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三八 分久必合

黎東方 《細說三國》
蜀漢在炎興元年(公元263年)結束;魏國在咸熙二年(公元265年)被篡於司馬炎。 司馬炎是司馬昭的兒子。於司馬昭死時,繼承了晉王與魏國的相國之位。那時候,是咸熙二年八月辛卯日。 三個多月以後,魏國的最後一個少帝曹奐,便叫人把皇帝的璽綬,雙手捧送給司馬炎。 司馬炎在十二月丙寅日,集合幾萬名臣僚與四夷君長,在洛陽的南門外,郊祀上帝,宣告就皇帝位,改國號為晉,改年號為「泰始」。於是大魏咸熙二年十二月,改稱為大晉泰始元年十二月。 魏國也結束了,曹操的一生辛苦與曹丕的一時得意,都幻滅為春夢一場。 吳國亡得最後,要再過十五年,才輪到它。到了孫皓的天紀四年(公元280年)三月壬申日,才被司馬炎派來的大軍所征服。 孫皓是孫權的孫子、廢太子孫和的兒子。吳國在孫權與孫皓之間,有過兩個其他的皇帝:孫亮與孫休。 孫權的第一個太子,是長子孫登,孫登不幸早死。孫權的第二個太子,是第三個兒子孫和。孫和因姐姐大虎向孫權進讒而被廢。最後,孫權死時,小兒子孫亮得到皇帝之位。 孫亮當了差不多七年的皇帝,為權臣孫綝所廢。廢了兩年以後,自殺;自殺之時,還不過是一個十八歲的青年。 繼孫亮而為皇帝的,是孫權的第六個兒子孫休。孫休在位六年多而死。 他的丞相濮陽興與左將軍張布受了他的臨終之時的「顧命」,卻並不扶立他的兒子孫,改立了一位「長君」,年方二十三歲的孫皓。 孫皓即位不到三個月,便殺了濮陽興與張布。原因是,他聽說這兩人見他性情粗暴,好酒好色,頗有後悔立了他的意思。 孫皓在位十六年,除了把交州重新奪回以外,別無其他作為(交州是在他即位以前的一年,被司馬昭的人奪去的)。 他下令所有的大臣,必須把女兒送進宮來,任他挑選,選剩下來的,才許領回去嫁人。傳說他的後宮女子,有五千名之多。事實也許與這個數目稍有出入,然而他是一個昏君,而不是一個賢君,已經是千古的定論。 他不僅是一個昏君,而且是一個暴君。他喜歡剜掉「犯人」的眼睛;也喜歡用鋸子鋸掉「犯人」的頭,有一個官居太守的奚熙犯了「非論國政」之罪,被他殺掉三族。 像他這樣的一個既昏且暴的亡國之君,竟然能在蜀漢已亡以後苟延殘喘了十六年,令我們又嘆一聲「天道難知」。英美人也有一句俗語:「上帝有他的奇特作風。」(Godhashisstrangeways.) 我們倘若多懂一點上帝的奇特作風,便多了解一點歷史哲學。例如,為什麼中國的歷史上,常常來了「合久必分」與「分久必合」的那一套呢? 請原諒,我必須先交代一下,孫皓在公元280年是怎樣丟掉了他的江山的。很簡單,司馬炎於休養生息了十幾年以後,調遣大軍,分兵六路,對孫皓的東吳下手。 這六路的司令與目的地,是: 一、司馬伷,塗中(當塗)。 二、王渾,牛渚(采石磯)。 三、王戎,武昌。 四、胡奮,夏口(漢口)。 五、杜預,江陵。 六、王濬,西陵及其以東。 在這六人之中,杜預的地位最高:他是「鎮南大將軍」,其餘的五人都只是「將軍」而已。我們今天的人,僅僅曉得杜預是一位《春秋左傳》的註解家,不曾注意到他曾是顯赫一時的「鎮南大將軍」。 杜預一向坐鎮在襄陽。他在太康元年(公元280年)正月間出動,在二月甲戌日打下江陵。 