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三二 宋英宗

黎東方 《細說宋朝》
宋仁宗三十四歲前生過三個兒子,都夭折了;其後,雖生到第十三女,卻未有兒子出生。他在位四十二年,多次「不豫」(皇帝病危的代名詞),一不豫就人事不知,胡言亂語,這種病狀在太宗長子趙元佐、三子真宗和南宋光宗身上,一再重現,似乎是趙宋宗室的家族病。嘉祐元年(1056年)正月,仁宗再次「不豫」,長達二十日,多虧宰相文彥博把持大局,才度過了危機。這種局面令朝廷大臣們意識到確立皇位繼承人已迫在眉睫。 當年五月,知諫院范鎮率先奏請立太子。在君主制下,立儲問題是最為敏感的朝廷大事,即便是宰相也不敢妄議,以免疑忌於君主而身敗名裂。范鎮的奏議,引起朝廷震動。宰相文彥博責備他事先不與執政商量,范鎮說:「我做好必死的準備,才敢上奏。與執政商議,若以為不可,我難道終止嗎?」司馬光在并州通判任上,鼓勵范鎮義無反顧,以死相爭,並與御史趙抃先後上疏支持他。 仁宗把范鎮先後送呈的十九道奏章交給中書,就是不表態,中書宰執也只得不置可否。朝廷升任范鎮為侍御史知雜事,他以進言不用居家待罪百餘日,鬚髮盡白。仁宗被他所感動,流淚請他再等三二年,還指望能自生龍種。 嘉祐三年,張堯佐去世,仁宗發牢騷:「台諫官總以為我用張堯佐,就像唐明皇用楊國忠那樣,會招來播遷之禍。我看也不見得。」一旁的戶部員外郎唐介接口說:「陛下一旦有播遷之禍,恐怕還不如唐明皇。明皇還有兒子肅宗興復社稷,陛下靠誰?」仁宗氣得臉色驟變,卻無反駁理由,沉默良久才說:「立子之事,與韓琦已商量好久了。」 韓琦這時正與富弼並相。他容貌凝重,令人望而生畏,但與人相交卻渾厚溫恭,說到小人忘恩負義傾陷自己時,也辭和氣平,如說尋常事。慶曆年間,他與范仲淹、富弼同為執政,上朝爭事議論,下殿不失和氣。為相以後,用人只據公議,所用之人未必謀面,甚至也不知道是他所薦。嘉祐三年,他任相不久,就向仁宗進言:應該吸取前代儲君不立引起禍亂的教訓,選擇宗室子弟中的賢能者立為太子。仁宗因後宮有孕而遷延不定,但生下來的仍是皇女。 嘉祐六年閏八月,知諫院司馬光也上了立儲札,仁宗讓他把奏疏交給中書,司馬光請仁宗自己宣諭宰相。當天韓琦知道後讓人傳言司馬光,爭取把建言立儲的奏札送到中書,否則,他作為宰相,欲發此議,無從說起。次月,司馬光舊事重提,列舉了相關的歷史教訓,仁宗叫他將所奏立即直送中書。 司馬光遵旨照辦,並對韓琦說:「諸公倘若不及時議定大事,有一天,禁中夜半拿出一張紙,說立某人為嗣,那時天下誰也不敢吭聲了。」韓琦等宰執同聲應道:「敢不盡力!」司馬光為此已先後七次上書。十月初,仁宗讓韓琦看了司馬光和呂誨的奏章,問宗室中誰最合適。韓琦趁機說:「這不是臣下所敢議論的,應出自聖斷。」 仁宗曾在宮中撫養過兩個宗室子弟,其一是濮安懿王的十三子,名叫宗實。濮安懿王是真宗的侄子,仁宗的堂兄。宗實四歲進宮,八歲時,因仁宗次子出生,被送回王府。其間,仁宗曹皇后也在宮中撫養了自己的外甥女,姓高,名叫滔滔。兩人年齡相仿,頗有點青梅竹馬的味道。慶曆末年,仁宗無子,對曹皇后說:「我們過去收養過的宗實和滔滔都大了,我們為他倆主婚,如何?」於是仁宗的養子宗實娶了曹皇后的外甥女(她就是後來元祐更化時垂簾聽政的高太后),很是熱鬧了一番,宮中盛傳「天子娶婦,皇后嫁女」的說法。