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六 陳橋兵變

黎東方 《細說宋朝》
清人查慎初詩云:「千秋疑案陳橋驛,一著黃袍便罷兵。」要說宋太祖趙匡胤代周的陳橋兵變,還得從他在後周末年的實力地位說起。 趙匡胤出身於將門,祖籍雖是涿州,卻出生在洛陽夾馬營,至於《宋史》本紀說他生時「赤光繞室」之類的話頭,令人想起劉邦斬蛇的故事,那是後來的附會。儘管家境還優裕,他卻從少年時代就獨自走南闖北。這是一個靠武力和兵權奪天下的動亂年代。後漢乾祐元年(948年),他投到樞密使郭威的帳下當一個普通士兵,開始其戎馬生涯。郭威建立後周,趙匡胤受到郭威的養子柴榮的賞識。顯德元年(954年),周世宗柴榮繼位不久,匡胤因戰功卓著,兩年以後就升至殿前都指揮使。 躋身禁軍高級將領的趙匡胤,開始發展自己的勢力。匡胤任職的殿前司系統,兵員雖少於侍衛司,卻是禁軍的精銳所在。匡胤的父親趙弘殷卒於顯德三年,位至侍衛馬軍副都指揮使,因而匡胤在侍衛司里也有盤根錯節的關係。他以拜把子兄弟的方式,團聚了一批生死與共的鐵哥們,號稱「義社十兄弟」。 這十兄弟是楊光義、石守信、李繼勛、王審琦、劉慶義、劉守忠、劉廷讓、韓重贇、王政忠和趙匡胤。這些人大多是後漢初年投奔郭威麾下的,現在已是禁軍中手握兵權的中高級將領,而趙匡胤是他們的領袖。除了義社十兄弟,匡胤還有不少身為禁軍將領的好友,例如慕容延釗、韓令坤、高懷德、趙彥徽、趙晁等。這張名單與任職足以說明:代周前夕,匡胤已在後周禁軍中形成了自己的勢力集團。 與此同時,趙匡胤也蓄意構築自己的智囊班底,其首席人物當然就是那位鼓吹「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趙普,其他還有匡胤之弟趙光義和呂餘慶、劉熙古、沈義倫、李處耘、王仁贍、楚昭輔等。 除了趙匡胤,當時覬覦皇位的至少還有二人。一是張永德,周太祖郭威的女婿,一是李重進,郭威的外甥。郭威去世前,任命張永德為殿前都指揮使,讓李重進擔任馬步軍都虞侯。高平之戰後,趙匡胤奉世宗之命整頓禁軍,把武藝超群者選入殿前司,殿前司的實力和地位進一步上升。但張永德官職依舊,他對李重進升為馬步軍都指揮使大為不服,向世宗密告重進有「奸謀」,挑明了兩人的勾心鬥角。世宗便特設殿前都點檢讓永德擔任,讓他在地位上與李重進平起平坐,而他的殿前都指揮使就由匡胤頂替了。 顯德六年,周世宗在北征契丹的途中,忽從地中得一木牌,上書「點檢做」,聯繫京師流傳的「點檢作天子」的謠傳,很顯然是中傷張永德的。這塊一箭雙鵰的栽贓木牌出自誰手,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李重進一派,一是趙匡胤一派。但後者可能性更大,因為趙匡胤屬於張永德派系,要完全擺脫永德的控制,必須把他從殿前司最高的位置上拉下來,自己取而代之;趙匡胤北征時始終拱衛在世宗身邊,最有機會做手腳。 世宗北征回京,即身染重病,安排後事。他命宰相范質、王溥參知樞密院事,魏仁浦兼樞密使,三相併掌軍政大權,以輔佐年僅七歲的幼主。武臣方面,他命李重進率部防禦河東,罷免了永德殿前都點檢之職,讓他出鎮澶州,而改命匡胤任殿前都點檢。世宗對張、李固然不信任,對趙匡胤也是忌防的,下令軍務由侍衛馬步軍副都指揮使、同平章事韓通裁決。世宗託孤的文武大臣很明確,張、李、趙都不在其列。 六月,世宗去世,恭帝即位。不久,李重進移守揚州,張永德改鎮許州。