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二八 玄武門之變
歷史事件中有許多「之變」,然各種「之變」,都沒有「玄武門之變」有名。因為這「玄武門之變」的結果,使唐朝產生了一位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君主,即開創「貞觀之治」的唐太宗。
李唐王朝誕生後,隨後的數年,在與群雄爭天下的戰爭中,顯示了不同凡響的作為。這一場連一場戰爭的勝利,自然得力於運籌帷幄的謀士,得力於搏殺沙場的良將,得力於上上下下全體官兵。可最主要的,當推得力於李氏父子三人:李淵、李建成、李世民。他們父子三人,構成了唐朝的靈魂與精魄。俗話說,上陣父子兵,若非他們的齊心協力,在強手如林的紛戰格局中,唐政權是絕不可能脫穎而出,最後雄睨於天下的。
當他們以同心同德的姿態展現在世人面前時,尤其在取得節節勝利後,彼此之間卻逐漸滋生了導致悲劇的矛盾因素,癥結在於權力。
按照嫡長制原則,在唐高祖登位之初,就立了李建成為太子,確定了皇位繼承人。李建成能被立為皇嗣,他的嫡長子身份固然起了大作用,但他的功勞也非同小可,兩種成分加在一起,使他成了名副其實的太子。在開朝之初,就用國家大典的儀式,用法律的形式,把皇儲確定下來,唐高祖是明智的,是做了件於國於民有利的大好事。然究竟能否徹底解決皇儲穩固,皇權相承這一問題,卻遠非那麼簡單,而且「殷鑑」不遠,隋初隋文帝立了楊勇為太子,但卻被楊廣取而代之,造成了震動隋朝社稷的劇變。
遺憾的是,初唐的政權沒有吸取這個近在眼前的「殷鑑」。
唐高祖共有二十二個兒子,分別為十八個后妃所生(見下表)。
前四個兒子,都是唐高祖的正室竇皇后所生(竇皇后是個能幹的女人,但未活到唐朝建立),其中三子李玄霸早夭(著名的古典小說《說唐》,即以李玄霸為影子,塑造了天下十八條好漢中的第一條好漢李元霸),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是嫡子,其他十八子均是庶子。在宗法制度中,嫡子比庶子具有優先的發言權和繼承權,故而,他們三人在李唐皇室中的地位是得天獨厚的。
兄弟三人分為了兩派:一派是李建成和李元吉,一派是李世民。
李建成被立為太子後,唐高祖開始著力培養這個接班人,除了自己,無論政治還是軍事,遇事都給予最高的名分與最大的權力。此外,功勳也很顯著的李元吉,自幼和長兄的關係就比較親近,此時更是緊緊相隨,希望在長兄登位之後,自己能成為皇太弟。父皇的關照,弟弟的配合,李建成的羽翼自是長足地豐滿了,使得東宮集團從正統的旗號到實際的力量,都成了天下矚目的對象。
李世民的封爵是秦王,他是眾兄弟中的佼佼者,打仗打得多,也打得精彩。長期的領兵打仗,使他掌握了一支無堅不摧的軍隊,且擁有不勝枚舉的文武人才。他憑著出眾的神采,非凡的氣度,迷人的雅量,優異的將略,使得這批文武人才緊緊地簇擁在自己周圍,形成了天下聞名的秦王集團。其中文士有飽學的十八學士:房玄齡、杜如晦、于志寧、蘇世長、薛收、褚亮、姚思廉、陸德明、孔穎達、李玄道、李守素、虞世南、蔡允恭、顏相時、許敬宗、薛元敬、蓋文達、蘇勖。武將有:侯君集、尉遲敬德、秦叔寶、程知節、段志玄、張公謹等。在文武兩才中,房玄齡、杜如晦、侯君集、尉遲敬德,再加上他的妻兄長孫無忌、舅父高士廉,組成了核心班子。
兄弟三人並非一開始就鬧派系的,他們曾經有過親密的手足之情,有過政治上的精誠團結,有過軍事上的通力合作。只是隨著唐朝在天下逐鹿顯出優勢後,在權力再分配上,他們彼此之間逐漸有了矛盾。這矛盾沒有得到及時的解決(這矛盾永遠不可能得到解決),在李建成被法定為皇位繼承人後,愈發地惡化起來,由此形成了派系,鬧得不可開交。
矛盾既起於雙方,雙方都有干係。
