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隋唐 · 五 高熲

黎東方 《細說隋唐》
高熲,又叫高敏,自稱渤海蓨(今河北景縣南)人。其祖先原是漢官,因到遼東上任,遂與當地人融合。父親高賓,為獨孤皇后父親獨孤信的門客。 在孩提時,高熲就顯得很出色,涉獵文史,有器度,能言善辯。據說,家門口有棵柳樹,高達百尺,亭亭如蓋,閭中父老說:「此家當出貴子。」(這和劉備早年的故事極為相似)借著獨孤氏的勢力,借著父親的餘蔭,高熲年紀輕輕,就步入了北周的中央政權,在平齊大業中,立下戰功。 精明強幹,久習兵事,多韜略,高熲出眾的才幹,加上與獨孤氏的特殊關係,使他成了輔政大臣楊堅物色的人物。當有人從中斡旋時,高熲很是堅決地表示:「願受驅使,倘若大事不成,甘當滅族!」從此成了楊堅的心腹。 尉遲迥起兵反楊堅,由韋孝寬統領前去討伐的中央軍,懼怕敵方的強大,畏縮不前。楊堅接連派心腹崔仲方、劉昉、鄭譯赴前線監軍,然三人均託詞不肯受命。高熲自告奮勇接受使命,托人將「忠孝不能兩全」之語帶給母親,流淚上路。到了前線,深諳兵法的高熲審時度勢,造橋進軍,毀橋激勵士氣,用破釜沉舟的項羽式戰術,大破敵軍。最後,困守鄴城的尉遲迥走投無路,在城破後自殺。 這一仗,打出了高熲的名氣,打出了高熲在朝中的地位。班師回朝後,加官晉爵,成為楊堅手下第一紅人。 楊堅奪得政權後,高熲高居相位,被拜為尚書左僕射、納言,封渤海郡公。因高熲父親高賓曾被賜姓「獨孤」,楊堅親切地稱高熲為「獨孤」,而不直呼其名。高熲常坐在朝堂北面的一棵槐樹下理政,由於此樹不順樹列,有司要伐去,楊堅不准,令留示後人,以為紀念。 胸懷大志的高熲沒有躺在功勞簿上,他將自己的大志,與隋文帝的大志凝合起來,一同治天下。然南北分裂,國土未一,必須先打天下,然後才談得上治天下。由此,他積極地幫助隋文帝策劃伐陳戰略。充分相信高熲的隋文帝,命他節制討陳諸軍。時正值陳宣帝駕崩,高熲出於攻心為上、攻城為下的考慮,提出「禮不伐喪」的戰略,暫停伐陳,以此塑造隋軍仁義之師的形象。 軍隊雖然班師,然高熲卻未停頓,他一直在比較雙方的優劣。當隋文帝問他對滅陳有何妙策時,他胸有成竹地說:「江北地寒,收成時晚;江南土熱,水田早熟。在對方收穫時節,我方徵集少量部隊,虛張聲勢,佯作進攻。對方必忙於屯兵防禦,從而誤了收穫。對方防禦,我則解除進攻之勢,如此再三,對方便習以為常。此後再集結部隊,對方必不再警惕,當其猶豫之時,我則一舉渡江,登陸而戰,士氣肯定高漲。此外,江南土薄,屋舍多用竹茅,所有積蓄,不用地窖。我秘密派人前去,因風縱火,焚毀其積蓄;待其重修重積,再予焚毀。不出數年,對方必財力耗盡。」 經隋文帝拍板,此策成了大戰前對陳戰略的核心。 此策被用,效果確實如高熲所說的那般。 大軍集結,高熲被任命為元帥楊廣的副手——元帥長史。他有著極大的權限,三軍事務全部由他實際處理。他處理得當,使隋軍的戰略推進得以順利實現。 在整個合作過程中,楊廣體現出了優秀的元帥素質,對高熲予以高度信任,放手使用,從未有過猜忌。然在建康得手之後,卻在女人問題上,彼此發生了不快。楊廣貪戀陳後主寵妃張麗華的美色,要納她為妾,可高熲引用古訓阻止說:「武王滅殷,殺了妲己。今平陳國,不宜取張麗華!」下令將張麗華斬首。這事使楊廣心生芥蒂,埋下了他日後嫌忌高熲的伏筆。 高熲才高、功高,引起了來自各方面的嫉妒,流言蜚語包圍了他,最嚴重的一種說法,是說他圖謀不軌。了解高熲的隋文帝,對此根本不信,殺了告密者,重賞高熲,授上柱國,封齊國公。面對重賞,高熲讓位以示不敢當。