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九二 再說釣魚城
在伯顏下臨安前後,南宋軍民在全國各地的抗元鬥爭風起雲湧,慷慨激烈,以不屈不撓、艱苦卓絕的氣概,寫下了保家衛國的悲壯一頁。其中,揚州保衛戰與釣魚城保衛戰可謂東西輝映,彪炳史冊。
襄樊失守後,李庭芝為淮東制置使駐守揚州。姜才是淮西驍將,丁家洲之戰中曾任孫虎臣的先鋒,潰敗後收兵入揚州。德祐元年(1275年)十月,元將阿術奉伯顏之命進攻揚州,築起長圍準備將其困死。其時,周邊城市相繼淪陷,揚州成為腹背受敵的孤城。
阿術斷絕了揚州的糧道,入冬,城內糧盡,死者滿道。李庭芝檢括民間藏糧供給軍隊,民間糧盡,令官員出糧,官員糧盡,令將校出糧,摻雜牛皮麥稈作為士兵口糧。次年二月,饑荒更嚴重,因飢餓投水自殺者日以百計,道有死者,飢餓之人轉眼將其割啖立盡。儘管如此,揚州軍民仍殊死抵抗。
臨安失陷,謝太后向全國州郡發布歸降手詔,派人持詔到城下勸降。李庭芝登城說:「我只知奉詔守城,沒聽說以詔諭降的!」姜才發弩射退來使。三月,得知元軍押解恭帝一行北遷將途經揚州,庭芝與姜才率兵四萬夜襲瓜洲,試圖奪回恭帝,激戰三個時辰,仍未成功,只得退回城中。元軍再次拿來太皇太后手詔諭降,手詔稱:「今吾與嗣君既以臣伏,卿尚為誰守城?」李庭芝不答,射殺使者。阿術命元使持元世祖詔書再往招降,姜才說:「我寧死也不做投降將軍!」庭芝斬殺來使,焚其詔於城牆之上,以示不降的決心。
五月,城中將士糧盡,士兵甚至烹子而食者,但仍日出苦戰。姜才殺出重圍,前往高郵等地籌糧,歸至馬家渡,與率部前來攔截的元將史弼發生激戰,重創史弼。圍城日久,庭芝也曾一度動搖,姜才凜然勸道:「相公不過忍片時痛而已!」庭芝與左右將士深感震動。七月,在阿術建議下,元世祖再次下詔,只要獻城歸降,就赦免其焚詔殺使之罪,庭芝依舊堅拒。
這時,福州益王政權任命李庭芝為左相,遣使來召。庭芝命副使朱煥留守,自己與姜才率兵七千北上泰州(今屬江蘇),準備從那裡泛海南下。不料庭芝一走,朱煥立即投降。阿術將他們圍追在泰州,還押著庭芝妻兒到城下招降。姜才恰因疽發脅下不能作戰,泰州守將孫貴等開城降元。李庭芝投池自殺,水淺不死,與姜才一起被俘,押至揚州。
阿術責李庭芝不降,姜才憤罵不已,大呼:「不降者,是我!」阿術倒欽敬他倆的才勇,不忍下手,朱煥挑唆說:「揚州積骸滿野,皆他們所為,不殺何待!」阿術這才將李庭芝處死,將姜才剮殺。姜才臨刑,對一旁的降將夏貴說:「你看著我不感到慚愧死嗎?」聽到他倆被害,揚州市民無不流淚。揚州保衛戰歷時十個月,江淮州郡至此全部陷落。揚州軍民寧願餓死也血戰到底,其情其景,可歌可泣,也不禁令人聯想到,清初那慷慨悲壯的揚州十日是傳統有自的。
再說蒙哥汗死在釣魚城下的次年,王堅即被召回臨安,後因受賈似道猜忌,景定五年(1264年),鬱郁死在知和州任上。此前一年,號稱「四川虓將」的張珏接任興元府都統兼知合州。他原是王堅部將,十八歲就從軍釣魚山,善於用兵,出奇設伏,算無遺策。
史稱張珏接任釣魚城主帥後,「士卒必練,器械必精,御部曲有法,雖奴隸有功必賞之,有過,雖至親必罰不貸,故人人用命」。他繼續推進耕戰結合的防禦體系,派兵護耕,教民墾田儲糧,不過一二年,就豐衣足食,使釣魚城在軍事與經濟上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其後,蒙古雖將戰略重點東移,但雙方在四川的交手從未中斷過。而釣魚城的屹然存在,使元軍在川東喪失了戰略主動權。釣魚城始終是川蜀戰場的中流砥柱,張珏是後期釣魚城抗元鬥爭中的傑出將領。
