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一三 雄心大欲的隋揚帝

黎東方 《細說隋唐》
提起隋煬帝,人們總是將暴君與荒淫等字眼聯繫在一起。他的一身,似乎是集了秦朝弊政之大成。他的暴行,毫不遜色於秦始皇;他的荒淫,又絕對超過秦二世。其讓人最注目的地方,是在中國整個大一統的歷史中,繼秦朝之後,再一次製造了一個王朝二世而亡的紀錄。 說秦、隋均是二世而亡,恐怕有許多人會有異議,並會拿出確鑿的證據,來證明秦二世、隋煬帝之後,是有第三代君主的,如秦二世之後,有子嬰;隋煬帝之後,有隋恭帝楊侑。殊不知,秦二世為趙高所逼自殺日,秦政權已在農民大起義的浪潮中陷入了滅頂之災,子嬰是受趙高擺布得位,而得位僅四十六天,即降於先入關中的劉邦,旋被項羽所殺,甚至連一個名號都沒有,故算不得正式的君主。至於隋恭帝楊侑,似乎有廟號,又在《隋書》本紀中位列第三,當可以算正式君主了麼?也不能算。這楊侑是在李淵入長安後,被扶植的傀儡皇帝,時隋煬帝尚在江都,到李淵稱帝後,他便被剝去皇袍,第二年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年僅十五歲。他的廟號,是唐朝給定的;給他立本紀的《隋書》,又是唐朝修撰的。故而,從頭到尾,楊侑是個李唐王室一手炮製的政治點綴品。以此而論,說秦、隋均是二世而亡,大約是能站住腳的。 現在要把話題倒回去,再說隋煬帝到底是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昏君。 隋煬帝楊廣在位期間,開大運河,以科舉取士。([唐]閻立本繪) 中國的歷史,尤其是中國的史家,習慣於以果論因的思維,喜歡蓋棺而定。換言之,就是用人的後半生,來推定前半生;用人最後的行為,來審度一生所有的行為。若某人先前不良不善,後來改過自新,那叫浪子回頭,金也不換,知名人物有晉朝的周處;若某人先前德高望重,後來惡貫滿盈,那叫大奸大詐,包藏禍心,知名人物有王莽。這是一種簡單的思維,帶來簡單的歷史評判。這種簡單的方法,也用到了隋煬帝的身上。 隋煬帝,姓楊名廣,又名英,小名阿摐。幼時,因姿儀俊美,聰慧敏捷,特別受到楊堅和獨孤氏的鐘愛。十三歲,即隋朝開國那年,他被封為晉王,拜為柱國、并州總管。不久,拜武衛大將軍,進上柱國、河北道行台尚書令。 受著時風的薰染,楊廣迷上了文學,且能寫出好詩妙文。他與楊勇放蕩不羈的性格相反,舉止端重,城府深沉,頗有王者之風,極被朝野各種政治人物看好。隋文帝曾暗中喚著名的相師來和給所有的皇子看相,最打動隋文帝的,是來和這樣一句話:「晉王眉上雙骨隆起,貴不可言!」皇子本是大貴之人,再說貴不可言,實是已在言他將貴有天下。 在隋文帝的諸子之中,楊廣確實與眾不同,善於收斂自己,並為他人著想。有一次,去觀賞打獵,忽遇大雨,侍從為他披上油衣,他推開了,說:「士卒都淋濕,我怎能獨自披這油衣!」這事傳為美談。隋文帝到他的居處去看望他,只見樂器的絲弦大多是斷的,上面還積滿了灰塵,像是久未觸及的樣子,認定這個兒子不好聲色,心裡喜歡得很。 如此的事不勝枚舉,他被稱為是仁孝並舉的有德之人。可史書的評價是:「尤自矯飾,當時稱為仁孝。」史家的言下之意是,楊廣早年的有德表現,不是出於秉性,而是故意裝出來的,裝給隋文帝看,裝給獨孤皇后看,裝給滿朝文武看,裝給天下人看。 按照楊廣的德行和在公眾輿論中的形象,若非有嫡長制的成規在先,他極有可能當時就被隋文帝立為繼承人,從而也可省去日後血腥的太子之爭。 對於楊廣早年的表現,是否可以有這樣兩種解釋:一種是,他為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而屈服於道德和文化的規範,從而極力壓抑自己,使自己變成一個陽奉陰違的偽君子;一種是,他在那個階段,是真誠地相信,一個在政治上有大抱負者,必須克服私慾,必須嚴以律己,否則,是難以完成上天所降的大任的。 楊廣真正名聞天下,是得自於統一戰爭。