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三一 魏微、王珪

黎東方 《細說隋唐》
中國古代政治,評價君臣的德行,有一個重要的衡量標準,即君得虛心納諫,方為明君;臣能犯顏直諫,方為良臣。上有明君,下有良臣,才可使朝廷政治清明,以達天下大治。 這樣的君臣格局,中國歷史上有,但出現得不多。在不多的幾次中,最為人所傳頌的是貞觀時期。其具體的表現,首先是唐太宗與魏徵的關係,其次是唐太宗與王珪的關係。 魏徵是個特殊人物,特殊到提起唐太宗,人們必想到他;提起「貞觀之治」,人們也必想到他。根據歷史評價,似乎有這樣一個感覺,沒有魏徵,唐太宗即使是明君,恐怕也不會如此英明;而唐太宗不如此英明,「貞觀之治」也難以達到如此之治。 魏徵,字玄成,巨鹿人,後移居相州內黃。家貧寒,出家為道士,悉心學習各種典籍,尤精縱橫術。 天下大亂,他附武陽郡丞元寶藏投瓦崗寨,始終不得重用。後隨李密歸唐,仍受到冷落。他奉命安撫山東,說服了李績舉黎陽倉投唐。正遇竇建德攻黎陽,被擒,出任起居舍人。到竇建德兵敗,才重歸唐朝。 胸懷大志卻一直不得志的魏徵,遇到李建成,才改變了處境。李建成可謂是他的第一個知己,在見到重歸的魏徵後,立即將他引入東宮,拜為太子洗馬,且十分禮敬。魏徵洞察他們兄弟的矛盾已如水火,屢勸李建成先下手,以除後患。可李建成卻猶豫著不肯動手,以致喪命於玄武門。 魏徵生性剛直,每每以史為鑑,勸唐太宗輕徭薄賦。 作為東宮主要謀士之一的魏徵,被李世民召去責問:為何離間他們兄弟?魏徵的回答是硬朗的,也是大氣的:若是皇太子早聽他言,必無今日的大禍!言下之意是,如李建成聽他的話,今日他們兄弟的結局必是換個個兒。李世民聞言不僅不以為忤,反而欣賞起魏徵的氣度,把他收到了自己的東宮裡,給予重用。 可能正是從李建成不聽魏徵諫的教訓中,李世民刻骨銘心地看到了諫言的深刻作用,看到了魏徵的可貴,從此拉開了他接受魏徵諫諍的序幕。尤其是在他登位之後,他們之間受諫和上諫的關係,達到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步。 魏徵的上諫,具有兩個長處:一是他有經國之才,精於政治之道,由此要麼不言,一言必能中的;二是他性格耿直,從不知道什麼叫碰壁,什麼叫後果,由此要麼不言,一言必說個明白。兩個長處加在一起,使他的諫,諫出了道理,諫出了水平,諫出了力度,諫得唐太宗能聽,諫得唐太宗不聽也得聽。 魏徵很清楚,他的犯顏直諫,可能會給他帶來極大的危險。然他將危險置之度外,長期義無反顧地諫。然他是大智之人,又知道在危險中含有很大的安全係數。這安全係數就是,唐太宗有深度的恐蹈隋亡覆轍的心理,有想當堯舜之君的心理,只要抓住這兩種心理,多能轉危為安。 為保證安全,他向唐太宗提出了讓他做良臣,而不要讓他做忠臣的建議。唐太宗問良臣和忠臣有什麼區別,他解釋說:良臣是堯、舜信任的正直之臣,如稷、契、皋陶等人,而忠臣是商紂王誅殺的直諫之臣,如龍逢、比乾等人。良臣能使自己得美名,子孫得富貴,君主得大譽,很實在。忠臣則自己受誅滅,君主得惡聲,徒有虛名。兩者相差甚遠。這番話不僅說動了唐太宗,還得到了賞賜的物品。 魏徵只做良臣不做忠臣的原則,貫穿他的一生,在李建成那裡是如此,到了李世民那裡也是如此。 唐太宗能納諫,在於他懂得,納諫可提升君主的品位。他曾將自己比為金礦,將魏徵比為金匠,只有經過魏徵這金匠的冶煉,他這塊金礦石才可能變為金子。更為重要的是,他知道納諫是防止社稷傾敗的一道長城。 然在具體的受諫和上諫的過程中,他們之間並非一帆風順,而是有過風浪,且有過大風浪。魏徵的諫言,畢竟是有鋒芒的,這鋒芒時常刺得唐太宗的臉上很掛不住。