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五九 大定之治

黎東方 《細說宋朝》
金世宗完顏雍,女真名烏祿,與完顏亮為從兄弟,其父宗輔也是太祖庶子。完顏亮即位後對他頗為猜忌,他始終隱忍韜晦,連完顏亮召其妻入宮,他也忍了。正隆六年(1161年),完顏亮南侵,他在東京留守任上,副留守高存福就是完顏亮派來監視他的。 突然傳來完顏亮殺害徒單太后的消息,流言傳說他正派人前來加害宗室兄弟。這時,南征萬戶完顏福壽在侵宋途中譁變,以「前往東京立新天子」相號召,一路接納逃亡士兵,到達東京時人數已多達二萬。前往鎮壓撒八起義的完顏謀衍也率兵五千前來投奔。 十月八日,在舅父李石勸說下,完顏雍殺高存福,在東京遼陽發動政變,下詔廢黜完顏亮,自立為帝,改元大定。當時,群臣都勸世宗北據上京,新任參知政事的李石反對說:「正隆遠在江淮,萬姓引領東向,宜直赴中都,據腹心以號令天下。」十二月,世宗進抵中都,確立了統治中心的所在地。 初登大寶的世宗首先面臨著三大棘手的問題:其一,侵宋戰爭的穩妥善後;其二,中央皇權的順利過渡;其三,各地起義的及時平定。關於第一個問題已有細說,這裡只說個結果:世宗有效反擊了南宋的隆興北伐,迫使宋朝訂立了隆興和議,雙方維持了四十餘年和平共處的局面。 在第二個問題上,世宗沒有採取殺戮異己、排斥政敵的做法,而是實行了既往不咎、兼容並包的政策。完顏亮被殺以後,張浩向世宗上賀表,世宗仍讓他任尚書令,對他說:「你過去為相,豈能無罪?因你練達政務,所以還要用你作相。」紇石烈志寧與白彥敬奉完顏亮之命北上鎮壓契丹撒八起義,曾密謀進攻心蓄異志的世宗,還殺了世宗派來招撫的使者,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表示反正,世宗以為他們「忠於所事」,依舊信用他們。參加侵宋的漢南路副統制仆散忠義被任用為尚書右丞,後來與紇石烈志寧皆為大定名相。由於世宗寬容大度,不計前嫌,完顏亮任用的一大批文武官員被世宗所爭取,統治集團高層並沒有因皇位爭奪而形成公開的反對派,實現了中央政權的平穩過渡。 在此基礎上,世宗在位期間注意任用非皇族的女真官員和契丹、渤海、漢族官員,形成了一個多民族的統治核心。其母舅李石是朝中渤海人代表,位至尚書令。熙宗時的第一名進士石琚歷任參知政事、右丞相,是大定間漢人宰相的代表。撒八、窩斡起義以後,世宗對契丹族多有防範,契丹貴族執政者不多,但契丹乙室部人移剌道還是被起用為戶部尚書、平章政事。世宗朝任用的參知政事以上宰相執政官,完顏部宗室七人,非完顏部女真貴族十五人,漢人十四人,渤海、契丹人各二人,亦可見世宗對維護多民族統治核心的良苦用心。 完顏亮發動侵宋戰爭,激化了社會矛盾,各地起義風起雲湧。世宗即位以後,中原地區小規模的漢族人民起義相繼被鎮壓。而撒八和窩斡領導的契丹農牧民起義,在金軍的進攻下,內部發生了嚴重分歧。撒八主張投奔西遼,移剌窩斡就殺了撒八,率義軍回師攻占契丹的發祥地臨潢府,自稱皇帝,建元「天正」,眾至五萬,繼續抗金。 大定二年(1162年),世宗一面派右副元帥完顏謀衍率大軍鎮壓,一面下詔招降:自動投降者皆不問罪,奴婢釋放為平民。這兩手都不生效,六月,世宗改命仆散忠義為平章政事兼右副元帥,紇石烈志寧為右監軍,合力進討。紇石烈志寧收買內奸,離間軍心,最後伺機擒捕了窩斡。窩斡被害,移剌扎八率領部分義軍南投宋朝,起義失敗。 在解了燃眉之急的三個難題後,世宗的統治漸趨於穩定和鞏固。世宗基本上是守成明君,熙宗和完顏亮改革的成果,成為他治世的堅實基礎,他倆晚年的荒暴苛急之政,又成為他理政的前車之鑑。他在位二十九年,是金朝諸帝中最長的,而金宋間和平局面的出現,也為大定之治創造了外部環境。 