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二二 竇建德

黎東方 《細說隋唐》
一身豪氣,輕財好施,重然諾,貝州漳南(今河北故城東北)人竇建德雖是普通的農民,卻在鄉里享有高度的威信。 竇建德參加高士達起義軍,後被李世民打敗。(圖選自清刊本《說唐演義全傳》) 他做過里長,不知何事犯了法,流亡他鄉,會天下大赦,才得以返歸故里。流亡歲月,讓他在外面開了眼界,也了解了天下的形勢,從而在豪氣中又平添了一種見識與器局。 大業七年(公元611年),隋煬帝征高麗,在各地招募軍隊。貝州地方政府積極執行最高當局的命令,並選用特別驍勇者為基層軍官。在這樣的背景下,竇建德被補為二百人長。雖說成了軍官,然他從農民的切身利益出發,和廣大的農民一樣,懷有強烈的反戰情緒。隊伍組成了,可未成行,竇建德依舊呆在家鄉。 當時貝州在廣義上被認為是山東地界,此年山東大水,漳南受災嚴重。但讓農民痛恨的是,政府仍然募兵不止。竇建德的同鄉孫安祖,房屋被大水沖走,老婆孩子被餓死,卻因他孔武有力,還是被抽了壯丁。孫安祖以家裡的不幸,向漳南縣令求情,希望能免去他的兵役。可求情沒求到,反遭到一頓毒打。孫安祖一怒之下,殺了縣令,投奔竇建德。隱藏逃避兵役又殺縣令的要犯,竇建德知道要負什麼後果,但他義無反顧地收留了孫安祖。 大水之後,緊跟著是大饑荒,頗有見地的竇建德結合征高麗的惡果,預感到天下從此將不太平。為救孫安祖,也是為自己留條後路,他說動孫安祖,聚眾於蘆葦茂密、地形險要的高雞泊(類似《水滸傳》中的梁山泊)做強盜,待時以成大事。在孫安祖應允後,竇建德憑著在當地的威信,招誘了逃兵和無業者數百人,讓孫安祖帶進了高雞泊。孫安祖自稱將軍,行起了綠林好漢的勾當。竇建德依然做他的良民,暗中和高雞泊保持著密切的聯繫(類似《水滸傳》中早期的宋江,自己不入梁山泊,卻與梁山泊好漢時有來往)。 在貝州地面上,做強盜的不止是孫安祖,另有張金稱、高士達也各自聚眾數百上千,占地為王。這是一夥真正的強盜(將所有的強盜都說成是農民起義軍,實在與事實不符。強盜成了氣候,轉為農民起義軍,有不少例證。然那些小強盜,終究只是強盜)。他們殺人越貨,打家劫舍,焚燒房屋,到處騷擾地方。但讓官府費解的是,他們從不侵犯竇建德的居住地。在沒有取得真憑實據的情況下,官府斷定竇建德與這伙強盜有聯繫,抓竇建德未抓到,遂將他的家屬不分老幼少長,一齊處死。本來還在觀望的竇建德,被逼之下,拉出了手下的二百人,投奔高士達(此時的竇建德猶如《水滸傳》中中期的宋江,被逼上梁山)。高士達自稱東海公,任竇建德為司兵。 以孫安祖為首的高雞泊,是靠著竇建德一手策劃並全力幫助,才得以建立的。而走投無路的竇建德沒投高雞泊,卻去了高士達那裡,實在有些令人納悶。其實,這是竇建德的義氣所在,他知道孫安祖的威望、人緣、資格均不如自己,如去了高雞泊,孫安祖勢必要將大頭領的位置讓於他,這是他所不願的,不願如此輕巧地奪了孫安祖浴血奮戰的成果。然孫安祖畢竟缺乏謀略,他在和張金稱爭地盤時,被張金稱所殺,他的部下數千人群龍無首,均投奔了竇建德。竇建德由此壯大了勢力,兵達萬餘人,並時常前去高雞泊。 竇建德為人較為坦誠,待人接物不拿腔捏調,很是誠懇,加上能和士卒同甘苦,使得部下能為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竇建德投奔的高士達,是個心胸磊落的人。大業十二年(公元616年),隋軍前來征討,大敵當前,他自知軍事智謀不及竇建德,遂晉升竇建德為軍司馬,全權掌握部隊。竇建德出手不凡,用詐降和偷襲雙管齊下,大破隋軍。繼而,隋軍良將楊義臣復來征剿,在滅了張金稱後,大軍向高雞泊壓來。竇建德收拾了張金稱的餘眾,建議高士達高壁堅壘,在敵疲後再打,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可高士達不聽,率軍迎戰,留竇建德守營。