從李建成一派而言,在取得天下之本——太子——之後,他們有著一種近似於恐懼的擔憂,即擔憂功勳、實力、名聲都大於他們的李世民始終包藏著「禍心」,早晚會越軌。魏徵對李建成明確地說:「秦王功蓋天下,中外歸心。」當然,他們也曾希望李世民能「認清」大勢,放棄自成一格的體系,聽命和服從於他們。在這希望破滅後,為消除擔憂,他們採取了一系列的手段和措施,來壓制、打擊、迫害李世民。比如讒毀,比如侮辱,比如下毒,最後準備斥之以武力,只是功虧一簣。他們的行為,只是在清除政治對手,雖然有些過火,卻很難說違反了政治遊戲的殘酷規則。
李世民不是省油的燈,李建成沒過分地冤枉他。李世民在打了幾次致使唐朝興旺壯大的仗後,「功業日隆」,已不滿足眼下的政治待遇。他是高度自信的人,高度自信之下,免不了有些看輕李建成。由於排行的緣故,他在嫡長制文化背景里失去了繼承皇位的資格,這點他是很不甘心的。他也清楚,嫡長繼承制並非歷史上唯一的繼承制,憑功成為皇嗣,這樣的例子在史書上比比皆是。他有如此的想法,他的集團成員為了得到更大的功名和富貴,也不遺餘力地開導他,引導他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他反擊李建成的迫害是事實,然這事實被他的政治動機誇大了,以至捕風捉影,甚至添油加醋。他最後忍無可忍的極端舉措,確實有正當防衛的因素,保護自己及其集團,然更為重要的是,他藉此鋪就了走向皇位的大紅地毯。
按理說,兒子們鬧得厲害,作為最高主宰的唐高祖,完全應該出來進行調解,以阻止矛盾的發展,還李唐皇室一個安寧。是的,唐高祖是出來調解的,他的調解本意也很不錯,在嫡長繼承制與功勳繼承制兩者中破天荒地取得平衡,既不負李建成,也不負李世民。然而,他美好的設想一旦付諸實施,卻是事與願違,他在肯定李世民的功勳時,萌生了易換太子的想法,想降李建成為蜀王。由於周圍的阻力,又別出心裁,欲仿效漢梁孝王的故事,讓李世民分主洛陽,建天子禮儀,隨後考慮不妥,又作罷。他在討厭李世民的氣勢時,復將情感的砝碼重新壓到李建成的身上,極度冷落李世民,恨不得削盡李世民的權力。如此的反反覆覆,莫衷一是,致使兩派的紛爭愈演愈烈。唐高祖越調解越糟糕,終於弄得不可收拾,弄得自己失去了仲裁者的資格。
當兩派鬧到冰炭不同爐,各種調解歸於失敗後,不得不圖窮匕首見了。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夏,李建成、李元吉準備採取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先是貶黜他們認為最難對付的房玄齡、杜如晦,然後以征伐突厥為契機,奪去秦府的精兵強將,伺機殺死李世民。
風聲走漏,李世民與長孫無忌、高士廉、尉遲敬德、侯君集、張公謹等緊急商量,以捷足先登的政變,除去東宮集團。在收買了玄武門的守將常何後,六月四日,李世民率領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侯君集、張公謹、劉師立、公孫武達、獨孤彥雲、杜君綽、鄭仁泰、李孟嘗等十人,在玄武門設伏。京師之兵本為李建成所掌握,他絕沒想到李世民敢有如此之舉,故毫無防備,按著日常的規矩,和李元吉一起入朝。將至臨湖殿,發覺有異,想退回東宮,此時李世民縱馬躍出,引箭射死李建成。尉遲敬德領七十騎衝來,再射殺了李元吉。東宮將士組織反擊,見尉遲敬德提了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級相示,便立時作鳥獸散。
秦王集團政變成功,面對不由自主的局勢,唐高祖只得「承認」東宮集團罪有應得,李世民救了社稷,救了他,連出「感激」之言。三天後,立李世民為太子。
八月八日,唐高祖自知多次得罪過次子,更知大勢已去,為給自己留個體面,留條後路,宣布自己退為太上皇,由李世民繼位,即唐太宗。
貞觀九年(公元635年),表面安享晚年,實則鬱悶至極的唐高祖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