這時,殿前司前四位實力將領依次是都點檢趙匡胤、副都點檢慕容延釗、都指揮使石守信、都虞侯王審琦;侍衛司前五位實力將領依次是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在揚州)、副都指揮使韓通、都虞侯韓令坤、馬軍都指揮使高懷德、步軍都指揮使張令鐸。可見在京城的禁軍兩司將領,除了韓通,基本上都是趙匡胤的結義兄弟或好友。 五代僅五十三年,先後竟出了十四位君主,而禁軍將領在政權更迭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也分獲了巨大的好處。五代皇帝多由軍將擁立,已成慣例。原因就是趙翼在《廿二史札記》里所說:「王政不綱,權反在下,下凌上替,禍亂相尋,藩鎮既蔑視朝廷,軍士亦脅制主帥,古來僭亂之極,未有如五代者。」周世宗死後,主幼國疑,一場新的政變在醞釀中。 十一月,鎮州(治今河北正定)、定州(治今河北定縣)上奏說:契丹與北漢聯合進攻邊境。顯德七年正月初一,後周朝廷派殿前都點檢趙匡胤帶兵北上抵禦。 一般都說這一軍情是謊報的,也有人認為不可能謊報軍情,因為二州節度使郭崇和孫行友不屬趙氏集團,不可能合謀謊報;即便合謀謊報,後周也未必一定派趙匡胤出征。實際上,是否謊報軍情並不重要,這只不過給陳橋兵變提供一次契機而已,而契機總是可以尋找的。 大軍將出,都城已傳開了謠言:「將在出征之日,冊立點檢為天子。」一個號稱諳知天文的軍校名叫苗訓,也指點了「日下復有一日」的天象,宣傳開了改朝換代的「天命」。 初三晚上,大軍抵達開封東北四十里的陳橋驛,將士們相聚議論道:「主上幼弱,我們出死力破敵,有誰知道?不如先冊立點檢為天子,然後北征,為時未晚!」都押衙李處耘把將士意圖報告給匡胤之弟、時任供奉官都知的趙光義和匡胤的掌書記趙普,他倆是這次兵變的直接指揮者。 陳橋驛 見軍心已被煽動起來,趙光義與趙普一方面派快騎入京,通知匡胤的死黨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和殿前都虞侯王審琦,讓他們做好應變的準備;一方面部署諸將,環列待旦,準備擁立勸進。 次日黎明,諸將校露刃環立匡胤帳前,光義與趙普入內,匡胤才作乍醒欠伸狀,黃袍已加其身。趙匡胤說:「你們貪圖富貴立我,必須聽我命令。不然,我不能做你們的主上。」接著,他頒布了入京以後的約束,率大軍返回開封。 城門早在石守信的控制之下,大軍順利入城。時正早朝,韓通聞變,還沒來得及集結軍隊應變,就被殿前司勇將王彥昇率兵迫逐,合家被殺。這是後周將相中唯一的反抗行動。 當宰相范質、王溥被軍士挾持來見時,趙匡胤還辯說自己被六軍所迫,慚負天地。列校羅彥瓌不等二相回答,就揚劍道:「我輩無主,今日必得天子。」於是,當日就行禪代禮,正愁沒有禪讓的文告,原後周翰林承旨陶穀從袖中拿出事先擬就的禪位詔。趙匡胤完成了禪讓大禮,他就是宋太祖。 在宋代官方文獻中,都把陳橋兵變說成是趙匡胤事先完全不知內情的,以便洗刷篡奪政權的千古罵名。實際上,趙匡胤完全是預知兵變的主謀,有關蛛絲馬跡也並沒有抹盡。例如,大軍將出之際,為何先有「點檢作天子」的謠傳?為何軍將(或說是高懷德)和陶穀敢於預備足以殺身的黃袍和禪位詔?還有兩件家庭佚聞也泄露了天機。 其一,北征前夕,點檢作天子的謠傳令京城人心惶惶,富室或舉家逃匿外州,趙匡胤密告家人,說:「外間洶洶,將若之何?」他的姐姐拿起擀麵杖要揍他,說:「大丈夫臨大事,可否應自作主張。到家來嚇唬婦女幹嗎?」 其二,趙匡胤兵變成功,回師京城,有人報其母杜氏,她說:「我兒素有大志,今天果然。」兩事也都證明趙匡胤是預知其事的幕後謀主。趙匡胤之所以在代周以後遮遮蓋蓋,還是拘泥於儒家正統思想。