一切不出竇建德的預料,高士達戰死,竇建德寡不敵眾,領百騎突圍而去,行至饒陽,乘守軍空虛,一氣攻下。再招兵買馬,重整旗鼓。 待楊義臣班師後,竇建德率軍返回故地,招集高士達留下的散兵游勇,軍勢復振,自稱將軍。 竇建德的過人之處,在於他不同於草寇,對士人和一般隋官有著正確的看法。當時有些起事者,抓到隋朝官員和士人,不分青紅皂白,一律殺死。而竇建德懂得,士人由於書讀得多,在政治之道上有不可輕視的長處,故而,他每獲得士人,必加禮遇,使得他的智囊團的素質,大大高出其他起事集團一籌。對待隋官,只要不是罪大惡極者,他也酌情加以錄用,以分化隋朝營壘。這種政策是有效的,一些不願再為隋朝陪葬的官員和士人,紛紛舉地舉城向竇建德投誠。他的實力迅速擴展,擁有精銳部隊十萬餘人。 大業十三年(公元617年)正月,竇建德在河間樂壽(今河北獻縣)稱長樂王,建年號丁丑。同年夏天,他大破來犯的隋將薛世雄,全殲其軍二萬多人。隨即,圍攻河間城,妙借隋煬帝被弒的形勢,收降了守將王琮。他宣布建都樂壽,名為金城宮。同時派兵四出經營,廣拓土地。 武德元年(公元619年),竇建德改年號為五鳳,宣布國號為夏,自稱夏王,夏國蒸蒸日上,在河北破了魏刀兒的十萬之眾。次年,再打出為隋朝討賊的旗號,在聊城平定了宇文化及。 成了夏王的竇建德,未改樸素本色。戰勝獲得的財物,均分給將士,自己不取絲毫。他的妻子曹氏,一身布衣。他從不食肉,只用蔬菜。擊滅宇文化及後得到的上千有姿色的宮人,全部放散。他虛心納諫,使夏政權出現了開明的氣象。 夏政權在成長,今非昔比,它的力量在天下已名列前茅。為適應發展的需要,竇建德審時度勢,推出了新的政策。他錄用隋朝高級官僚,藉助他們的能力,對夏國進行治理。他先是遣使朝見洛陽的楊侗,在楊侗被王世充廢后,他與洛陽斷交,自建天子禮儀,追諡隋煬帝為「閔帝」。他與突厥聯好,不僅減少了後顧之憂,且可借力共同對付其他勢力。遷都洺州(今河北永年東南),號萬春宮。 然而,在多方位的軍事拓展成功和一系列的政治經營成功後,竇建德開始滋長起剛愎自用與多疑的性情,從而犯下了兩個不可挽救的錯誤:一是聽信讒言,殺了勇冠三軍、足智多謀、功勳卓著的大將王伏寶;二是殺了最能進諫言的納言宋正本。這兩人是他得力的左右手,殺了王伏寶,致使出兵征戰多有失利;殺了宋正本,致使朝中無人再敢於直言相諫。清明的氣象,已不復當初。 武德四年(公元622年)初,竇建德在平定了孟海公後,傾其主力馳救被李世民圍困在洛陽的王世充。他本已與王世充絕交,不想救援,可他的中書舍人劉斌提出了這樣的戰略思想:「唐有關中,鄭有河南,夏居河北,此為鼎足相持之勢。今唐軍盡其主力攻鄭,歷時二年,鄭力已竭。唐強鄭弱,其勢必破鄭。鄭一旦被破,夏則當有唇亡齒寒之虞。不如救鄭,與鄭里外夾攻,以擊唐軍。若僅是擊退唐軍,可保三分之勢。若破唐軍,則乘勢滅鄭。繼而,挾夏、鄭二國之眾,長驅西進,直搗關中,可得天下。」竇建德聽了,正中下懷。再說,他曾與唐軍大戰過,戰績輝煌,因此有輕唐之心。 竇建德進兵後,一路以卷席之勢,直迫河南,在武牢與李世民遭遇。他有眾十多萬,號稱三十萬。然與李世民爭戰數次,均遭敗績。軍心思退,國子祭酒凌敬建議,揮軍進入山西,威脅關中,以解洛陽之圍。他卻認為是書生之見,不足取。他的妻子曹氏支持凌敬的建議,又被認為是婦人之見,也不足取。 會戰終於在竇建德的堅持下爆發了。可他完全錯誤地估計了唐軍的戰鬥力,僅交合四五回,即被李世民的騎兵沖得大敗。他身中槍傷,帶傷潰逃到一個叫牛口渚的地方。然他終沒逃脫,被唐軍追兵所擒。 曹氏和大臣領數百騎,逃回洺州,見夏國大勢已去,率百官,持著夏國版圖,入關中向唐廷投降。 儘管夏國已投降,但唐高祖沒放過竇建德。他在長安被斬,時年四十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