如今從宗室子弟中確定皇位繼承人的問題,已經刻不容緩,仁宗自然傾向於宗實。 當時宗實正在為父親濮安懿王守喪,朝廷命他起復,授以知宗正寺,以便為立儲作準備。不料他先以父喪、後以生病相推託,不肯上任。韓琦向仁宗建議:「任命知宗正寺,外人認為就是皇子,現在不如立即為其正名。」八月,仁宗正式立宗實為皇子,改名趙曙。為了政權的穩定、天下的安寧,范鎮、司馬光等一大批朝臣,忠於信念,勇於犧牲,一再犯顏極諫非臣子所宜言的皇位繼承人問題,而韓琦作為宰相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次年三月末的夜裡,仁宗突然去世,時距皇子之立僅隔半年。曹皇后制止了內侍出宮報喪,派人悄悄通知韓琦等宰執黎明入宮。韓琦趕到,即請曹皇后宣趙曙入宮即位。趙曙到場,連說「我不敢做,我不敢做」,轉身就走。韓琦等將他抱住,七手八腳為他穿上黃袍。然後將翰林學士王珪找來草擬遺詔,他一時間驚恐得不知如何下筆,韓琦臨變不驚,吩咐他按自己說的寫。四月一日早朝,韓琦宣讀遺詔,宣布仁宗駕崩,新皇帝已在昨日登基。這位新皇帝就是宋英宗。 英宗的身體確實大有問題。四月八日,仁宗大斂,他在靈柩前狂號疾走,韓琦當機立斷,拉下帷簾,命幾名內侍護持皇帝,讓葬禮正常進行到底。見英宗病體如此,韓琦與其他宰執商議,請曹太后仿天聖故事,垂簾聽政。 宋英宗帶病即位 公元1062年8月宋仁宗立趙曙為皇太子。1063年3月底的一天夜裡,仁宗突然去世。曹太后秘不報喪,悄悄召宰相韓琦等進宮商議。韓琦力主趙曙即位。有病在身的趙曙連說:「我不敢做,我不敢做」,扭頭就走。韓琦等人急忙攔住他,並將黃袍硬往他身上套。4月1日早朝,韓琦宣讀由他一手策劃的遺詔,宣布新皇帝已經在昨天登基。8日,仁宗大殮,趙曙病發,狂呼奔跑,盡失常態。後由曹太后垂簾聽政。 英宗病得不輕,性情也越發乖張,舉止失常,對內侍毫無道理地說打就打。曹太后勸他注意自己皇帝的身份,他也往往出言不遜。雙方左右,都有人多嘴多舌,兩宮關係逐漸緊張。 太后很不樂意,向韓琦等訴苦,韓琦回答:「我們在外朝,內朝護持全在太后。倘若官家有失照管,太后也不安穩。」太后很不高興地說:「這話是何意思?我當然在用心照管。」見太后臉色驟變,其他人都為韓琦說話太重捏一把汗。韓琦依然正色說:「太后照管,眾人自然也會照管的。」他知道,在這當口,有些話是必須由他來說的。 曹太后垂簾不久,司馬光就上了一奏,重提劉太后天聖戀權負謗天下的舊事,希望她「成謙順之美,副四海之望」,意在防止母后干政。其後不同場合,韓琦與司馬光等朝臣一再勸說太后忍辱負重,容忍英宗病中可能有的失禮和無理。他們費盡心力地調和兩宮,用心就在於不讓太后作出廢立的舉動,造成政局的動盪。 十一月某日,曹太后派內侍送一封文書到中書,都是英宗所寫的「歌詞」和過失的舉動。韓琦對著內侍當場燒了文書,傳言太后:「太后不是常說官家心神不寧,這些何足為怪!」 與宰執面見時,太后嗚咽流涕給韓琦歷訴英宗的不恭,韓琦譬解道:「這是有病的緣故。兒子生病,當母親的能夠不容忍嗎?」參知政事歐陽修也說:「現在太后身居房帷,臣等五六個人只是措大,一舉一動若不是仁宗遺命,天下誰肯聽從?」曹太后默然,她聽出了弦外之音:英宗乃仁宗所立,倘不遵遺命,天下是不會聽從的。 