世宗首先推行了與民休息的政策。大定二年,他把來自中原參加南征的步軍都遣返回家;同時派官員到漢人起義密集的山東地區,招撫正隆時期因苛重的兵役和勞役鋌而走險的農民,只要及時歸農,罪名一律赦免。大定三年,對移住中原的女真人戶,凡父兄子弟俱在兵伍的,也遣放一丁歸家農耕。大定六年,對宋戰爭一結束,僅留六萬戍備,其餘士兵也都放還。 世宗還局部調整了階級關係。金朝滅遼以後,為滿足女真奴隸制的需要,把遼朝有自己經濟的投下戶和寺院的二稅戶變為奴隸,這是歷史的倒退。大定二年,世宗不僅將確有憑據的二稅戶六百餘人放免為良民,還下詔凡從移剌窩斡起義軍來歸的驅奴、宮籍監戶也一律放免為良。次年,他下令對中都等地因戰亂和饑荒而典賣妻子者,官府代為收贖。大定二十二年,金朝規定:凡立限放良之奴,限內娶良人為妻,所生子女即為良民。類似官方贖買良民和局部解放奴隸,對緩和階級矛盾起了一定的積極作用。 世宗試圖繼續維持計口授田制,保護女真猛安謀克戶的特殊權益。自熙宗以來在中原推行對女真猛安謀克戶的計口授田制度,因中原舊有封建生產關係的影響和以戰爭俘虜補充奴隸來源的徹底斷絕,逐漸向封建租佃制演變。一些猛安謀克戶開始出賣奴隸,致使耕田者減少,只得將所授之田出租給漢人農民耕種。另一些女真猛安謀克戶,在戰爭結束後不再回到所授之田上耕作,直接將其轉租給漢人農民。也有一些貧困的女真戶將所授之田出賣給「豪民」。女真猛安謀克戶發生了階級分化,那些坐收地租的女真戶便轉化為封建地主。而女真貴族和官僚地主多占或冒占官田的現象也日趨嚴重。 世宗企圖制止生產關係向封建租佃制的轉化,大定二十一年,他頒布禁止中原猛安謀克戶出賣奴婢轉租田地的詔令。次年,他又規定:一旦查出有不自耕種的猛安戶,杖六十;謀克杖四十。不過,世宗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封建租佃關係的合法性,同意地有餘而力不足的猛安謀克戶可以招人租佃。 對於貴族地主多占冒占官田,世宗在大定十九年和二十一年先後派員到各地拘括官田。括田的本意是將所括之田分給貧民,繼續對無田少田的猛安謀克戶實施計口授田的舊制。但在實際執行中,一些小地主和農民的土地都被強行拘括,田地更集中到官府和女真貴族官僚地主的手中,反而加速了封建租佃關係的發展,這是經濟規律強過帝王意志的最好例證。 世宗還實行通檢推排,平均賦稅差役。金初對人戶三年一籍,清查其人口、驅奴、土地和資產,據以排定戶等,徵收物力錢(財產稅),徵發差役。但貴族、官僚和地主以各種方式隱瞞財產逃避稅收,而貧苦人戶卻負擔重稅。為改變賦役不均現象,大定四年,世宗下令分路通檢天下物力,因標準不一,諸路不均,百姓不堪承受。次年,頒布「通檢地土等第稅法」,統一各路標準,輕重不均的現象始有所改變。 大定十五年,離上次通檢已經十年,但賦役仍有不均,世宗再命分路推排物力錢,手續較通檢簡化。而隨著猛安謀克戶內部的階級分化,地主和農牧民的賦役也開始嚴重不均。大定二十年,從中都入手在猛安謀克戶內也實行推排,兩年後推廣到全國,方法是清查各戶土地、牛具、奴婢之數,分為上中下三等以均賦役。大定二十六年和章宗泰和八年(1208年),全國還進行過這種推排。儘管在通檢推排中,不無官員上下其手苛增物力的擾民現象,但對均平全國賦役,保證國家收入,緩和社會矛盾,畢竟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 金世宗雖讓大批女真人遷居漢地,卻堅決反對女真族漢化趨勢。自完顏亮即位以來,這一漢化進程明顯加快,世宗時,連太子都不知女真風俗,宗室諸王甚至已不通曉女真文字。世宗深為擔憂,他認為女真族的漢化將危及女真王朝的存在。 