東吳在荊州南部幾郡(湖南)、交州與新設的廣州的大小官吏,都紛紛派人送了印綬來,向杜預投降。 這時候,王濬也已經帶了他的部隊,乘船由益州沿著長江順流而下,燒斷了東吳水軍用來「鎖江」的幾千尺長的鐵索,占領西陵峽與荊門、夷道兩個城。 司馬炎叫杜預鎮撫零陵、桂陽、衡陽;叫王濬繼續東下,與王戎、胡奮共同進攻武昌和夏口。 王戎懶得自己費事,只派了兩個參軍帶一些兵去。胡奮相當賣力。於是王濬與胡奮二人很快就拿下了武昌、夏口。 王濬在三月間又「順流而下」,到了建業的城下。中途,他收降了孫皓的游擊將軍張象,與張象所率領的一萬水兵。 杜預通曉經學、禮制、曆法、律令、算術等,又被稱「杜武庫」。在晉太康年間伐吳勢如破竹,立奇功,在學術上著有《春秋經傳集解》三十卷,是《左傳》注本流傳最早的一種。 孫皓曾經讓丞相張悌,帶了建業城內的精兵三萬人,在三月初旬渡過長江,抵擋那來攻牛渚的王渾。張悌忠義有餘,而軍事學識不足,一戰而敗,本人陣亡,部隊被殺了七千八百多名,剩下來的殘部,都喪失了戰鬥能力。 司馬炎的叔叔、晉朝的琅邪王司馬伷,也率領他的部隊到達了塗中(當塗)。 孫皓生活在王渾與司馬伷四隻眼睛的監視之下,已經夠害怕的了。忽然,聽說又有「兵甲滿江,旌旗燭天」的王濬,即將來到建業城外的長江江面。孫皓不再考慮,立刻叫人寫降表,寫三份,分送給司馬伷、王渾、王濬。 這三人都很欣賞孫皓送來的這張降表。 王濬的船,行列有一百華里長;王濬的兵,共有八萬之多。這些兵敲著鼓,喊著、唱著,果然來到了石頭城(建業)的城下。他們抬頭看到,城牆上豎滿了降幡。 唐朝的劉禹錫,有一天航行到今天湖北省大冶縣之東的西塞山,想起了這是當年王濬帶了「樓船」所經過的地方,不免詩興大發,吟了一首「懷古」: 王濬樓船下益州, 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 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 山形依舊枕寒流。 從今四海為家日, 故壘蕭蕭蘆荻秋。 以前,孫堅、孫策何等英雄。孫權也不愧是一時豪傑。而今,這窩囊的孫皓丟盡了曾祖、伯祖,與祖父的臉。他捆了自己,帶了棺材,走到王濬的軍門,去聽憑處分。 王濬也像以前鄧艾對待劉後主那樣,解了孫皓的綁,燒了孫皓帶來的棺材,請孫皓進來相見。然後,點收了東吳的領土地圖與戶口冊籍。地圖上列有四個州(揚州、荊州、廣州、交州)。戶口冊籍上列有五十二萬三千戶人家。 駐紮在塗口的王渾,大吃其醋,認為王濬無權受降,他王渾自己是「安東將軍」,而王濬不過是一個不三不四的「龍驤將軍」。王渾又認為,既然司馬炎曾經命令他攻塗口,可見這攻進建業的事是司馬炎準備交給他的任務,王濬分明在「越俎代庖」,而且,真正打了一次硬仗、擊潰張悌的,是他,不是王濬。他尤其生氣的是:在王濬經過(江寧峽之東的)「三山」之時,他派人請王濬到自己的軍營里「談談」,那王濬卻藉口「風大,船停不住」,竟敢不來(王濬也知道,倘若去王渾的營里,王渾一定要「節制」他,命令他暫時不要進展到建業城下)。 王濬趕緊把孫皓押送給王渾,把首功讓給王渾。王渾卻仍然向司馬炎告了王濬一狀,說王濬不受他的「節度」。 司馬炎把王渾的狀子,交給主管的臣子們審議。這些臣子竟然站在王渾的立場,建議用囚車把王濬押解來京,從嚴懲罰,像以前對鄧艾那樣(為什麼這些臣子對王渾「一面倒」呢?