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九三 崖山之戰
德祐二年(1276年)正月,益王趙昰與廣王趙昺在專人護衛下,歷盡艱險經由婺州亡命溫州。禮部侍郎陸秀夫聽說二王出朝,也追隨而去,終於在到溫州前追上了二王。閏三月,陸秀夫與此前私自逃到溫州的前宰相陳宜中接上了頭。他們得知張世傑因不滿朝廷不戰而降,率部東至定海,便與他聯繫,張世傑立即航海南下會合。三人決定建立都元帥府,以益王為天下兵馬都元帥,廣王為副元帥。恰巧朝廷所派兩名宦官帶著八名士兵來溫州召二王回朝降元,陳宜中他們將來者悉數沉入江中,隨即將元帥府遷往福州。
五月一日,陳宜中等擁立益王為帝,此即宋端宗;改元景炎,尊楊淑妃為太后,臨朝同聽政。封趙昺為衛王。以陳宜中為左相兼都督,右相虛位以待李庭芝,張世傑為樞密副使,陸秀夫為簽書樞密院事。流亡小朝廷建立的消息,給正在艱苦抗元的愛國將士以極大鼓舞。文天祥甚至以為,陳宜中與張世傑「方以李、郭之事為己任」,實在期望過高,他們怎能與李光弼與郭子儀相比。
陳宜中雖不敢明言投降,但心思根本不在抗元上,與陸秀夫略有政見不合,就指使言官彈劾。張世傑目光欠遠大,一味主張南逃,只把福建與廣東作為小朝廷的落腳地,他部署的收復江西、浙南失地以屏衛閩廣的計劃不久就成為泡影。但他是主兵的實力派,陳宜中不過表面上出頭,大政都專制於他。
文天祥到達行朝,任樞密使與同都督諸路軍馬,主張積極北上,開府永嘉(今浙江溫州)。而張世傑則堅持開府廣州,為小朝廷南逃作準備。不久因廣州降元,張世傑這才讓文天祥開府南劍州(今福建南平),見其一呼百應,唯恐影響在己之上,就借端宗之命,命他將督府遠移到汀州(今福建長汀),還百般阻撓他入朝,心胸實在不夠大。
陸路元軍揮師從浙入閩,水師也從海上向南進逼。十一月中旬,端宗小朝廷只得再次登舟南逃,剛出海口,就與元軍水師相遇,但當時彌天大霧幫助行朝船隊躲過了一劫。船隊南下泉州,這裡是阿拉伯商人蒲壽庚的勢力範圍。史稱蒲壽庚提舉泉州市舶,「擅蕃舶利者三十年」。
這時,蒲壽庚正在宋、元之間見風使舵。他實際上不願為行朝提供海舶,表面上出城迎接,請行朝「駐蹕」泉州。張世傑不同意,因為這有悖他南下遠遁的既定方針。等蒲壽庚回到城內以後,張世傑因船隻缺乏,強征了泉州港里蒲氏的船隻,籍沒其財產。蒲壽庚一怒之下,糾集地方勢力,以武力將端宗船隊逐出泉州港,次月就以城降元。
端宗的海上行朝從泉州經潮州到達惠州,仍感到不安全,在景炎二年四月到達官富場(今香港九龍南),決定在這裡立足,開始營建行宮。因元軍追逼而來,十一月,行朝轉移秀山(今廣東東莞虎門)。但元軍隨即再下廣州,離秀山近在咫尺,行朝只得再度入海,在香山島(今廣東中山)水面遭到元軍水師襲擊。張世傑部被俘將士頗多,陳宜中率領的數千人與八百艘戰艦遇颶風溺死,宜中僅以身免。
陳宜中對這種流亡抗元已徹底灰心喪氣,提議行朝移到占城(今越南中南部)去,並藉口預作準備就逃之夭夭。國難當頭,他已是第二次脫逃了,這是這位「寶祐六君子」領袖留在歷史上的最後表現。
十二月,張世傑保護行朝船隊到井澳(今廣東中山南海中),遇上了颶風,船隻傾覆,將士溺死,損失達十之四五,端宗也因驚悸而成疾。次年開春,小朝廷走投無路,大臣們也決定前往占城,但最後沒有成功,只得暫在碙洲(今雷州半島東硇洲島)駐泊。
四月,端宗病死,群臣都打算散夥,陸秀夫拿出他代擬的《景炎皇帝遺詔》,宣布遺詔命衛王趙昺繼承帝位,他正色道:「古人有以一旅成就中興大業的,如今百官具備,士卒數萬,難道不能立國嗎?」眾人感奮,立趙昺為帝,是為帝昺,改元祥興。楊太后繼續垂簾聽政,張世傑任樞密使,陸秀夫任左相,他還每天親自書寫《大學章句》,為年僅八歲的帝昺講課。
雷州(治今廣東海康)的轄區大體相當於今天的雷州半島,是碙洲的陸上屏障,對行朝的安全至關重要。五六月間,張世傑遣將與元軍展開了雷州爭奪戰,但最終失敗。行朝不得不轉移到珠江口海中的崖山(今廣東新會南海中),這也是張世傑的決定。
崖山與其西的湯瓶山對峙如門,闊僅里許,故稱崖門,門內形成天然避風港,在他看來,進可乘潮而戰,退可據險而守,完全可以建設成一個根據地。於是,一上崖山,他就命兵士造行宮三十間,建軍屋三千間,作長期據守的打算。
元軍下定斬草除根的決心,對南宋小朝廷緊追不捨。祥興二年(1279年)正月,元朝蒙古漢軍都元帥張弘范從潮陽(今屬廣東)由海路到達崖山,包圍了張世傑的部隊。幾天後,副帥、江西行省參知政事李恆也從廣州率戰艦一百二十艘入海前來會合。
