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七 杯酒釋兵權
後人往往用這一題目來標舉宋太祖收兵權,實際上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太祖收兵權可分為兩部分,一是內罷典領禁兵的宿將,一是外罷擁兵自重的藩鎮。這裡說的杯酒釋兵權僅僅是關於前者的故事,至於後者將另有細說。
五代後期,發動兵變篡奪皇位的,主要已不是在外擁有兵權的藩鎮節度使,而是在中央典領禁兵的宿將。太祖自己就是以殿前都點檢發動兵變取代後周的,他何嘗不明白這點。因而宋代後周不久,典領禁軍的宿將就有一番調整。
韓令坤和慕容延釗分別出任侍衛親軍司和殿前司的最高將領,不過,太祖有意派他們領兵在外,使他們難有作為。石守信和高懷德成為侍衛親軍司和殿前司的實際上的最高長官,石守信是太祖的義社兄弟,高懷德則在當年成為太祖的妹夫。太祖還把另一個義社兄弟王審琦提為殿前都指揮使,讓自家兄弟趙光義頂替了審琦出缺的殿前都虞侯。這樣,除了馬軍都指揮使張光翰和步軍都指揮使趙彥徽外,禁軍兩司都控制在太祖親信的手中。
到建隆元年歲末,太祖又以義社兄弟韓重贇和心腹將領羅彥瓌取代了兩人。對後周時在禁軍中聲望資歷不在己下的韓令坤和慕容延釗,太祖還是放心不下,建隆二年閏三月,他決定不再任命自己出任過的殿前都點檢,同時以石守信替代了韓令坤,從而使禁軍高級將領成為太祖清一色的嫡系親信。
太祖認為,由親朋故友執掌禁軍,就不再會發生推翻宋朝的兵變。開國宰相趙普卻不以為然。君臣有一段對話。太祖說:「他們肯定不會背叛我的,你何必那麼擔憂呢?」趙普說:「我倒不是擔心他們反叛,只恐怕他們不能控馭部下,軍伍間萬一有作孽者,到那時就由不得他們了。」這幾乎是以陳橋兵變的前例來提醒,太祖立即領悟了。
建隆二年七月,一天晚朝結束,太祖與石守信、王審琦等故人飲宴,待酒酣耳熱之後,他屏去侍從,對這些禁軍宿將說:「我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但做天子也太艱難了,倒不如當節度使來得快活。我現在是長年累月不敢睡上一個安穩覺呵!」
守信等人忙問何故,太祖說:「這不難明白。天子這個位置,誰不想坐坐呢?」守信等都叩頭道:「陛下何出此言!如今天命已定,誰敢再懷異心!」
太祖說:「你們沒有異心,你們麾下的人要貪圖富貴怎麼辦?一旦把黃袍加在你身上,你要不干,也辦不到呵!」宿將們知道受到猜忌,弄不好就有殺身之禍,便一邊叩首,一邊流淚,請求太祖指示生路。
太祖開導道:「人生在世,就如白駒過隙。所以企求富貴的人,不過多積攢點金銀,自個好好享樂,讓子孫也不再貧乏。你們何不放棄兵權,出守大藩,選擇好的田宅買下來,為子孫置下永久的基業;再多收些歌兒舞女,每天飲酒作樂,以終天年。我與你們互結婚姻,君臣之間,兩無猜疑,上下相安,豈不很好?」
將領們見太祖交代得如此明白具體,次日,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羅彥瓌等都上疏稱病,求解兵權。太祖一概允准他們出鎮地方為節度使,除天平節度使石守信還名義上保留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的空名外,其他宿將的禁軍職務都被擼去了。到建隆三年,石守信的虛名也被剝奪了,從此,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這一職位不再任命。
為了履行互結婚姻的諾言,太祖將自己的兩個女兒分別許配給石守信和王審琦的兒子,又讓其弟光義做了張令鐸的快婿。太祖通過政治聯姻,讓這些高級將領消弭離心傾向,共保富貴。這就是罷去宿將典禁兵的「杯酒釋兵權」。
不過,有史家考證,太祖雖有收宿衛大將兵權一事,但酒酣耳熱的那個細節純屬戲劇化小說性的傳聞。我們盡可忽略「杯酒」的細節,而關注「釋兵權」的本質。實際上,太祖在這裡推行的是經濟贖買政策,即以土地財貨收購兵權。其後宋代武將普遍熱衷於兼併土地,貪黷財貨,與這一贖買政策也不無關係。
從上表可以發現,杯酒釋兵權後,禁軍發生明顯變化。
杯酒釋兵權趙匡胤稱帝後總是害怕別人效法他的樣子利用手中軍權發動兵變篡位謀反,處心積慮企圖罷免典領宋朝的正規軍禁兵的將領。稱帝後的第二年,即公元961年(建隆二年)七月的一個晚上,趙匡胤與禁軍將領石守信、王審琦、高懷德等人飲酒敘舊,要他們放棄兵權,享受人間榮華富貴,君臣聯姻,上下相安。史稱「杯酒釋兵權」。
