。 唐中宗觀看八風舞 祝欽明精通五經,曾官至禮部尚書,封魯國公。因被劾不孝貶官為申州刺史。時韋後執掌朝政,祝欽明為求升遷,百般獻媚。韋後的親族舉行婚禮,中宗在皇宮宴請文武百官,一邊喝酒,一邊欣賞歌舞。祝欽明為討好韋後,毛遂自薦,自言能跳「八風舞」。祝體肥貌丑,舞蹈時搖頭晃腦,醜態百出,惹得中宗哈哈大笑,而一些正直官員對祝欽明的舉動,無不感到羞恥。吏部侍郎戶藏用見狀感嘆說:「是舉,《五經》掃地矣!」後用「五經掃地」比喻喪盡文人體面。 僅當了兩個月皇帝的李顯,是和韋氏一起被貶放的。在房州的歲月,李顯是提著心過日子的,他很怕母親不知什麼時候給他送來賜死令。每當朝廷派有使者前來,他都認為是自己的末日到了。他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恐懼,想一死了之。 幸得韋氏有見識、有膽量,常安慰他說:「禍福相倚,非人所料,豈可一死,不如等待時日。」 李顯受到鼓勵,感激地許下諾言說:「如能一朝重見天日,當對你不加任何禁忌,任憑你所為。」 當時他們夫婦感情很好,為活下去而相濡以沫。他們在房州生兒育女,生下了最小的女兒安樂公主。李顯最愛此女,常脫下自己的衣服裹抱,暱稱為「裹兒」。 在朝廷中狄仁傑等忠於唐室的政治勢力的爭取下,李顯終於被武則天迎回了洛陽,重新立為太子。神龍元年(公元705年),他在宰相張柬之、崔玄暐與左羽林將軍敬暉、右羽林將軍桓彥范、右台中丞袁恕己五大臣的強行擁護下,趁武則天病重之際,進行了政變,奪取帝位,復辟了李唐王朝。 唐中宗登位,為嘉獎張柬之、崔玄暐、敬暉、桓彥范、袁恕己五人之功,將他們均封為王。然而,他雖誅殺了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卻對武氏勢力作出了很大的妥協,讓武三思拜了相。 讓武三思拜相,不是全出於妥協,而是唐中宗和皇后韋氏的一個政治設計。他們在復辟前,為了取得武氏力量的保護,將安樂公主許配給了武三思的兒子武崇訓,從而結成了親家。他們利用親家關係,提攜武三思,讓他領導武氏殘餘力量,與五王平分秋色,以平衡政治關係。 韋氏在成為皇后後,因唐中宗庸碌無能,學了當年婆婆武則天的樣,開始干預朝政,權勢與日俱增。宰相桓彥范等人多次上奏,要求唐中宗防範韋氏尾大不掉。可唐中宗信守他當年許下的諾言,聽憑韋氏為所欲為。 此時的政壇,又冒出了兩個女人:上官婉兒與安樂公主。 上官婉兒是因主張廢黜武則天而被殺的上官儀的孫女。她因祖父罪而被發入宮中為奴婢,然由於異常聰慧,做得一手好詩文,且精通政治之道,被武則天免了奴婢身份,掌管詔命,由此成了權勢人物。唐中宗復辟後,她非但沒受到處罰,反以出眾的才華,被收為嬪妃,拜為昭容,專掌起草詔令。可她並沒有隻向君主效忠,見韋氏勢力強大,遂把寶押了上去,以冀成為曠古未有的女宰相。她起勁地出謀劃策,成了韋氏集團的主要骨幹之一。 安樂公主仗著父親的特別寵愛,也抓了大權在手,十分的驕橫跋扈,王侯宰相多聽命於她。她自製詔敕,賣官鬻爵,然後遮住文字,要父親簽署。唐中宗只是呵呵地笑,依言而做。她大造別墅,修了廣達數里的定昆池,其中建起難以計數的亭台樓閣,華麗得令人瞠目結舌。她見父親無能,就貼近母親,成了韋氏集團的核心成員。她有自己的政治目標,其目標大得驚人,要改變皇位傳子不傳女的傳統,代替皇太子而成為皇太女。她反駁大臣的反對意見說:「武氏之女尚且能做天子,我是公主,如何不可做皇太女?」唐中宗笑而不答。 為抗衡五王,韋氏與上官婉兒、安樂公主、武三思結成了政治集團。在上官婉兒的穿針引線下,武三思進入了宮中,和韋氏勾搭成奸。