大定四年,世宗下令設女真學,選猛安謀克子弟三千人入學女真文經書。大定十一年,世宗創女真進士科。時隔兩年,又在京師設女真國子學,諸路設女真府學。這年,他還禁止將女真姓改譯為漢姓,例如完顏譯作王等等;次年,命衛士不准說漢語,改習女真語。二十二年,頒行女真文譯本的五經和諸子。二十六年,世宗規定女真貴族不能閱讀女真文經書,不得承襲猛安謀克。次年,他再次強調女真人不得改稱漢姓,改服漢服,犯者處罪。二十八年,命建女真太學。 世宗在女真漢化問題上的做法,也許有其自己的統治思路:由於完顏亮南侵的失敗,金朝將與南宋長期對峙,因而不能不保持其作為統治民族的自身習俗,使尚武勇悍的民族傳統不致失落退化。但他沒能認識到女真人漢化所包含的歷史必然性和所體現的歷史進步性,制定出阻撓漢化的種種措施。在這點上他不僅難以比肩推動拓拔部漢化的北魏孝文帝,也遠比積極推進女真人漢化的完顏亮遜色。 當然,歷史大趨勢是無法抗拒的,世宗自己在冊立皇太子詔書中就說「紹中國之建儲,稽《禮經》而立嫡」,這本身就是求助漢化的表現。至於整個金朝女真社會的漢化進程,即使在世宗朝仍然不可遏制,而到金章宗時已告基本完成。 世宗、章宗時期是金朝歷史上社會經濟最穩定繁榮的時期,史稱大定明昌之治。封建經濟的持續發展,外部環境的和平共處,促進了金朝榷場貿易的空前活躍,成為金朝與南宋、西夏以及北方少數民族經濟聯繫的主要渠道。 金朝在與宋朝邊境線上設立的榷場,自東往西有泗州(今江蘇盱眙北)、壽州(今安徽鳳台)、潁州(今安徽阜陽)、蔡州(今河南汝南)、息州(今河南息縣)、唐州(今河南唐縣)、鳳翔府(今陝西鳳翔)、秦州(今甘肅天水)、鞏州(今甘肅隴西)、洮州(今甘肅臨潭)等,密州膠西縣(今山東膠縣)則是金宋海上貿易的窗口。金朝與西夏貿易的榷場主要有綏德州(今陝西綏德)、保安州(今陝西志丹)、蘭州(今屬甘肅)。與北方少數民族在慶州朔平(今內蒙古巴林左旗西北)、淨州天山(今內蒙古四子王旗西北)、東勝州(今內蒙古托克托)等地也進行榷場貿易。 榷場貿易既是遼宋夏金之間經濟文化交流互補的重要方式,對官方也是一筆不小的財稅收入。僅金朝每年從南宋購買的茶葉就耗資三十餘萬兩。金宋之間的榷場貿易在大定明昌間發展勢頭迅猛,以泗州場為例,大定時年稅收為五萬餘貫,明昌七年(1196年)翻了一番。 世宗孜孜求治之心,史書多有記載。即位之初,他認為完顏亮「專任獨見,故取敗亡」,表示要虛心受諫。有人建議罷科舉,他問張浩說:「自古帝王有不用文學的嗎?」張浩答有,世宗問誰,張浩再答:「秦始皇。」他說:「難道讓我做秦始皇嗎!」 大定十七年,他對宰臣說:「凡我一時喜怒而處置不當的,你們都應該執奏,以免造成我的過失。」還表示:「趁我還健康,有政令未完善,法令不統一的,都應該修改訂正。我不會懈怠的。」 大定二十五年,世宗親至上京大宴宗室、大臣和故老,席間,他親自唱女真歌曲,詠嘆王業之艱難和守成之不易,唱到「慨想祖宗,宛然如睹」時,慷慨悲咽,不能成聲。一個專制制度下的帝王,時時能有這種憂患意識和民本思想,誠屬難能可貴。 《金史·世宗紀》有一段評論,大意說:自太祖以來,海內用兵,安定之年無幾。而完顏亮賦役繁興,兵甲並起,國內騷然,顛危愁困。世宗久典外郡,明禍亂原故,知吏治得失。南北講和,與民休息,孜孜求治,得為君之道,上下相安,家給人足,號稱「小堯舜」。 經歷了金初以來長期戰亂的女真民族和中原人民,能有近四十年和平時期的經濟發展和安定生活(自章宗末年起金朝再度陷入戰爭狀態),與完顏亮晚年的苛政和戰亂相比,自然彌足珍貴,儘管還有很多不如意處,但也不吝把「小堯舜」的美譽加在金世宗的身上,人民實在也是不過於奢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