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八〇 宋詞
詞的起源與音樂有關,是可以配樂唱的,因而句式難免參差不齊,所以也稱長短句。到晚唐,詞已進入詩人的領域,詩人倚聲填詞已成為一種時髦。進入宋代,詞發出奪目的光彩,成就在詩文之上。箇中原因大概有二。
其一,社會經濟文化發展,需要有這樣一種文學新體裁。商業經濟的繁榮,市民文化的興起,文藝活動也就會有新的需求。詞能夠譜曲伴奏,適宜歌伎舞女在有關場合謳歌吟唱,比起詩來有其不可比擬的優越性,自然受到社會各階層的青睞,也因而受到詩人進一步的關注。
其二,文學體裁本身發展的歷史結果。詩到唐代登峰造極,以致後人酸溜溜地說「好詩都被唐人做盡」,宋詩儘管另闢蹊徑,但畢竟做不出唐人那樣的天地。既然現在有一塊墾闢不久的處女地,社會也有需要,何不辛勤耕耘變為自家的園地呢?何況,詞中小令雖已綻放,長調還待養育,至於詞的題材與內容,更是大有拓展用武的餘地。於是,詞就轟轟烈烈發展起來,由附庸一躍而為大國,並成為宋代文學的標誌性體裁。
李煜那幾首最好的詞都是亡國後所作,已是宋初,但一般都把他歸在五代,且不去說他。總的說來,宋代前期的詞承襲著晚唐五代的詞風,而晚唐五代詞風,從這一時期兩部詞的總集的名稱(《花間集》與《尊前集》),就能推想大概:主旨在花間尊前之中,風格在綺妝濃抹之間。
晏殊被人稱為北宋詞家「初祖」,其詞風流蘊藉,和婉明麗。他與兒子晏幾道被人追配李璟、李煜父子,幾道的詞號稱「直逼花間,字字娉娉嫋嫋」,但從「娉娉嫋嫋」的評語,可以窺見他們父子倚紅偎翠的題材與風格。
另一個詞壇領袖是歐陽修,他在詩文上都是革新派的領軍人物,惟獨在詞的領域裡,卻向花間、南唐詞里討生活。詞雖寫得疏雋深婉,因為風格太像南唐的馮延巳,以至後人常把他倆的作品纏夾起來,鬧不清著作權。
張先的詞極富光影感,因有「雲破月來花弄影」、「隔牆送過鞦韆影」和「無數楊花過無影」等朦朧雋永的名句,而洋洋得意地自稱「張三影」。但他對詞的貢獻主要在於,首先嘗試花氣力去做長調,儘管還做得不算高明。
柳永在宋詞發展史上有轉折性作用。他的慢詞寫得又多又好,「能以清勁之氣,寫奇麗之情」,真正確立了長調的地位,充實了詞的形式。在內容上,他把都市繁華、市民生活都攬入詞中,突破了晚唐以來迫促的天地。在表現形式上,採擷俗語俚言,擅長平鋪直敘,因而「曲處能直,密處能疏,戛處能平,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豐富了詞的表現手法。「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有人以此來詬病柳詞乃「下里巴人」,殊不知這正是柳永在形式與內容上對詞的世俗平民化的最大貢獻。
緊接著,蘇軾對宋詞進行了重大的變革。首先,決不犧牲思想內容而屈就音樂聲律,促成詞與音樂的初步分離。其次,以詩為詞,以清新雅正的字句,縱橫奇逸的氣象,形成其詩化的詞風。再次,拓展詞境,突破了晚唐五代以來「詞為艷科」的局限。一方面是擴大詞所表現的內容,任何題材都可入詞;另一方面以豪放雋逸的風格,一掃先前婉約柔靡的詞風,在內容與風格上都為南宋愛國詞開拓了可能。最後,張揚個性。蘇詞個性之鮮明,一如其詩文。歷代頗有關於其個性化詞風的評語,例如,「曲終覺天風海雨逼人」,「情性之外不知有文字,真有『一洗萬古凡馬空』氣象」,「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直覺有仙氣縹緲於毫端」。
南宋有人說:柳永出來,都以為宋詞已經「不可復加」,誰知蘇軾更「使人登高望遠」,於是,別說花間派,即便柳永也只配為蘇詞鳴鑼喝道了。不過,說蘇詞不是本色當行的也不在少數,他的那些特色在另一些人看來正是不足之處。
蘇軾門下黃庭堅與晁補之有蘇詞餘風,受其影響的還有未入門下的賀鑄。但蘇門秦觀在詞上,就像黃庭堅在詩上,也自行其道。當時把兩人相提並論,所謂「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黃詞雖有超軼雋邁的一面,但失之重拙生硬,成就不及秦觀。秦詞受柳永影響,但和婉醇正,清麗淡雅,情韻兼勝,有人以「初日芙蓉、楊柳曉風」來形容,是十分恰當的,但也可見其詞風纖弱。
