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二五 唐朝的建立與統一

黎東方 《細說隋唐》
李淵奪取的長安,不是尋常的軍事重鎮,而是舉足輕重的政治中心——西京,儘管隋煬帝多在東都洛陽理政,然長安在名義上仍是隋朝的第一首都。因而軍事上的勝利,給李淵集團帶來了難以估量的政治主動權。 設立傀儡皇帝,只是李淵的權宜之計,借用政治老招牌,為自己披上了一層保護色,從而得以進退自如。他懂得,在時機未成熟之際就急於稱帝,是將自己架在爐火上烤的不明智之舉。他在等,等全國形勢有個更明朗的變化,也即隋朝的政治象徵消融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他不是在消極地等,而是在進一步拓展軍事經營,以李建成為東討元帥,李世民為副元帥,兵出潼關,進攻洛陽,爭取拿下第二個政治中心。 大業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隋煬帝在江都被殺,主謀宇文化及立秦王楊浩為帝,自任大丞相。洛陽方面聞訊,隨即立越王楊侗為帝。如此,加上長安的楊侑,有了三個頂著隋朝名義的政權。李淵審時度勢,認定隋煬帝的死已宣告了隋朝的覆滅,若繼續拘泥於維持傀儡皇帝,將陷入三方爭正統的無聊鬧劇,失去獨到的政治感召力。由此在五月,他踢開了楊侑,自己走上帝位,宣布國號為大唐,改義寧二年為武德元年,立李建成為太子,李世民為秦王,李元吉為齊王。 改朝換代,李唐王朝問世了,開國君主李淵史稱為唐高祖。 然而,李唐王朝的建立,只是李淵集團的一廂情願,並未得到天下諸雄的承認。當年的九月,兵至魏州(今河南安陽)的宇文化及如法炮製,鴆殺了楊浩,自立為天子,國號許,年號天壽。此後,洛陽的王世充廢了楊侗,黃袍加身,國號鄭,年號開明。 此外,在這前後,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稱王稱帝。大者有:李密建立的魏,地在鞏(今河南鞏縣),年號永平;竇建德建立的夏,定都樂壽(今河北獻縣),年號五鳳;薛舉建立的西秦,定都金城(今甘肅蘭州),年號秦興;李軌建立的涼,定都涼州(今甘肅武威),年號安樂;蕭銑建立的梁,定都江陵(今屬湖北),年號鳴鳳;李子通建立的吳,定都江都,年號明政;劉黑闥建立的漢,定都洺州(今河北永年東南),年號天造;輔公祏建立的宋,定都丹陽(今江蘇南京),年號天明…… 政權林立,開了國的唐朝,充其量仍只是一路諸侯而已。然有一點意義非同小可,即在唐高祖終結了楊侑的傀儡皇帝名號後,宇文化及、王世充亦步亦趨,做了相同的政治舉措,使隋朝徹底煙消雲散。逐鹿的諸雄各自打出旗號,以彼此平等的身份,展開了無遮無蓋的角逐。 鹿死誰手,李淵集團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風雲變幻之際,誰都沒把握,地盤僅有關、晉的李唐王朝,起初只能展開遠交近攻,相機行事,逐步蠶食。直到蔚成氣勢後,方有了統一的力量。這個過程是漫長的,長達七年之久。 在李淵登位後不久,關中就遭到了自稱「西楚霸王」的薛舉的進攻。李世民奉命迎敵,然出師不利。薛舉病死後,十一月,李世民再度與繼位的其子薛仁杲爭戰,採取襲擊騷擾、深溝高壘、斷敵糧道等戰術,將對方二十萬之眾打得全軍覆沒,生擒薛仁杲,占據了隴右。