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一二 嫡長制的變通

黎東方 《細說隋唐》
中國王朝的皇位繼承制,是按宗族法所制定的繼承制,為保社稷天長地久,必須由一家一姓來綿延皇位。雖說在宗族內部產生繼承人,然由於宗支體系複雜,出於簡單化和明了化的考慮,更出於皇位傳親不傳疏的考慮,從而演化成了這樣兩種形式:一是兄終弟及制,一是嫡長制。前者主要存在於殷商時期,後者則從西周開始,流傳於後世的歷朝歷代。 任何制度都是人根據需要而加以制定的,當某種制度在現實中與最高權力掌握者的意圖發生牴觸時,那麼,被改變的往往不是最高權力掌握者的意圖,而是制度本身。這是一種屢見不鮮的現象,說得更為徹底些,權力要比制度重要得多。隋初的皇位繼承問題,以及相關的風波,便是這種現象的生動寫照。 隋文帝共有五個兒子,他信守了當年和獨孤氏的婚誓,這些兒子全是獨孤氏所生。五個兒子的排序是:長子楊勇,次子楊廣,三子楊俊,四子楊秀,五子楊諒。楊勇是長子,且是獨孤皇后所出,是堂堂正正的嫡長子。憑著這最起碼也是最要緊的條件,他是名副其實的皇位繼承人選。 隋文帝在早期,是遵守嫡長制原則的。還在北周當輔政大臣時,他就根據這個原則,將楊勇立為世子(這是權臣獨有的特權,世子為權臣官爵的當然繼承人)。改朝換代後,水漲船高,楊勇又被立為皇太子。對楊勇的政治安排,隋文帝是滿意的,他對人說:「前世帝王,溺愛嬪妃,廢嫡子而立她們所生的庶子。朕身旁無侍姬,五子同母,可謂是真兄弟。不比前代帝王多內寵,孽子得位,自取亡國之道。」 楊勇不是無能之徒,他有才幹,在北周時,歷任多種高級官爵,主管過舊北齊地區。被冊為太子後,參決軍國大事。雖未製造過驚天動地的業績,卻也幹得踏踏實實、井井有條,沒授人什麼口實。他是個仁者,極有惻隱之心。隋文帝見北方因戰亂凋敝,而山東則流動人口甚多,打算將這些人口遷往北方,以充實邊境。楊勇上書反對說:「人們背井離鄉,本是迫不得已。只要堅固北方邊塞,致使天下太平,流散之人定會自返家鄉。」他說得在理,隋文帝放棄了原來的設想。 楊勇是性情中人,他愛詞賦,對人敦厚,有什麼說什麼,率意任性,好文士朋友,不會作偽,不會矯飾,不會察顏觀色,不會見風使舵。令人遺憾的是,這種可貴的人之本色,卻觸犯了標榜正經的官場,即使他貴為皇太子,也不能有好果子吃。此外,他缺乏自我約束力的表現,和處處以「德」為規範且有些僵硬的隋文帝,逐漸發生了矛盾,在調和失效後,進入了很是難堪的境地。 先是,楊勇用錦繡裝飾了一副蜀地所產的馬鞍,被隋文帝獲悉後,恐太子漸入奢侈之途,將他狠狠教訓了一頓;後遇冬至,百官來朝拜楊勇,他非但不拒絕,且大張旗鼓地接受朝拜。隋文帝認為這有違禮制,下詔嚴厲申斥,並規定從此不得再犯。這兩件事,尤其是後一事,嚴重損害了他們父子的感情,從親近變為疏遠,從信任變為猜忌。 明說太子違反禮制,實際是隋文帝對他的繼承人產生了嚴重的懷疑,懷疑太子有非分之想。這類事情,歷史上並不少見,立太子時,雙方都是高興的,時間一長,父子交流不夠,加上黨派或別有用心者的離間,彼此會產生各自的成見,距離越拉越遠,最後,只能以最殘酷的手段來加以解決,或皇嗣擁兵反抗父皇,或父皇下令廢除或處死皇嗣,遠者如漢武帝父子,近者如魏孝文帝父子,均是擺在眼前的事實。自上述兩事發生後,隋文帝對楊勇的態度,由恨鐵不成鋼,轉為政治上的不信任。為防事出萬一,隋文帝從最壞處著眼,下令將禁衛系統中最強健的將士,調去侍衛自己,僅給太子的東宮留些老弱者。高熲提出異議,隋文帝辯解這是好事,太子既有仁德名聲,無需什麼強健衛士,嘴上如此說,心裡卻懷疑高熲與楊勇是親家關係,也別有企圖。高熲是楊勇最大也是最後的政治屏障,隋文帝既對高熲有防備之心,楊勇實際上已陷入相當危險的地步。 