張弘范包圍張世傑的次日,恰是元宵,在雙方戰艦雲集的海面上,當地居民依舊舉行了每年一度的海上元夕競渡,喧闐的鼓樂,與密布的戰雲形成強烈反差。國家興亡,生活依舊,老百姓該做什麼的還是做什麼。
這時,包括官軍與民兵,宋軍大約還有二十萬左右,戰艦至少近千艘。而張弘范所率元軍是水陸共二萬,加上李恆的部隊,總數估計不會超過三萬,戰艦大約四百餘艘。從崖山之戰的絕對兵力對比來看,宋軍並不處於劣勢。
但張世傑其人,雖是宿將,卻不知兵,這時的心態也有點失常,不是做好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的兩手準備,而是孤注一擲,打算與元軍一決勝負。當時有人建議他先據海口說:「幸而勝,國家之福;不勝,還可西走。」他不耐煩地說:「連年航海,何日是頭,成敗就看今日!」
張世傑決定不派戰艦扼守崖門,卻把千餘艘戰艦背山面海圍成方陣,貫以大索,四周圍起樓柵,一如城堞模樣,帝昺的御船居於方陣之中。放棄入海口的控制權,是一大失誤;把千餘戰船貫以大索,更是一大失誤。他在四年前焦山之戰中就因為將十船連成一舫,最後被動挨打,大敗而歸。如今,他不但無視前車之鑑,還把同樣錯誤犯得更大,崖山之戰的結局這時已經鐵定了。
張世傑的戰艦方陣準備了半年的乾糧,但所需燃料與淡水仍來自崖山,每天派快船前往砍柴與汲水。張弘范一方面派重兵把守崖山上的淡水源,一方面派出小型哨船襲擊宋軍的運水船。十餘天后,宋軍淡水供應成了問題,一飲海水則就上吐下瀉,戰鬥力大減,水戰優勢逐漸喪失。
元軍在崖山西山頭上架炮射擊帝昺的御艦,但御艦張起布簾抵擋炮石,縱受炮擊仍巋然不動。張弘范派出滿載柴草的小船,點火直衝宋軍方陣。但宋軍以泥塗艦,外縛長竿頂住火船,再用水桶澆滅火苗,使火攻不能得逞。
正式開戰前,張弘范讓不久前被捕的文天祥寫信勸降張世傑。文天祥答道:「我救不得父母,怎麼還能教別人背叛父母呢!」還把日前所寫的《過零丁洋》一詩抄錄給張弘范。張弘范讀到「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連聲稱讚「好人好詩」,不再勉強他。張世傑在元軍中的外甥三次奉命前往勸降,回答他的是:「我知道投降能活命,而且能富貴,但忠義之志決不動搖!」
二月六日,烏雲密布,陰風怒號,元軍兵分四路,從東、南、北三面向崖山發起總攻。張世傑的方陣南北受敵,士兵都疲憊無力戰。戰爭從黎明進行到黃昏,元軍摧毀了宋軍七艘戰艦,突破了對方的防線。張世傑見水師陣腳大亂,但大索貫聯,進退不得,這才下令砍斷繩索,率十餘戰艦護衛楊太后突圍。
其時,暮色四合,風雨大作,對面不辨人影。張世傑率帥船殺到外圍,見帝昺的座艦被其外圍的戰艦壅塞阻隔在中間,自己無法接近它,便派小舟前去接應帝昺。陸秀夫惟恐小船是元軍假冒,斷然拒絕來人將帝昺接走,張世傑只得率領十餘戰艦,護衛著楊太后,借著退潮的水勢,殺出崖門。
陸秀夫見帝昺的座艦已無法突圍,便決定殉國。他仗劍將自己妻子兒女驅入海中,其妻死拉著船舷不肯自盡,他喝道:「都去!還怕我不來?」其妻這才鬆手沉海。陸秀夫對帝昺說:「國事至此,陛下應為國死。德祐皇帝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說完,背起八歲的帝昺,跳入大海。
崖山之戰是蒙元消滅南宋的最後一戰,流亡近三年的南宋小朝廷終於滅亡。據載,戰罷,「浮屍出於海十餘萬人」。倘若張世傑部署得當,用好這十萬兵,流亡小朝廷何至於這麼快覆滅呢!明代張溥說:「陳宜中能逃而不能死,陸秀夫能死而不能戰」,還應加上一句:「張世傑能戰而不能謀」。由這三個人撐持的行朝,其滅亡只是遲早的事。
宋末帝趙昺投海自盡 1279年2月,宋軍大敗,陸秀夫背著8歲的趙昺投海自盡。楊太后、張世傑也先後溺水而死。
楊太后隨張世傑突圍,聽到帝昺的死訊,撫膺痛哭:「我忍死到今天,就為趙氏一塊肉啊,現在沒希望了!」也投水自盡。張世傑收拾殘部,打算遠走占城,但部下不願背井離鄉,只得仍回廣東沿海。元軍仍緊追不放。五月,張世傑率艦到達海陵港(今廣東陽江南海陵島),颶風突至,船隊全部傾覆,他也墮海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