唐中宗知道他們的隱情,不僅熟視無睹,且有時在旁觀看他們賭博,看得樂了哈哈大笑。士人韋月上書說,武三思私通宮掖,將有謀逆。唐中宗怒不可遏,下令將他斬首。為徹底控制朝政,在韋氏的支持下,武三思、上官婉兒、安樂公主合夥誣陷張柬之、崔玄暐、敬暉、桓彥范、袁恕己五王圖謀不軌,將他們全部流放嶺南,而後再將他們一一害死。 去了這些政敵,韋氏集團還有一大眼中釘,即非韋氏所生的太子李重俊。他們時常欺凌他、侮辱他,恨不得將他置之死地而後快。李重俊是聰明人,但從小缺少良好的調教,性情有些怪戾,缺乏政治氣度。在忍無可忍的情景下,他沒作周密的政治分析,就聯結了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等人,矯詔調集了三百羽林軍,發動了政變。他先領兵衝進武府,殺了武三思、武崇訓父子及其黨羽,隨後包圍了宮城,殺向韋氏、上官婉兒、安樂公主的住所。韋氏急忙拉唐中宗登上玄武門樓,讓唐中宗用君主的號召力瓦解了李重俊的部隊。李重俊兵敗後,逃向山區,被部下殺死。 李重俊的身亡,使韋氏集團達到無所顧忌的地步。韋氏的尊號一加再加,從「順天皇后」加到「順天翊聖皇后」。「翊聖」,其名稱雖不同於武則天的「二聖」,然實質已相差無幾。她的黨羽為其大造輿論,說她是順天應人的「國後」,有天命在身。 韋氏為自己製造天命,實是想成為武則天第二,以圓她的女皇夢。唐中宗並非不清楚這一點,然為報當年韋氏相濡以沫之恩,他不僅一直在裝糊塗,且為韋氏大開方便之門。 然唐中宗內心畢竟是矛盾的,他對母親武則天的行徑記憶猶新、歷歷在目,因為他在那個時期實在是經歷了太多的夢魘,有時想起來還是芒刺在背。為此,他又不想讓韋氏如此肆無忌憚地重複歷史,讓李唐王朝再蒙受奇恥大辱。景雲元年(公元710年),連續有人上書,說韋氏集團將要謀反。唐中宗殺了一個郎岌,又來一個燕欽融。 李重茂十二歲坐了幾天龍座 韋後和安樂公主同謀毒死中宗,立李重茂為帝,自己臨朝聽政。 燕欽融是地方官吏,他上言說:「皇后淫亂,干預國政,宗族強盛,安樂公主、駙馬武延秀(安樂公主在武崇訓死後,又嫁給了武延秀)、宰相宗楚客等,企圖顛覆社稷。」 唐中宗將他召來問,燕欽融據理力爭,神色不改。唐中宗心中明白,默默不語。待燕欽融出廷後,宗楚客矯詔令飛騎將他摔死。唐中宗聞訊,嘴上不說,神情卻是怏怏不快。 韋氏集團看出症候,認定唐中宗心理起了變化,發展下去對他們將非常不利。韋氏覺得丈夫的變化不利於她圓女皇夢;安樂公主覺得父親的變化不利於她當皇太女。母女二人商量之後,認為往日她們所依靠的唐中宗不但已成為她們最大的政治障礙,且還可能危及她們的生存。由此,她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將毒下到了御膳中。被蒙在鼓裡的唐中宗,吃了一命嗚呼。 韋氏秘不發喪,派她的侄子、外甥統兵五萬拱衛京城,並做好了各種防範措施。然後偽造遺詔,立唐中宗的幼子李重茂為帝(少帝),由韋氏臨朝稱制。 臨朝稱制,只是韋氏的一個過渡步驟,她的黨羽紛紛勸她效法武則天,走上皇位。宗楚客上書援引圖讖,以證明韋氏可以成為當之無愧的女皇。為給韋氏掃清登位的障礙,宗楚客與韋氏侄子韋溫、安樂公主策劃弄死李重茂,再誅殺曾做過皇帝的李旦及其妹太平公主。 然而還未等到他們動手,李旦的兒子李隆基捷足先登,率領聽命於他的羽林軍,用軍事政變的方式,處死了韋氏、安樂公主、上官婉兒以及所有黨羽,徹底解決了武氏的殘餘力量。事畢,扶他父親李旦登上了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