在隋文帝對陳的戰略部署中,他在名號上被任命為三大行軍元帥之一,而實際被賦予統領全軍的重職,下隸九十個總管,五十一萬八千名將士。在平定建康後,他命令將陳朝湘州刺史施文慶、散騎常侍沈客卿、市令陽慧朗、刑法監徐析、尚書都令史暨慧這五個江南民憤最大的奸臣正法。同時,他封存了陳朝的府庫,對資財絲毫不取。連續兩個大動作,使他不僅在江南且在全國贏得了巨大的聲譽,「天下稱賢」。 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統一戰爭是楊廣指揮的,軍事上的順利推進,當與他指揮得當有關。論功行賞,他進位太尉,隨即拜并州總管。然而,陳朝政權雖然覆滅,江南各種政治勢力並不承認隋朝,紛紛割據造反。於此之際,楊廣再度到達江南,任揚州總管,鎮於江都(今江蘇揚州),負責剿撫造反者。他再次證明了他的能力,在他政治與軍事兩手交替之下,江南終於徹底成了隋朝的領土。楊廣鎮於江都,由此揚州成了他的「龍興」之地。 史家對楊廣非議最多的地方,當數他對楊勇太子位的取而代之。是的,楊廣在這過程中,確實用了不少心思,並為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然而,他不完全是個陰謀家,他想望當太子,也有他的道理和依據:他有比楊勇更強的能力,有比楊勇更高的威望,這能力和威望,通過平定江南及其他事情,得到了強有力的證明。他認定,他比兄長楊勇更有能力接好最高權力的班,因此,他必須先取得太子的資格。況且,立太子雖是以嫡長制為主要原則,然功勳制也是一種補償原則,而根據功勳制的原則,自己是完全符合其條件的。層層剝筍,楊廣為自己找了最好的理由。步步緊逼,楊廣把楊勇逼到了絕地。全面審量太子風波,隋文帝也是有責任的,他讓楊廣而不是楊勇擔任平陳戰爭的統帥,從此開啟了楊廣的政治欲望。 隋煬帝登位後,他所做的一切,幾乎都是被史家否定的。 假傳父皇的遺詔,縊殺廢太子楊勇,以此絕了政治後患。 調動大軍,征伐起兵「反叛」的五弟漢王楊諒,經過大規模的軍事抗衡,最終生擒楊諒,將他除名為民,幽禁而死。 調發丁男百萬,西起榆林,東至紫河,修築長城。 調發丁男數十萬,挖掘溝塹,從龍門始,東接長平、汲郡,至臨清關,渡黃河,入浚儀、襄城,達上洛,以置關防。 營建東都洛陽。洛陽地處天下之中,在政治上,可以加強對關東及江南地區的控制;在經濟上,便於解決糧食、物資轉運問題。仁壽四年(公元604年),以楊素為營建東都大監,納言楊達、將作大匠宇文愷為副監,每月役使丁匠二百萬人,開始了大約一年的營建東都工程。工程是鋪張奢靡的:將豫州幾萬戶居民,以及各地數萬家富商大賈,遷至洛陽,以繁榮市面;徵集大江南北的良材美石,築建宮殿;徵集天下奇花異草、珍禽怪獸,充實皇家花苑。 開鑿大運河(參見《大運河》)。 三征高麗(參見《征高麗》)。 …… 隋煬帝的所作所為,確實有窮極豪奢享樂的一面。這雖與他的性格有關,然也與他登位前長期壓抑,登位後得機會釋放有關。享樂僅是部分的,更大的部分是在滿足虛榮,比如下揚州的排場,比如會見突厥啟民可汗等的巨大場面,以此耗費了無數的財富。但平心而論,在他好大喜功的行為中,比如開大運河,比如征高麗,也有繁榮經濟、發揚國威的因素。關鍵的關鍵,也就是他失敗的根源,在於他沒有掌握動用國力、民力的分寸,不顧民眾的承受能力,而予以濫用,結果,物極必反,加上官逼民反,引發了各種起事、起兵、起義,終於匯成農民大起義,導致了隋朝的崩潰。 大起義風起雲湧之際,隋煬帝身在江都,他已回不了中原,只能撞鐘度日。早已不滿的北方將士終於發生譁變,遂被宇文化及等人所利用,大業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丙辰日,隋煬帝被縊殺。 此後雖在洛陽、長安仍分別有兩個為王世充、李淵所扶植的傀儡政權,然究其實際,隋煬帝的被殺,已宣告了隋朝的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