實際上,他後來的開國措施結束了五代政局動盪和政變頻仍的局面,有功於歷史甚多,後人已經並不在意他如何得位的細枝末節了。 次日,因趙匡胤曾任後周歸德軍節度使,歸德軍治所在宋州(今河南商丘),故定國號為宋,改元建隆,仍定都開封。五代除後唐建都洛陽,其他四朝皆都開封。除了北邊還有黃河,開封所處的地理位置基本上是易攻難守,故而直到宋太祖晚年,還有遷都之議。開寶九年(976年),他準備遷都洛陽,群臣力諫不便,太祖表示將來還要再遷都長安,理由是「欲據山河之勝而去冗兵」(還有一個原因,據說是為了避開其弟光義在開封形成的勢力集團)。光義諫曰:「在德不在險。」太祖默然良久,放棄了遷都的打算,說:「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殫矣!」 確實,從軍事地理學上看,定都開封的先天不足是顯而易見的。它勢必要求有重兵拱衛京畿,造成守內虛外的結果。而澶淵之盟、靖康之變,也與開封四戰之地的地理條件息息相關。但從經濟地理角度看,定都開封已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這是因為:晚唐以來國家財政主要仰賴江南經濟,而江南漕糧能夠順抵開封,卻難到洛陽。太祖在吳越獻寶犀帶時說:「我有三條寶帶,一是汴河,一是惠民河,一是五丈河。」首當其衝的汴河就是連通大運河以專運江南漕糧的。因而,太祖最終放棄遷都洛陽、再遷長安的計劃,只得定都開封,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再回到太祖開國的話題上來。太祖代周,有兩個握重兵在外的將領並不買賬。一個是駐守潞州(今山西長治)的原後周昭義軍節度使李筠,一個就是以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駐守揚州的李重進。太祖即位後,即遣使加兩人中書令的榮銜,試圖穩住他倆。 李筠先是拒見使者,既而會見使者時對著周太祖郭威的畫像涕泣個不停,卻猶豫不敢立即起兵。其後,他與後周的世仇北漢結盟,遲至四月才公然揭旗反宋。他命其子守節鎮守潞州,大軍兵鋒直指開封。太祖派石守信、高懷德等分道迎擊,扼斷其退入太行山的關隘。六月,太祖親率大軍進討。李筠退保澤州(今山西晉城),城被攻破後,他投火而死。宋軍進攻潞州,守節投降。 在李筠舉兵以後,李重進派親吏翟守珣前往聯絡。不料守珣先到開封見了宋太祖,太祖讓他說服李重進暫緩發兵,以免南北呼應,局面複雜。守珣回去照辦,重進信以為真。太祖遣使賜重進鐵券誓書,重進竟準備治裝入朝,被左右勸阻,這才拘留了宋使,修城繕兵,還向南唐求援。九月,李重進在揚州起兵。其時李筠之亂早被平定,正給太祖一個出兵平叛的理由。十一月,太祖親率大軍圍揚州,當日破城,李重進合門自焚而死。 《宋史》把二李與韓通並列為周三臣,實際上三人並不能一概而論。韓通死於趙宋禪代之際,稱得上是後周的忠臣,宋太祖贈官禮葬,也是表彰其節概。據說,太祖見到開寶寺壁畫中韓通的畫像,即命人塗去,在韓通面前,太祖自知是有愧於後周的。而二李不在宋太祖禪代之際起兵,於傳統的忠義已經有虧,卻舉旗於局面安定之後,對天下的大勢更是昧然。尤其是李重進,完全出於一己的盤算,進退踟躕,舉措乖張,結局可以想見。說二李是逆潮流而動的叛亂,絕不算冤枉。 宋太祖削平二李,使那些心懷不滿而勢力不大的地方藩鎮不敢再萌反志,標誌著宋代後周的最終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