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六一 兩朝內禪

黎東方 《細說宋朝》
宋高宗禪位以後退居德壽宮,時稱北內,每月零花錢就是四萬貫,是當時太師等最高月俸的一百倍。每年四十八萬貫支出,還不包括德壽宮的日常開銷。每逢生日,孝宗還得孝敬壽禮,銀五萬兩、錢五萬貫是最常規的進獻。孝宗對太上皇可謂是竭盡孝道,不僅在物質生活上滿足其驕奢淫逸的種種欲望,即便在治國大計上也往往委曲求全,廟號孝宗確是名至實歸的。 太上皇在禪位後還悠閒滋潤地活了二十五年,淳熙十四年(1187年)以八十一歲高壽一命歸西。明清之際王夫之在《宋論》里有一段話,可以移作對高宗其人的蓋棺之論:「高宗忘父兄之怨,忍宗社之羞,屈膝稱臣於驕虜,而無愧怍之色;虐殺功臣,遂其猜防,而無不忍之心;倚任奸人,盡逐患難之親臣,而無寬假之度。孱弱以偷一隅之安,倖存以享湖山之樂。惉滯殘疆,恥辱不恤。」 對高宗的死,孝宗表現出深切的悲痛。他一反君主守喪以日代月的舊規,堅決要為太上皇守三年之喪。其中雖有盡孝報恩的因素,但最關鍵的還是他對朝政已深感倦勞,不再是隆興初政時那個雄心勃勃的宋孝宗。 孝宗有三個兒子,長子趙愭,次子趙愷和三子趙惇,都是原配郭皇后所生。他即位以後,久久未立太子,大概一是忙於隆興北伐,二是免得引起太上皇難以言說的不快,三是對三子頗有屬望卻不便操作。 乾道元年(1165年)四月,趙惇率先得子,兩個月後,趙愭才生下兒子。趙惇為皇嫡長孫的名分暗中較上了勁,孝宗這才不得不立長子趙愭為皇太子。豈料趙愭命蹇,兩年後一命嗚呼。其後東宮虛位四年,按立長的常規,理應立趙愷,但孝宗實在看好趙惇。乾道七年,孝宗斷然越位建儲,立趙惇為皇太子。淳熙七年,趙愷病死,孝宗問心有愧,卻譬解說當年越次建儲正因為他「福氣稍薄」。趙惇做穩了皇太子,迫不及待地企望孝宗早日禪位給他,但孝宗還不打算放手。 太上皇去世,孝宗漸生倦怠之意,讓太子參決朝政。淳熙十六年初,孝宗正式禪位給皇太子,此即宋光宗。據推測,孝宗之所以決意退位,另一原因是這年正月,金世宗的皇太孫完顏璟即位,此即金章宗,而按隆興和議,年過花甲的孝宗得尊年僅二十來歲的章宗為叔叔,這是其強烈自尊心所無法接受的。禪位以後,孝宗改高宗原先退居的德壽宮為重華宮,移住其中也當起了太上皇。他期望光宗也像自己對待高宗那樣,讓他頤養天年。 但孝宗也並不甘心完全放棄對朝政的內控,禪位前安排自己信得過的老臣周必大出任左相,作為一種平衡,光宗潛邸舊臣留正為右相。光宗一上台,就不願再受太上皇擺布,提拔親留怨周的何澹為諫議大夫。何澹上任,首攻周必大,光宗順水推舟將其罷相,升任留正為左相。 光宗即位次年,改元紹熙。史稱紹熙初政,「宜若可取」,實際情況是言過其實。光宗雖多次下詔求言,卻是只做聽眾而缺少行動,有臣下一針見血地說他「受言之名甚美,用言之效無聞」。在任用台諫上,他既出於私心選用了何澹,也嚴加甄選,任命了劉光祖、彭龜年等人,可謂正邪並用。至於薄賦緩刑,見諸本紀的「下詔恤刑」、「後殿慮囚(審問囚犯)」,不過是虛應故事;減稅、節用、理財之舉,或杯水車薪,小惠未遍,或有始無終,言行不一,總體上無甚可取。 宋光宗趙惇拒諫 宋光宗趙惇即位後,嗜酒作樂,不理朝政,但又多次下詔求言,裝出一副納言好諫的樣子。有一位名叫余古的太學生趁皇帝下詔求言的機會,用商紂王與唐明宗沉溺酒色誤國為例進行勸諫,宋光宗聽後大怒,當即將這位太學生押送外地,進行監管。 另一方面,光宗初政,有違明君之德的嗜好卻逐漸暴露。他對優伶歌舞,市井段子,特感興趣,召來演出,樂此不疲。原先就嗜酒,如今更是飲宴無度。雖說是後宮生活,卻沒有不透風的牆。 