儘管筆者本人不喜歡周邦彥的詞,但他作為格律詞派創立者的地位卻不能抹煞。首先,他完善了慢詞的音律與體制。直到柳永與蘇軾,慢詞在音律字句上並未定型。周邦彥懂音樂,能自度曲,並主管當時中央音樂機構大晟府,在和諧音調與嚴整格律上做了不少工作,使倚聲填詞有了準繩。
其次,他在表現的內容與手法上,也形成了自己的特色。一方面,他講究鋪敘的詳贍,字句的錘鍊,典故的化用,舊句的出新,使詞有一種工整的形式美。另一方面,他把寫景詠物作為詞的主要題材,以掩飾生活內容的空虛貧乏,開出詞中詠物一派。他的詞沒有柳永那種市井氣,稱得上典麗雅正,「篇無累句,句無累字,圓潤明密,言如貫珠」,毛病就是「當不得一個真字」。
比周邦彥略晚的李清照也精通音律,可以歸入格律派。與周邦彥相反,她的詞里有一個真我。傳世的詞儘管不多,精品卻不少,以寥寥之作確立在詞史上的不朽地位,與李煜有點相似,以至後人推崇「男中李後主,女中李易安(清照字)」。她早期的詞局限於閨情,詞風婉約清麗;靖康南渡後,風格突變,抒寫故國之思與身世之變,風格轉為蒼涼。她的詞擅長白描,字句深入淺出,音律圓熟和諧。
靖康之變對詞的影響也十分明顯,在題材上表現為愛國詞大量湧現,在風格上表現為豪放派成為重要旋律。岳飛的《滿江紅》是這方面的千古名作(也有人疑其為後人偽作,但更多人寧願相信是出自岳飛之手)。這方面的代表作家還有張孝祥、張元幹,前者的詞風駿發踔厲,後者詞作悲憤激越,已開辛派詞的先風。與辛棄疾同時的大詩人陸游,雖也有纖麗綿密之作,但逋峭沉鬱仍是其詞風的基本面,「其激昂感慨者,稼軒不能過」。
辛棄疾,字稼軒,他在南宋詞壇上略如陸游在詩壇上的地位。其詞在內容上愛國是基調,但實際上題材廣泛得多,比起蘇軾來,更是無所不寫。除了發抒恢復情結,也有大量描寫農村生活的作品,因為他也有長期鄉居的經歷,在這點上辛詞與陸游的詩是相互輝映的。
在表現手法上,稼軒也比蘇軾走得更遠,從以詩為詞進到以文為詞,還把民間口語渾然天成地寫進詞里。他的詞風雄深雅健,後人評論說是「橫絕六合,掃空萬古」,「激昂排宕,不可一世」,自應歸入豪放派。但他的風格其實很多樣化,中調、小令也頗有嫵媚之作,其穠纖綿密一面,有人甚至以為不亞於晏幾道與秦觀。
辛詞也有不足,一是議論太多,二是典故略深,三是粗豪過分。但辛棄疾以畢生精力專注於詞的創作,成就比蘇軾「尤為橫出」。他對同時與其後的詞壇影響頗大,形成了以他為代表的辛詞派,主要有陳亮、劉過、劉克莊等。劉過完全發展了辛詞粗豪的一面,劉克莊則推進了辛詞議論化、散文化的那個側面。
南宋格律派大家是姜夔。他也是一個音樂家,能自度新曲,新創了《揚州慢》等十餘首詞牌,還留下了工尺譜,是研究宋詞樂譜的珍貴資料。在表現手法上,他用字精微細緻,遣句圓美醇熟,用典含蓄工穩。在題材上,他把周邦彥致力的詠物詞推向極致,也可見其生活底子的貧弱。姜詞風格清峭疏宕,格韻高絕,但正如王國維批評的,「有格無情」,「終隔一層」。但他的詞較容易學,因而對南宋後期影響很大,史達祖、吳文英、蔣捷、王沂孫、周密、張炎,都是姜派詞人,其中以吳文英與張炎成就較高。
吳文英的詞穠摯綺麗,張炎說他的詞「如七寶樓台,炫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張炎是格律派的殿軍,為了協合音律,甚至不惜犧牲內容。他提倡「詞要清空,不要質實」,詞風清遠蘊藉,婉麗空靈。但後人說他的詞「終覺積穀作米,把纜放船,無開闊手段」。從對吳、張的批評中,不難把握姜派格律詞的通病。
宋元易代之際,詞也如詩文,迸射出一道愛國主義的光芒,文天祥、汪元量、劉辰翁等人的詞,或豪放,或沉鬱,抒寫家國之痛,連張炎的詞也含蓄婉轉地表達出故國之思。在這點上,詞與文倒是一致的。
金代文學的總體成就雖不能與宋比肩,但元好問詩學杜甫而自然新麗,文學韓愈而清新雄健,詞兼有婉約、豪放諸派之長,足與兩宋名家相頡頏。晚年也經歷亡國之痛,詩詞文都沉鬱頓挫,代表了金代文學的最高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