因為王渾的兒子王濟,娶了司馬炎的女兒常山公主。王渾與司馬炎是「親家」)。 司馬炎在這一件事的處理上,不愧為開國之君,比他的父親司馬昭還略高一籌。司馬炎不准把王濬用囚車押解來京,只是下了詔書,申斥王濬一番,不該違抗了王渾的節度(王濬上表申辯,說自己在三月十五日中午已經到達秣陵關,到了黃昏之時才接到王渾要他接受「節度」的命令。在命令中,王渾叫他回軍西向,圍石頭城。這時候,孫皓已經來降,實在沒有再去圍石頭城的必要)。 那位天子親家王渾,也真是夠無聊的,他又告王濬「得吳寶物」。王濬又不得不申辯,說:先走上孫皓的御船的,是王渾,不是他王濬;先進孫皓的皇宮的,不是他王濬,而是晉朝的揚州刺史周浚。 到了王濬到京覲見之時,王渾在京城的黨羽,又告他擅自燒了孫皓的船一百三十五艘,奏請司馬炎把王濬「付廷尉推」(抓到大牢里,嚴刑拷打,看他招也不招。這是我們中國人白玉一般的文化之中,挺難看的一點微瑕)。司馬炎說:「不必如此。」 司馬炎升了王渾的爵,由京兆侯晉封為京兆公,也升了王濬的官,由龍驤將軍升為「輔國大將軍」,其後再升為「鎮軍大將軍」。 孫皓到了洛陽以後,被司馬炎封為歸命侯。以前蜀漢後主到洛陽,所得到的爵位是「安樂公」,公爵,比孫皓高。魏國的末代皇帝曹奐,是在禪位以後被封為「陳留王」,王爵,比劉後主又高了一層。 司馬炎待他三人(曹奐、劉禪、孫皓)都很寬厚,讓他們安享餘年而死。 現在,我們可以略為談談分久必合的大道理了。我在三十三年前曾在重慶於演講之時說過:分久必合的必字,與合久必分的必字,都不妨「修正」為「可能」兩個字。「合久了可能分,分久了可能合」。現在,我以為這「可能」兩個字,又不妨再修正為「容易」:「合久了容易分,分久了容易合」。 原因何在?合與分,本身都各有可愛之處,也各有缺點。剛合了不久,一切新鮮,頗有「開國景象」,在上的求才若渴,在下的互慶昇平,合久了,有若干缺點就顯露了。當皇帝的以為寶座穩如泰山;當官的懶得向老百姓討好;沒有當到官的,由於父親或丈人不是官而似乎永遠沒有機會一過做官的癮,因此而「唯恐天下不亂」;至於一般渾渾噩噩的老百姓,過久了出汗納糧的日子,也感覺煩,倘若又遇到什麼蝗蟲、大水、乾旱、地震、土匪,那就頗有「反正是死,不如快活一下再說」的造反之意了。於是,大一統的局面土崩瓦解,慢慢地在地平線上冒出來若干割據一方的群雄。群雄互相比武,比到後來,就有幾位尖尖兒的角色,演出在時間上或長或短的「分」的局面。 分的局面,未嘗沒有它的令人嚮往之處。以讀書人而論,在戰國時代活著,確是比在明清兩代捱著,舒服得多。明清兩代有鹽商,卻沒有孟嘗君,也沒有像「稷下」那樣可以雄辯滔滔、暢所欲言的公共場所。做官的,與希望做官的,也會羨慕他們在戰國時代的老前輩:本國或另一個國家的君主不賞識他們,他們就可以走到另一個國家去活動活動。「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以蘇秦而論,只要還留著「三寸不爛之舌」,不怕沒有一個可以讓他「飛黃騰達」的國家。 我想大膽說一句對先賢失敬的話:倘若諸葛亮不留在隆中等機會,而跟著哥哥諸葛瑾到東吳去找工作,像諸葛均後來跟了他去西蜀一樣,那麼諸葛亮十有九成,在東吳當不上丞相,而極可能倚靠哥哥的社會關係,做到一名比「長水校尉」高不了多少的不大不小的官而已。 