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七八 散文

黎東方 《細說宋朝》
唐代文學的燦爛輝煌,使得宋代文學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於是在成長過程中就走偏鋒,出新招,找尋自己的出路,體現自己的特色,贏得自己的地位。 不過,宋代疆域沒有唐代大,武功沒有唐代盛,文學的總體風格缺少唐代那種雄渾與闊大。 契丹、党項、女真和蒙古建立的國家政權,相繼在北方與西北構成一種始終存在的強大威脅,甚至因此而國破家亡,這種局勢促成了宋代文學中普遍瀰漫著一種憂患意識與愛國精神。 理學的興起,道統的推崇,知識分子自覺意識的覺醒,言論控制的相對寬鬆,宋人在詩文等文學主流文體中也喜歡說理,好發議論。 城市經濟的發展,市民文化的繁榮,不但為文學樣式(例如詞、話本、諸宮調等等),也為文學主題(例如市民文學與城市生活)注入了新鮮的成分。 這裡先說散文。宋初承晚唐五代文風,卑弱浮艷有餘,剛健明快不足,韓柳開創的古文運動的成果沒能發揚光大。柳開第一個起來反對這種頹靡的文風,提倡復古,推崇古文,將道統與文統都上接韓愈,其後王禹偁、穆修、石介與尹洙等相繼挑戰這種文風。除王禹偁略有佳作,柳開文章艱澀,穆修作品不多,石介風格偏激,尹洙文字簡古,雖有「明道」的好主張,但拿不出體現文學思想的足夠好文章,仍無力扭轉頹勢。 這一現象直到歐陽修出來才徹底改變,他也因此成為上繼韓愈的宋代古文運動的領軍人物。他的成功不在於專發議論,這些從柳開到尹洙已經說得很多。關鍵在於他是北宋第一個散文大家,散文、駢文與詩詞都是一代高手,不論對他的文學主張是贊成還是反對,對他的作品都不得不佩服。 在政治上與學術上,歐陽修有相當的地位,曾利用知貢舉的機會黜落險怪奇澀的試卷。他還憑藉自己的號召力,聚集起一個以他為中心的文學集團,朋輩有梅堯臣、蘇舜欽的支持,門下還有蘇軾、王安石、曾鞏的響應。歐陽修使宋代古文與韓柳接上了軌,形成了唐宋古文運動。唐宋古文八大家,宋代就占了六位: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曾鞏,其陣容強大超過了唐代。 歐陽修開創的宋代古文運動,在「明道」上,與韓愈的「文以載道」一脈相承。但在文風上,歐陽修卻肯定韓愈的「文從字順」,擯棄韓愈的奇崛詭譎,因而宋代古文是沿著平易樸素、暢達自然的健康方向發展的。歐陽修本人的散文諸體兼備,主旨明確,內容充實,文風平易自然,流暢婉轉,章法曲折委婉而嚴密有度。 三蘇中,蘇洵的文章以議論見長,歐陽修說他的文章「縱橫上下,出入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已」,文風以雄奇勁簡為主。在宋代散文家中,他的文章與韓愈最神似,但沒有韓文的沉浸醲郁。王安石說他的文章得法於戰國策士的議論,但蘇洵拿過了《國策》的清暢肆辯,卻不取其瑰奢張揚,體現了自己的、也是宋代古文的基本風格。 蘇軾在文學藝術上是宋代僅見的天才,幾乎在主要門類里都確立了自己不可搖撼的地位。在他的思想里,既有儒家輔君治國經世濟民的成分,又有佛道超然物外散淡曠達的一面。這種雙重的特點,在思想內容與藝術特色上對他的散文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蘇軾的議論文主要體現的是前者,指陳利害,評騭古今,往往筆力雄健,氣勢縱橫,騰挪變化,不可羈勒,有《孟子》與《國策》的遺風,《刑賞忠厚之至論》等政論,《留侯論》等歷史人物論,都是這類佳作。 蘇軾那些私人化的敘事記游散文和題跋書札小品主要體現的是後者,這類文章顯然更得莊子與陶淵明的神韻。從思想內容看,胸次高曠,寄託幽遠;從藝術風格看,不拘一格,意境出新,筆墨靈動,情文並茂,前後《赤壁賦》與《記承天寺夜遊》都令人一讀以後終身難忘。這類名篇,不暇列舉,也最為後人鍾愛,因為這些文章背後站著的那個蘇東坡,其沖淡開朗、真率風趣、瀟灑通達,熱愛自然而略有點憂鬱,感悟人生而略有點迷茫,真是沒有人能夠取代的。 歐陽修死後,蘇軾弟子中有出息的頗多,號稱蘇門六君子的陳師道、黃庭堅、秦觀、張耒、晁補之和李廌,所長雖不盡在散文,但也都可觀,蘇軾的影響便蓋過了歐陽修,成為宋代散文的第一大家。南宋時,蘇文幾乎成為範文而影響科舉,以至諺語說「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羹」。 相比之下,蘇轍被父兄盛名所掩,散文的影響不及父兄。相對而言,他的文章,疏於敘事而長於議論,策論是其長(例如《六國論》),碑傳是其短。風格抑揚疏朗,汪洋淡泊,但倘與其兄相比,則氣舒筆透不夠,波涌瀾驚不如。 曾鞏在理論與實踐上都是歐陽修最忠實積極的追隨者。他似乎特彆強調「道」,所以抒情文較少,議論文、記敘文較多,即便記敘文,也愛發議論,顯得比較嚴肅正經。文風從容渾涵,自然淳樸,不太講詞藻文采。由於有筆法而少情致,就不像歐文那樣風神駘宕、韻味含蓄。他也講究跌宕波瀾,但遠不如蘇文開闔自如,汪洋恣肆。不過,他的文章頗受南宋朱熹、呂祖謙等理學家推重,地位列在王安石之上,也許因為不矜才使氣,又清通明白,適合說理,也便於學習。 歐陽修曾以「吏部文章二百年」來期許王安石。王安石的文章,早年師法孟子與韓愈,其後兼取韓非的峭厲、荀子的富贍和揚雄的簡古,形成自己峭刻雄健、質直自然的風格。他也是以議論文見長,主要可分奏議、雜文、史論與序跋書札。 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書》,洋洋萬言,渾灝流轉,沉著頓挫,被梁啓超推譽為「秦漢以後第一大文」。而他的《讀孟嘗君傳》,不到百字,卻翻新出奇,轉折跌宕,氣勢充沛,議論獨斷,大有尺幅千里之勢,橫掃萬軍之力,令人不能不嘆服他在議論文上長短咸宜的超凡才氣。有人說他文似曾鞏,但王安石的議論文格局闊大,波瀾曲折,元氣淋漓,是曾鞏遠不能及的,成就應在其上。 南渡以後,宋代散文的高峰已經過去,沒有出過堪與北宋六家比肩的散文家。汪藻的四六制誥曾名噪一時,陳寅恪對他的評價很高。稍後的陸游文名為詩名所奪,他的題跋記序淡雅雋永,遊記也簡潔清空,有自己的風格。陳亮、葉適的政論文與史論說理透闢,筆力縱橫,尤其是陳亮之文有一股鬱勃之氣,很有個性特色。與此同時,理學家以文載道,對說理散文也有所貢獻,呂祖謙編了一部《宋文鑒》,表明了自己的選文法眼,他與朱熹都寫過一些不錯的散文。 宋元之際,山河變色,散文卻因此放一異彩,文天祥、謝枋得和謝翱的文章就如他們的人格,峭勁高奇,用黃宗羲的話說,這些都是天地間的「至文」,因為是用血淚甚至生命寫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