他們再去勸英宗,針對英宗張口就說「太后待我無恩」,韓琦說:「父母慈愛而兒子孝,這不足為道。只有父母不慈,兒子不失孝道,這才值得稱頌。何況父母豈有不慈愛的?」英宗若有所悟,兩宮關係略有緩解。 即位後的大半年間,英宗身體時好時壞,到這年歲末,他已能夠御殿視朝了。次年,改元治平,英宗已經可以不知疲倦地處理政務。曹太后原對朝政並無興趣,這時卻無還政之意,似與兩宮不和有關。在韓琦等朝臣看來,女主垂簾乃迫不得已,久不還政更非盛世之象。台諫、侍從請求太后歸政的章奏接二連三呈上來,迫使太后撤簾的輿論已到火候。 一天,稟事以後,韓琦單獨留下,要求太后允准他辭去相位,出領州郡。曹太后明白他的意圖,說:「相公豈可求退?老身每日在此,甚非得已,且容先退。」韓琦立即稱賀太后還政,賢明超過東漢馬皇后和鄧皇后,追問道:「台諫也有章疏請太后歸政,不知決定何日撤簾?」曹太后似有不悅,起身入內。韓琦大聲喝令儀鸞司撤簾,帷簾拉開,猶能見到太后背影。 一說,曹太后總把皇帝御璽放在自己宮中,英宗外出巡幸時,她也帶上玉璽同往。韓琦就安排太后與英宗出外祈雨,回宮後他當即以民眾皆歡慰、台諫有章奏為由,奏請太后還政。太后惱怒道:「叫做也由相公,不叫做也由相公。」韓琦立在簾外,不撤簾就不下殿,曹太后只得被迫還政。 儘管記載頗多異同,但曹太后歸政迫於形勢,出於無奈,在台諫官一再諫諍下,由韓琦主其事則毫無疑問。由於這種制約機制的有效存在,兼之宋代家法對母后干政約束甚嚴,兩宋儘管垂簾稱制的皇太后多達八人,卻從未危亂政局。 英宗親政之初,頗欲有所作為,親自點名把仁宗朝頗有直聲的諫官唐介召入朝,讓他權御史中丞,做自己的耳目,去彈擊奸邪小人,但他似乎並不像《宋史》本紀稱頌的那樣,是什麼「明哲之資」。他缺乏根據地懷疑人,認定在他立為皇子一事上,三司使蔡襄向仁宗發過不好的議論,就違反宋代君主不得暗示台諫彈劾某官的做法,唆使諫官傅堯俞奏彈蔡襄,遭到拒絕以後,還是把蔡襄攆出了朝廷。英宗的生性固執集中表現在濮議上,這是牽動英宗朝的大事件。 英宗立為皇子時,正在為生父濮安懿王守喪。位居九五之尊以後,血濃於水,他想把生父也升格為皇帝。治平二年(1065年),英宗把已故濮王的名分問題交給禮官和待制以上的朝臣去討論。按照儒家禮制,帝王由旁支入承大統,就應該以先皇為父,而不能以本生父母為考妣;秦漢以來那些推尊其生父母為皇帝皇后的做法,都是見譏於當時、非議於後世的。 於是,朝臣們很快分為涇渭分明的兩大派。一派主張英宗應該稱濮王為皇伯,理由是「為人後者為之子,不得顧私親」。這派以台諫官為主體,有司馬光、賈黯、呂誨、呂大防、范純仁、傅堯俞等,還包括不少禮官和侍從等朝臣,例如翰林學士王珪、判太常寺范鎮、知制誥韓維、權三司使呂公弼等,聲勢相當浩大。另一派主張英宗應該稱濮王為皇考,理由是「出繼之子,對所繼所生皆稱父母」。這一派都是宰執大臣,有韓琦、歐陽修、曾公亮、趙㮣等,中書大權在握。雙方各執一辭,引經據典,唇槍舌劍,不亦樂乎。 台諫制度經真宗一朝的完善,台諫官敢言直諫的元氣經仁宗一朝的涵育,正進入沛然浩蕩的時期。宰執堅持皇考說,激怒了於禮於理都略占上風的台諫官。台諫官本來就有監督制約相權的職能,他們認為宰執固執皇考說就是「臣權太盛、邪議干正」。