其一,禁軍將領權勢大為削弱。原先九個將領減為四個,殿前司的正副都點檢和侍衛親軍司的正副都指揮使,不再設置,侍衛馬步軍都虞侯長期空缺。僅剩下四個職位較低的將領,朝廷也總是任命資歷淺薄、才幹平庸的將領充任,例如韓重贇、劉廷讓、崔彥進、張瓊,都是比較容易駕馭的,不能對皇權構成威脅。
有一個故事可以為證。乾德元年,太祖曾打算召符彥卿典掌禁軍,趙普極力反對,以為彥卿在後周末已為藩鎮,又是周世宗的岳父,名位太盛,不宜再委以禁軍兵柄。太祖說:「你為何總懷疑彥卿?我待他不能再好,他豈能背叛我!」趙普說道:「陛下何以有負周世宗!」太祖默然無語,收回成命。
其二,禁軍三衙體制開始形成。由於侍衛親軍司不設正副都指揮使,自然分為侍衛馬軍司和侍衛步軍司,再加上殿前司便合稱「三司」,也稱「三衙」,侍衛馬軍都指揮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和殿前都指揮使構成所謂「三帥」。三衙鼎立,互相牽制,改變了過去由禁軍將領一人統率各軍的體制,成為宋朝一項基本的軍事制度。
既然講到禁軍,不妨將宋代兵制的若干問題一併在此說說。太祖時代已逐漸形成樞密院、三衙統兵的新體制。這種體制,用宋人的話來說就是:「祖宗制兵之法,天下之兵,本於樞密,有發兵之權而無握兵之重;京師之兵,總於三帥,有握兵之重而無發兵之權」。而每有出征,則由皇帝臨戰命帥,所任命主帥往往並不是三衙將領。這樣,就把兵權一分為三,各有職守,相互制約,宋朝因此沒有成為繼五代以後第六個由禁軍將領發動兵變推翻統治的王朝。不過,利弊往往是共生的,由於統制過嚴,政出多門,雖然消除了擁兵悍將對中央皇權的威脅,卻造成了各自為政、動輒掣肘、缺乏協調、難以統籌等弊病,在相當程度上削弱了宋軍的戰鬥力。
禁軍是宋朝的正規軍,是宋軍精銳所在。為了提高禁軍的作戰力,乾德三年(965年),太祖命全國挑選驍勇善戰的士兵,登記造冊送至京城,補充禁軍缺額。同時選拔強悍士兵作為兵樣,分送各地照樣募兵。後來又以木梃為高下之等,散發諸州依樣遴選。這樣就保證禁軍中都是身強力壯的士兵。
禁軍每隔二三年甚至半年就變動駐地,實行所謂更戍法。這時,將領卻不隨之同行,使得「兵無常帥,帥無常師」。更戍法的目的,一是使士兵均勞逸,知艱難,識戰鬥,習山川,不至驕惰;二是使兵將分離,防止兩者形成根深蒂固的親黨關係,剷除驕兵悍將犯上作亂的內外部條件。然而,兵將分離,更番迭戍,不利於同心協力的戰鬥團隊的形成,其削弱戰鬥力的消極影響是顯而易見的。
在兵制上,宋代實行強幹弱枝、內外相制的方針。宋代軍隊分禁兵、廂兵、鄉兵和蕃兵四種。禁兵是中央軍兼正規軍,是主力作戰部隊,主要布防在京師和軍事要地。廂兵在北宋是國家正規軍中的地方部隊,宋初由各藩鎮兵中壯勇編入禁兵以後的老弱者留充,既維持地方安全,也從事各種勞役,因而既是地方軍,又是雜役軍。鄉兵是保衛鄉土的非正規地方軍,一般按戶籍抽調壯丁組成,也有招募的。蕃兵是邊境少數民族組成的非正規邊防軍。
所謂強幹弱枝,即在部署軍隊時,無論在數量還是在質量上,京師都比地方要絕對雄厚精良得多,旨在強化京師的保衛力量,弱化地方的武裝力量。這一方針與內外相制又是相輔相成的。太祖時,禁兵約二十萬,一半駐守京城,一半分駐外地。合京城禁兵足以對付外地諸道的禁兵,因而不會形成外亂;合外地禁兵足以對付駐守京城的禁兵,因而難以釀成內變。此即內外相制。這種內外相制的兵力部署原則,不僅體現在中央和地方的制約上,還表現在京城內外、路州之間和州縣之間的兵力和兵種的布防上。
總之,太祖削奪兵權、改革兵制的一系列措施,有效保證了宋朝軍隊的長期穩定,徹底結束了武人亂政的動盪局面,其成效是不言而喻的,但其負面作用也不容忽視。太祖的所有措施,其核心就是「猜防」,猜忌將領,鉗制士兵。前面已經說到因制度、人事上牽制而影響到軍隊的素質和戰鬥力,還有一個大問題,就是由此形成了宋代猜忌和抑制武將的所謂祖宗家法。因而北宋一代,武人以保身全名為大幸,太宗以後幾無名將,唯一值得稱道的狄青也遭猜忌而死。其後在與西夏的長期較量中,在面對女真猝然南侵的凌厲攻勢前,宋朝在軍事上絕無優勢可言,與此也是不無關係的。當然,我們不能以後來宋朝軍隊的缺乏戰鬥力,來否定太祖削奪兵權、改革兵制的必要性。對其不利影響,似乎更應追究繼任者,為什麼不能進一步完善太祖的兵制改革,避免其負面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