太學生余古知道了,就趁著下詔求言,在封事裡以酒池肉林的商紂王和寵昵伶官的唐明宗作為類比,進行勸諫。光宗再也顧不得維護納言好諫的形象,一怒之下,將這個太學生押送筠州,讓他邊受監管邊學習。 當年高宗聽信道士皇甫坦鼓吹李鳳娘「當母天下」,為還是恭王的光宗定下了婚事。婚後才知道她是一個妒悍多事的女人。冊立為太子妃後,她容不得太子身邊宮女的增多,一再到高宗與孝宗夫婦面前告狀,孝宗讓她學點后妃之德,同時警告她:「如果只管與太子爭吵,寧可廢掉你!」 冊立為皇后以後,鳳娘更是目中無人,有一次竟然話中有話地譏諷太上皇后謝氏與孝宗不是結髮夫妻,氣得孝宗把老臣史浩召來討論廢黜事。史浩從穩定政局出發,以為決不可行,廢后之事這才作罷,但雙方關係卻充滿了火藥味。 光宗只有一個兒子,時封嘉王,是皇位理所當然的繼承人。留正勸光宗早日立儲,光宗就去找太上皇,不料孝宗對他說:「當初按例應立你二哥,因為你英武像我,才越位立你。而今你二哥的兒子還在。」意思很明白,趙愭絕後,皇位應該再回到趙愷一脈。孝宗這一安排原因有二:其一,彌補對趙愷的歉疚心理;其二,他發現嘉王「不慧」,而趙愷之子許國公趙抦早慧。光宗在大義與情理上不能回駁太上皇,內心卻是老大的怨懟,父子關係劃出無法彌合的裂痕。 李皇后知情後,決定親自出面為兒子爭回皇位繼承權,她在一次內宴上向太上皇發作:「我,是你們堂堂正正聘來的;嘉王,是我親生的,為什麼不能立為太子?」太上皇勃然大怒,光宗默不作聲。 不久,太上皇知道光宗心臟不好,搞到一張秘方,合了一丸藥,準備在光宗來看望時給他。李鳳娘知道後,竟挑唆光宗說:「太上皇打算廢掉你,準備給你服的那丸藥,就是為了好讓嘉國公趙抦早點繼位。」光宗信以為真,不去見孝宗,把原先規定的一月四朝的約期也拋諸腦後。 光宗的妃嬪多起來,碰上李鳳娘卻是個悍妒的醋罈子。一天,光宗洗手,見端盆宮女的雙手白如凝脂,嫩似柔荑,大為愉悅。幾天後皇后送來一具食盒,裝的卻是那宮女的雙手。李鳳娘對光宗最寵愛的黃貴妃早想下毒手,就趁紹熙二年光宗祭天不住後宮的機會虐殺了她,再派人到祭天齋宮報告黃貴妃「暴死」的消息。因為祭天大禮,光宗不能趕回後宮看個究竟,他也深知鳳娘的歹毒,只是哭泣個不停。事也湊巧,次晨祭天時猝不及防發生了火災,轉瞬間大雨冰雹劈頭而下,雖沒把光宗燒死,但諸多變故交織在一起,他以為自己獲罪於天,嚇得神經從此失了常。 直到紹熙三年春天,光宗才能勉強升殿聽政,但也經常目光呆滯,精神恍惚。他的病情時好時壞,還有點周期性,歲末年初比較穩定,偶爾還去朝見太上皇,開春到秋末神志就基本不正常。理智清醒時,他還想做個明君,曾為自己能把陳亮由禮部奏名第三擢為第一而喜形於色。但昏政已司空見慣,蜀帥吳挺死了半年,他還固執地以為活著而不派新帥。紹熙二年歲末以後的兩年半時間裡,南宋王朝就是由這樣一個精神病患者君臨天下的。 光宗一年裡犯混的時候多,那時他絕對不願去朝見太上皇,孝宗不同意立嘉王的舊癥結,使他疑慮與妄想父親要廢黜或加害自己。這事在臣下看來事關君德與孝道,於是近臣口敝舌焦的諫諍,外臣連篇累牘的奏疏,都勸諫光宗過宮朝見太上皇。有時,光宗在壓力下,勉強答應某日過宮,屆時侍衛儀仗全體出動,闔城百姓駐足翹首,他卻出爾反爾,釀成一次次過宮風波。 紹熙五年初,太上皇逐漸病重,起居舍人彭龜年叩首苦諫過宮探病,額血漬紅了龍墀,也沒能感動他。從太上皇犯病到去世,他竟一次都沒有去過北內。個別得睹「天顏」的大臣不敢說出病相,無緣得睹「天顏」的士庶軍民卻被光宗的所作所為所激怒。葉適建議宰相留正將光宗病狀遍告群臣,免得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輕議君父」,留正卻以為人臣決沒有對皇帝說「你有病」的道理,聽任人心浮動,政局動盪。 