隋文帝認定高熲是上天賜予他的「良輔」,是不可多得的「心腹」,要他拋棄一切疑慮,安心當好他的宰相。然而,這樣仍未能杜絕朝中對高熲的攻擊之言,由此,隋文帝又罷黜了幾個說三道四的大臣。對君主的厚遇,高熲更為謙虛,謙虛中保持著從容。 隋文帝評價道:「獨孤公如鏡,每被磨擦,愈顯其明。」 高熲當年拜相,他的母親不以為喜,反以為憂,告誡兒子說:「你富貴已極,只缺一砍頭,當慎而再慎!」高熲記著母親的話,極力淡化自己的功勞。一次,隋文帝讓他和賀若弼論平陳之功,他說:「賀若弼先獻十策,後又在蔣山苦戰破敵。臣不過是一文吏,怎敢與大將軍論功。」隋文帝聽了滿意地大笑,輿論認為高熲有謙讓的美德。 由隋文帝作主,他的兒子高仁表娶了太子楊勇的女兒為妻。有這樣前程似錦的聯姻,有隋文帝的高度信任,自己又絲毫不張狂,然叫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始終難以逃脫人言的包圍。突厥犯邊,他被拜為元帥,前去抗禦。他在前方血戰,後方宮廷中近臣們卻說他要謀反。 史書沒有記載這些謠言源於何處,仔細分析一下,絕非空穴來風,沒有實力人物的暗中運作,近臣們決沒這般膽量。自以為行得正的高熲,得罪了兩大要人:他勸隋文帝的隨口語「一婦人」,得罪了獨孤皇后;他殺張麗華,得罪了楊廣。兩人懷恨在心,自然要報復。這尚是淺層的,更深層的是,他和太子聯了姻,成為太子的保護傘。而獨孤皇后與楊廣正在顛覆太子的地位,要廢掉太子,先得除掉這把保護傘。用刺激隋文帝的謠言來打倒高熲,正是他們母子惟一可以採取的招數。討好他們並被他們所收買的近臣,不過是他們的傳聲筒。 事情的複雜,遠遠超出高熲的估計,雖然隋文帝再次為他辟了謠,但隋文帝出於對太子的不滿,準備重新考慮太子人選的做法,將他置於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他不想躲避,實在也沒有退路,冒著風險反對隋文帝改換太子。他不得不這樣做,於公,他保太子,就是保住國本,以避免天下震動的後患;於私,他保太子,就是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太子終於沒能保住,在獨孤皇后的讒言下,在新太子楊廣的推波助瀾下,在宗室成員的誹謗下,繼楊勇被廢之後,高熲最後也「得罪」了隋文帝,以「重大罪行」被罷去了官職。 隋文帝未忘記這個老臣,說不忘記,只是讓他參加一些宴會而已,沒有重新啟用他,並很武斷地對高熲說:「朕不負公,公自負朕。」還對侍臣說:「不要學高熲要挾君主樣,自許第一。」 高熲打落牙齒往肚裡咽,無法辯解。他杜門不出,以免是非。可政敵們還是不放過他,告發他以司馬懿自比,託疾等待時機,奪取社稷。這是一等死罪,可隋文帝為了減輕連殺功臣的聲名,改為削職為民。 高熲不恨,以為從此免了殺頭之禍。 高熲是免了殺頭之禍,但僅免在隋文帝之朝。 隋煬帝即位,他被任為管禮樂的太常。按說,這個職務,是個與世無爭的職務,然他以習慣了的責任感,批評起時政來。針對隋煬帝好聲色,喜奢靡,興長城之役,說是亡國之象;針對隋煬帝厚待突厥啟民可汗,說是恐為後患;針對腐敗局面,說是朝廷很無綱紀。 有人告發,隋煬帝將他推上了斷頭台,家屬充軍。 高熲死得冤。他以天下為己任,執政二十年,殫精竭慮為隋朝效勞,在統一和治國兩方面建立了蓋世功勳。他有度量,獎掖人才,推出了蘇威、楊素、賀若弼、韓擒虎等一大批名臣。人稱「真宰相」。 「真宰相」的被殺,加速了隋朝的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