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李軌政權內部發生裂變,主政的是戶部尚書安修仁,其兄安興貴在使唐後成為鐵桿的親唐派,兄弟倆聯絡當地少數民族部落,攻陷金城,擒了李軌,押往長安。由此,李淵不費一兵一卒,獲得了河西。 同年,北方諸雄之一的劉武周,連連擊敗唐軍,占據了本是唐軍根據地河東的大半,並遣驍將宋金剛,領兵繼續掃蕩河東餘地。在宋金剛的強勢威逼下,唐高祖準備放棄河東。李世民堅決反對,他以太原是本朝發祥之地為由,請求領兵前去迎擊。在取得唐高祖的支持後,他兵渡黃河,以堅營蓄銳的兵法,耗盡對方的糧食,武德三年(公元620年),待對方撤退之際,強行與其決戰,從而徹底擊敗宋金剛,收降對方尉遲敬德等大將。繼而,以破竹之勢直取太原,逼使劉武周逃竄突厥,從而收復河東。 此年的下半年,李世民把兵鋒指向中原,進攻王世充據守的洛陽。武德四年(公元621年),竇建德領軍來援,李世民以分兵相迎的戰術,生擒竇建德,然後迫降了王世充(參見《王世充》、《竇建德》)。 同年,趙郡王李孝恭、李靖奉命率巴蜀兵,順江而下討伐蕭銑,另出三路軍相配合。蕭銑政權內部矛盾重重,人心渙散,毫無戰鬥力,節節敗退。蕭銑出降唐軍,被送往長安後處死。長江中游入於唐朝版圖。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李世民率軍進攻竇建德舊部劉黑闥,以正、奇之道互補,斷其糧道,堅壁清野,引洺水灌其陣,隨之發動攻擊,剿滅其部大半,迫使劉黑闥領殘眾竄入突厥,由此平定了河北。不久,劉黑闥借了突厥兵,折回攻略河北,李建成、李元吉出師猛擊,陷入窮途末路的劉黑闥,被其部屬執送李建成後處死,河北復歸唐有。 武德六年(公元623年),李世民出兵曹州(今山東曹縣西北),討伐響應劉黑闥的徐圓朗,經過激戰,收復了其所據的兗、曹等八州,平定了山東大部。 武德七年(公元624年),最後的大割據者、擁有江淮的輔公祏,被李孝恭所平定(參見《杜伏威、輔公祏》)。 至此,除了零星小股的草寇外,唐朝完成了統一。要說明的是,隋末以來乘亂崛起的各類政權與勢力,並非全是被唐朝消滅或收編的,其中許多是滅亡於互相的火併與爭戰之中。唐朝在群雄逐鹿中是最大的贏家,其在依賴自己的軍事經營的同時,在政治上兼收了漁翁之利。 有很多史家,將唐朝建國與統一的功勞,主要歸諸李世民。是的,李世民於此確實建立了卓越的功勞,然平允而論,他的功勞,是不能與唐高祖相提並論的,他充其量只是起到了軍師、將帥的作用。李建成的功勞,也是不能抹殺的,李世民所具有的功勞和作用,在不同程度上,他也是同樣具有的。有關這方面記載的缺乏,實是與後來李世民得了天下有關。 功勞最大,作用最大,當還是首推唐高祖。沒有他昔日在隋朝的政治地位,不可能有積聚起家的軍事實力;沒有他出色的領袖風範與素質,不可能有這麼些人才的紛至沓來;沒有他出類拔萃的組織能力,不可能將本集團凝聚成一體;沒有他寬仁容眾的度量,不可能使無數的志士仁人為之赴湯蹈火;沒有他高屋建瓴的遠見卓識,不可能在每個關鍵時刻推出行之有效的戰略。總之,他才是真正的核心,真正的大唐王朝的締造者,真正的天下一統的完成者。 唐高祖坐在皇位上,是坐得問心無愧的。 遺憾的是,唐高祖在建國後,忙於統一大業,在完成統一大業後,又在皇嗣問題上犯了與隋文帝類似的錯誤,以致提前結束了歷史使命,未能在治天下上有大的建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