在唐太宗理智占上風時,能提醒自己這是良藥苦口;而在他感情用事之際,則感到對方過於咄咄逼人,有時免不了勃然發怒。有一次,他在上朝時,被魏徵諫得火起,回宮後,自言自語地大罵道:「我要殺了這田舍翁(鄉巴佬)!」(《魏鄭公諫續錄》卷下)幸得長孫皇后善言相勸,才平息了風波,和解了他們君臣的關係。其實,唐太宗只是在內宮罵罵出氣,沒長孫皇后的勸,他也未必會殺魏徵。因為唐太宗認識到:「當今在朝臣中,論忠直,沒人比得上魏徵。」 唐太宗高度評價魏徵說:「貞觀以來,盡心於我,進獻忠言,安國利民,犯顏直諫,糾正我過失者,唯魏徵而已。」 魏徵的犯顏直諫能成功,並保持了十多年,除了魏徵的因素外,關鍵的是唐太宗能納諫。魏徵曾對唐太宗開誠布公地說:「陛下引導臣言,臣才敢言。若陛下不接受臣言,臣豈敢逆龍鱗,觸忌諱。」(《貞觀政要·任賢》)長孫皇后也說:「主明臣直,魏徵能直言,是陛下開明的緣故。」 魏徵逝世後,唐太宗很是傷心,他懷念地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很寶貴這三鏡,今魏徵亡,失去了一鏡。」他要群臣以魏徵為楷模,人人直言無隱。 王珪,和魏徵一樣,對李世民而言,都來自於他所敵對的李建成陣營。 王珪,字叔玠,太原祁(今屬山西)人,南朝梁名將王僧辯之孫。隋時入仕,李淵入長安後投唐。 李建成冊為太子後,王珪被引入東宮,受到極高的禮遇。他在玄武門之變前,堅定地站在李建成一邊,積極地出謀劃策。事後,他被流放到了蠻荒之地。 時隔不久,唐太宗因王珪的才,將他召回給予了重用。王珪有才,但更正直,故而與其說唐太宗愛他的才,不如說是愛他的正直。唐太宗曾說:「正主御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也不能致理。唯有君臣相遇,情同魚水,方能使海內得安。」唐太宗是想用王珪的正直,來加強自己的正,來匡正整個朝廷的風氣。 在王珪看來,君臣間正常的具體表現是,君主應虛心納諫,臣子當直言相諫。由此,他對唐太宗一席話的反應是:「木從繩則正,君從諫則聖。按照古代聖主的規矩,須備諍臣七人,若諫而不用,直諫至死。我既然處在沒有忌諱的聖朝,就當不顧人說我瘋狂,直言相諫。」 針對王珪的提法,唐太宗特地設置了一個制度,即在三品以上官員入朝面君時,必須有諫官跟隨,以隨時糾正君臣的言語過失。 王珪言行一致,每每推誠進諫,秉直進諫。在唐太宗的鼓勵下,他越諫越直,越諫位越高,直做到宰相。 宰相是正直之臣,是直諫之臣,當時朝廷的風氣可想而知。 王珪的諫,數量雖不及魏徵多,但質量並不遜於魏徵。他善於因勢利導:唐太宗奪了罪人的姬女入宮,還說這是罪人咎由自取。他用古人的例子,來影射唐太宗儘管喜歡善卻不能用善,儘管厭憎惡卻不能去惡。他得理不讓人:唐太宗無端指責管音樂的太常少卿祖孝孫,他與另一宰相溫彥博一同為祖孝孫辯護。唐太宗勃然大怒,斥責他們怎麼不替君主說話,反替臣下說話。溫彥博嚇得跪下磕頭,王珪卻昂然站著,說這是「陛下負臣,臣不負陛下」。 他曾將自己與魏徵作過一次比較,說魏徵是以諫諍為心,恥君不如堯舜;自己是激濁揚清,嫉惡好善。 用魏徵,用王珪,是唐太宗政治生涯中頗為得意的一件事。他說:「魏徵、王珪,昔日在東宮,盡心奉事李建成,當時真是可惡。我能提拔他們,用到今天,此事足以不愧於古人。」 魏徵、王珪是貞觀時的兩大諫臣,而這兩大諫臣竟全來自唐太宗的敵對陣營,實在是一件奇事。其實,說怪不怪,用此二人,既給唐太宗帶來了改善政治的功用,又體現了他非凡的用人度量,於實於虛,都獲益匪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