德祐元年(1275年)五月,南宋政府任命張珏為四川制置副使兼知重慶府,不久,急召他出川保衛臨安。但因東下的水陸路均被元軍控制,四川抗戰也進入最後階段,馳援臨安已絕無可能。次年,臨安失陷,張珏趁著元軍在四川兵力相對薄弱的機會,繼續主動出擊。
正月,張珏派趙安襲擊青居城,俘虜元軍安撫劉才等。四月,他派張萬率精兵馳援重慶,合力攻克附近的鳳頂寨。六月,張珏派部將王立出兵收復瀘州,捕殺叛將梅應春與元將熊耳,俘虜熊耳夫人。聽說益王在福州即位,他便在釣魚城內闢建皇城,派出百餘人前往訪尋,準備接來長期抗元。
十二月,張珏因涪州降元、重慶告急,便命部將王立堅守釣魚城,自己率軍攻入重慶,蒞任制帥之職,旋派張萬擊敗涪州降將陽立,收復了涪州。景炎二年(1277年)正月,張珏再派張萬聯合忠、萬二州守軍連破元軍十八砦,解大寧監之圍。
元將不花率軍數萬包圍重慶,採取圍而不攻的戰術,同時陸續攻占其周邊州郡,使重慶成為孤城。次年,城中糧盡,張珏出戰,遭到堵擊,被迫退回城中。其將趙安以為難再堅守,勸其出降,張珏不從,趙安便開城降元。
張珏率兵巷戰,獨力不支,回家準備飲鴆自殺。家人藏起毒藥,勸其逃跑,遂攜妻兒乘舟東下涪舟。途中,他自愧臨陣脫逃,打算劈船自沉,被船工奪走利斧,擲入江中。
船到涪州,他被元軍俘虜,押往安西(今陝西西安),軟禁庵中。至元十七年(1280年),他聽說釣魚城已在去年降元,大受刺激。友人也勸他:「你盡忠一世,報效朝廷,事到如今,縱然不死,如何做人?」便解下弓弦自縊全節。
大約景炎元年(1276年)歲末,王立由張珏任命為釣魚城主帥。接手以後,他加強守備,還攻取了果州的青居城(今四川南充南),收復了遂州(今四川遂寧),進攻鐵爐城堡。次年,元軍決意要拔掉這顆釘子,一邊大舉圍城,一邊遣使招降,王立堅拒死守。也是老天不佑,連著兩年秋旱,城內開始斷糧,據地方志記載,也出現了「易子而食」的慘象。流亡小朝廷已有三年不通音訊,卻傳來了張珏被俘、重慶失守的消息。
釣魚城內絕糧草,外無友軍,圍城的元軍卻日漸增多,王立深知已難久守。城中軍民知道大難逼近,卻依舊同仇敵愾,死無怨言。王立記得蒙哥汗死前扔下那句話「若克此城,當盡屠之」,對部下說:「我們當以死報國,這十幾萬生靈怎麼辦?」(《萬曆合州志》原作「百萬生靈」,顯然誇大,《民國合川縣誌》改為「數十萬生靈」,還是誇大,筆者到過釣魚城,住上十幾萬軍民相差不遠。)眾人不知所以。
王立收復瀘州時曾獲熊耳夫人,因其自稱姓王,就認為義妹,實為寵室,讓她服侍自己的老母。見王立擔憂城破以後元軍殺戮百姓,熊耳夫人便說明自己真實身份,鼓動他為一城生靈著想。原來她姓宗,與元西川行樞密院樞密副使兼安西王相李德輝是異父同母兄妹,願意說服哥哥上奏元世祖,保證降元以後不再屠城。在熊耳夫人與李德輝的斡旋下,祥興三年(1279年)正月,王立出降。川蜀最後一個抗元堡壘終於陷落,而元軍也確實沒有屠城。
對於王立獻降的功過是非,各有各說法,貶之者以為是民族叛徒、歷史罪人,褒之者以為是保全生靈、順應大勢。如果說,民族氣節是應該堅持的,而元朝統一也是大勢所趨,在類似人物的評價上,似乎總會碰到這樣的悖論。
暫且繞開這個悖論,還是說釣魚城。從嘉熙四年(1240年)四川制置副使彭大雅始築釣魚山寨,到王立獻城降元,前後整整四十年,它始終發揮著抗元堡壘的重大作用。如果說,其前期曾以擊斃蒙哥汗而彪炳史冊,則其後期則以巴蜀孤城支撐著抗元危局,從而激勵振奮起全國的民心,以致後人給以「獨釣中原」的高度評價。釣魚城降元的次月,南宋流亡小朝廷也在崖山之戰中徹底覆滅。這先後銜接兩個事件,標誌著挽救宋朝的所有努力打上了最後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