六月,孝宗去世,光宗拒絕出面主喪。大喪無主,是前所未有的人倫大變,社會變亂隨時可能發生。宰相留正與知樞密院事趙汝愚率群臣拉住光宗泣諫,衣裾為裂也無濟於事,朝臣們都手足無措。 高宗皇后吳氏自高宗死後一直與太上皇孝宗同住重華宮,她年已八十歲,卻能處變不驚,命宰執赴重華宮發喪。留正、趙汝愚請她以太皇太后之尊垂簾聽政,她不願背上女主幹政的惡名,只同意代行祭奠禮,並向外宣布「皇帝有疾,可在南內服喪」,以遮掩朝廷體面,平息朝野義憤。 這種局面不能長久繼續,留正便奏請立儲,豈料光宗在這一問題上也出爾反爾,先是斥罵留正「儲位一建就會取代我」;繼而御批「歷事歲久,念欲退閒」,卻又不明確指示究竟立儲還是禪讓,讓宰執無所適從。留正迷信自己流年不利,在一次上殿時扭傷了腳脖子,誤以為不祥之兆,光宗給他的御批中又有語義含混的責備語,他便撇下了棘手的政局,乘上肩輿逃遁出城了。 這一消息更令朝臣都民驚駭惶恐。工部尚書趙彥逾以山陵使來向趙汝愚辭行,建議他當機立斷,根據「念欲退閒」的御筆,出來主持大計,成就上天賦予的一段事業。汝愚被說得忘情,脫口道:「是啊,幾天前夢見孝宗授我湯鼎,背負白龍升天。」二趙計議已定,趙彥逾去做殿帥郭杲的工作,以取得宮禁衛隊的支持,這是專制君主制下宮廷政變的關鍵。趙汝愚讓知闔門事韓侂胄去打通太皇太后吳氏這一關,沒有她的首肯就名不正言不順。侂胄是名臣韓琦的曾孫,其母與吳氏是親姊妹,其妻是吳氏的侄女。不過,侂胄平時也不能隨便見吳氏,他托人傳話,吳氏傳諭汝愚「要耐煩」。但局面不容一拖再拖,汝愚讓他再去提議內禪。侂胄進退無路,走了原重華宮領班內侍關禮的路子。關禮聲淚俱下地向吳氏哭訴局勢的嚴重,吳氏終於傳諭汝愚,決策內禪。 次日,是孝宗大喪除服的日子。嘉王趙擴由王府直講彭龜年陪同,在軍隊護衛下來到北內。趙汝愚則先命殿帥郭杲率衛士赴大內請來傳國玉璽,自己與其他執政率群臣也來到北內孝宗靈柩前,向垂簾聽政的太皇太后吳氏建議立儲傳位。 吳氏命趙汝愚宣布皇子嘉王即皇帝位,尊光宗為太上皇帝。嘉王聽了,繞著殿柱逃避不止,連說「做不得」,吳氏大聲喝令他站定,親自取過黃袍給他穿上。 嘉王在韓侂胄、關禮的挾扶下側坐在御座上,仍自言自語道:「我無罪。恐負不孝之名。」汝愚早率群臣跪拜了新君,他就是宋寧宗。次日,吳氏撤簾還政。在她的主持下,南宋王朝度過了一次皇位傳承的危機。 一場老皇帝缺席、新皇帝勉強的內禪禮終於收場。至於太上皇光宗,其後病情更重,清醒時,他不能原諒兒子奪了自己的皇位,拒絕見寧宗;恍惚時,他瘋瘋癲癲滿宮禁亂跑,宮女內侍私下裡都叫他瘋皇。退位以後,他還活了六年,慶元六年(1206年)去世。孝宗選他做繼承人,完全是決策錯誤。他以精神病患者而君臨天下達兩年半之久,最後造成政局動盪而群臣一籌莫展,凡此都深刻揭示了君主專制的非理性。 高孝光寧四朝,內禪倒有三次,歷史似乎一再重演。但比起紹興、淳熙內禪來,紹熙內禪實際上是在迫不得已情勢下的皇位更代,意味著其後的南宋王朝,連淳熙內禪那種表面的人君之德和昇平之象都難以為繼了。 宋寧宗趙擴「二屏為導」趙擴不願接帝位,圍繞著殿柱逃避,口上連連說:「做不得!做不得!」80歲的吳氏親自把黃袍給他穿上。趙擴被群臣擁立側坐在御座上,還自言自語的說:「我無罪。恐負不孝之名。」寧宗不貪酒食,還特製兩個小屏風,一個上面書著「少吃酒,怕吐」;另一個屏風上書著「少食生冷,怕痛」。每次外出巡幸,即讓兩個小內侍背著屏風為前導,以便隨時出示,好讓臣下為其準備飲食。一次到後苑遊玩,有臣僚不知寧宗嗜好,又以生冷食物獻上,寧宗即讓內侍以二屏示之,那個臣僚只得將生冷食品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