讓楊勇雪上加霜的是,他喜歡女人。一個皇嗣喜歡些女人,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再者,楊勇喜歡的女人,不是拈花惹草弄來的野女人,而是明媒正娶來的嬪妃。問題在於,他不喜歡母后為他迎娶的太子妃元氏,而和寵妾昭訓雲氏等人整日兒女情長,這使得獨孤皇后很為不快。突然,元氏發心疾而亡,本就心存芥蒂的獨孤皇后懷疑是雲氏所為,並得到楊勇的支持。怒中生恨,獨孤皇后對楊勇的態度,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如若僅是他們母子二人之間的事,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會逐漸冰釋前嫌。可楊廣趁機加入了進來,他早就垂涎太子之位,苦於無機會,今天賜良機,他怎能放過。他用與楊勇截然不同的面貌,爭取母后的歡心,然後進讒言,說楊勇每欲加害他。獨孤皇后盛怒之下,已辨不清真偽,徹底傾向了楊廣。面對楊廣一次次的訴苦,她激動地叫著楊勇的小名說:「睍地伐漸令人不可耐,我為伊討了元家女,望他們能興隆基業,可竟然不聞他們作夫妻,而專寵阿雲,使元家女有如嫁給豬狗。元家女本無病痛,忽然暴亡,恐是他們派人下毒,才致使她夭折。事已如此,我也不能窮究,為何又在你的面前發如此意?我尚在,他竟敢如此,我死後,豈不要魚肉你?每思東宮無正嫡夫人,一旦至尊(皇帝)千秋萬歲之後,你等兄弟當要到阿雲兒前再拜問訊,此是何等的大痛苦!」話說到這裡,楊廣已知道母后的全部心思。 楊廣欲奪嫡,單憑自己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他的心腹張衡為他出了一計,拉攏已接替高熲為首席宰相的楊素。在心腹宇文述和楊素之弟楊約的密謀下,楊素終於加入了他們的政治圈子。楊素設法進一步套出了獨孤皇后的想法,而獨孤皇后與他一拍即合,以贈金的方式暗示楊素努力去辦。 面對母親、兄弟、宰臣三面聯盟的圍攻,加上父親的冷淡與疏遠,絕非政治材料的楊勇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病急亂投醫,走投無路的楊勇,竟然去向占卜之人求救。他用銅、鐵等五種金屬作厭勝法,再建庶人村,布衣草褥宿在其中,以為這樣就能免去被廢的災難。 隋文帝聞報,派楊素前去觀察。楊素故意讓楊勇久等,以激怒他。無謀的楊勇中計了。楊素回報楊勇有怨恨之心,請隋文帝多作防備,以備不測。時獨孤皇后也秘密派人打探東宮之事,然後羅織其罪。楊廣威脅利誘,收買了東宮官員姬威,使楊勇變成了十足的透明人。在無數讒言的薰染下,隋文帝已失去明智的判斷力,他採取從政治到軍事的各種措施,像防賊一般防著他曾極喜歡的太子。 其實,隋文帝內心極其痛苦,他希望楊勇改邪歸正,重新做個好太子。然讒言不斷吹向他的耳里,他終於忍無可忍,大陳兵戎,在武德殿宣布將楊勇及其子女全部廢為庶人。 嫡長制的原則,在險惡的政治鬥爭中被破壞了。太子之位的騰出,成全了楊廣,使這個口是心非者成了日後大隋的最高主宰。 楊勇的下場慘得很。他被廢之後,被徹底與父皇隔絕了。他要申冤,想說明一切真相,可見不到父皇的面,急切之下,他爬到樹上,對著內宮大叫,希冀父皇能聽見。楊素卻對隋文帝說,楊勇神志昏亂,已被鬼魅所惑。 隋文帝不願再見楊勇,直到臨終前察覺到楊廣的陰謀,才痛心地說:「枉廢我兒!」可遲來的醒悟,既救不了楊勇,也救不了他自己。 隋文帝暴崩後,楊廣矯詔處死了楊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