不過,台諫官對大臣的彈劾最終還需由皇帝的支持,而在濮議中英宗與宰執們是坐在一條板凳上。於是,權御史中丞賈黯被解職出京,知諫院司馬光被免去諫職擔任侍讀,明眼人誰都知道這是在削弱反對稱皇考的台諫官的力量。到這年十月,在朝的台諫官只剩下三人。 次年正月,侍御史知雜事呂誨聯合御史范純仁和呂大防聯合上疏,參劾全體宰執,說他們「拒塞正論,挾邪罔上」,接下去的話也意氣用事了,「請尚方之劍,雖古人所難;舉有國之刑,況典章猶在」,即便不砍頭,也應該判刑。到這地步,英宗不得不表態。詔書雖沒有接受稱濮王為「皇」,但仍稱其為「親」,並把濮王墳塋稱為陵園,實際上還是將生父與仁宗並列。 呂誨等見論列彈奏不被採納,交還了御史敕告,集體辭職,還放出話來,聲稱與稱皇考派「理不兩立」。英宗召來了宰執,問他們如何平息這場風波,歐陽修也逼著英宗作出選擇:「留御史,還是留我們,唯聽聖旨。」英宗的天平在私心的搖擺下傾向了宰執,把呂誨等三人貶出京師。 出使契丹剛回朝的同知諫院傅堯俞、侍御史趙瞻和趙鼎得知濮議結局如此,也不再上朝,在家「待罪」。所謂待罪,是台諫官行使其正當言事權的最後一舉,是宋代台諫言事不屈從於君權的制度保證。傅堯俞還拒絕了侍御史知雜事的新任命,他們都要求與呂誨等同進退。英宗只得把傅堯俞等三人也貶為州郡長吏。反對稱皇考的台諫官都貶黜出朝,京城傳開了「絕市無台官」的諺語。濮議在君權與相權的聯手壓制下收場,稱皇考派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濮議之爭,今天看來也許會覺得無聊。但在當時歷史文化背景中,「皇考」派於禮於理都顯得有虧,宰執大臣們確有討好英宗的味道。呂誨等台諫官執之愈堅,辯之愈烈,是當時台諫風氣與職責使然,並不像歐陽修所說的那樣,純粹是以台諫官為主體的反對派借題發揮,挑起爭端,不惜去位,博取美名。不過,這一結局也表明,台諫的制衡作用最終還須聽命於君權,因而其制約機製作用只有在明君、賢相、好台諫下才能兌現,而滿足三者是十分困難的。濮議也說明了英宗不是「明哲」之君。 治平三年十一月,英宗再次「不豫」。他已經失語,但神智有時還清醒,仍堅持在病榻上處理國事。宰相韓琦知道自己將面臨又一次君權交替的嚴峻考驗。他關照英宗長子潁王趙頊朝夕不離皇帝左右,潁王回答這是人子之責,他卻別有意味地說:「不僅如此啊。」 十二月,英宗病情加劇。二十一日,韓琦請英宗「早立皇太子,以安眾心」,並把紙筆遞給他。英宗親筆寫下「立大王為皇太子」七字,韓琦看後說:「一定是潁王,煩聖上再親筆書寫。」英宗只得拿起筆,一邊吃力地添加「潁王頊」三字,一邊泫然淚下。韓琦這才把翰林學士張方平叫來起草遺詔。出宮時,文彥博問他是否看到聖上流淚,韓琦回答:「國事當如此,有何辦法!」次日,宣布立趙頊為皇太子。 僅隔十五天,治平四年正月,英宗去世,韓琦急召皇太子前來,其間英宗的手忽動了一下,另一宰相曾公亮擔心英宗活過來都要背上大逆罪,提醒韓琦。韓琦不為所動,說:「先帝復生,就是太上皇。」繼續安排趙頊即位,他就是宋神宗。 韓琦曾自稱「某平生仗孤忠以進,每遇大事,則以死自處」,他歷仕三帝,顧命兩朝,臨變處疑,不動聲色,當得起這個自我評價,是宋代有數的社稷大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