諸葛亮之所以能與哥哥諸葛瑾各仕一國,分途發展,正是天下三分的可愛之處。太史慈是山東人,到了東吳,才遇到一個自稱為他的知己的孫策。當時,北方人跑到南方,南方人跑到北方,東邊人跑到西邊,西邊人跑到東邊,忙得很,熱鬧得很。 老百姓夾在三個國的裡面與中間,豈不很苦:要打仗,要納糧,還要做無薪的工。事實,卻也並不太壞。三國時代到來以前,當老百姓的還不是一樣要納糧、做工、打西羌、打烏桓、打鮮卑?三國時代的仗,也只有幾次比較激烈。 就一般的生活情況而言。老百姓在三國時代,遠比在東漢時代活得好。朝廷上不再有宦官外戚把持一切(除了西蜀在最後幾年有一個宦官黃皓而外)。三個國家的大小官吏,絕大多數是清廉的。諸葛亮而且把西蜀治理得道不拾遺。 曹魏的法律,比較偏於太嚴,卻也有嚴的好處,叫人民不敢輕易犯法,也就免得受刑。明帝曹叡所修訂的魏律,其後成為幾個朝代的法律的藍本。 三國魏王肅撰《孔子家語》,此為清刻本。 曹魏也創行了「九品中正」的制度。這制度雖未必能實現以絕對客觀的標準來登記青年才俊的構想,卻也不能不說是好過了東漢末年那些孝廉、茂才,都並無優良品德或真才實學,全靠父兄與岳家的權勢而獲選。 曹魏的屯田政策與水利建設,雖則是以便利軍事行動為目的,而間接卻大大地幫助了農民。 曹魏在金融的處理上,有點兒顛顛倒倒:恢復了五銖錢,又施行「以物易物」。在這一方面西蜀比曹魏高明,一度發行了當百的大錢,而不久便恢復了五銖。後主與諸葛亮繼續執行這一種取信於人民的好政策,讓人民始終生活得十分安定。孫權也發行過大錢,而且發行了「當千」的「大錢」,來套取人民的「小錢」。但是,後來他也覺悟了,把「大錢」收了回去(東漢與三國時代的人,喜歡那重量固定、成色固定的五銖錢,正如民國的許多老百姓之喜歡所謂「袁大頭」。袁大頭,每塊重庫平七錢二分,質量幾乎是百分之百的純銀)。 三國時期吳國韋昭的《國語》注本是現存最早的注本,圖為明刻本韋昭注《國語》。 魏蜀吳三國的領土,加起來,比以前東漢的大。它們三國彼此的力量差不太多,在中原角力,角成了一時彼此無可奈何的相持的局面,於是分頭對外發展,把較為弱小、在文化上較為落後的鄰居部族,「納入範圍」。魏對於烏桓、鮮卑;蜀對於南方的夷(蠻夷)與青海及甘肅西南的羌,吳對於江浙皖三省山地的「山越」,皆是如此。 三個國家都有很多的軍政人才。這些人,倘若生在東漢,大概只能有三分之一的數目春風得意。 三國時代的經學、文學、史學、藝術以及科學,都十分發達。原因是:有刺激、有挑戰,又有熱心的老師。小道如看相算命,也頗有可觀。至於,虞翻談《易經》,談出了新鮮的道理來,那就更高於看相算命的管輅了。一度想說服諸葛亮向曹魏投降而反被諸葛亮用「正議」申斥了一頓的王朗,對《易經》也有相當研究,他所寫的「傳」,到了北魏之時,仍被經生用作課本。他的兒子王肅,是有名的古文家(被有些人懷疑為「偽孔安國古文尚書傳」的作者)。王肅的兒子王弼,是天才:他註解了《老子》,又用《老子》解釋了《易經》。 論文學,我們只須再提一下曹操的「對酒當歌」與曹植的「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不就夠了嗎?再說,建安七子怎麼樣?東漢有沒有? 在才華上比曹植略遜一籌的曹丕,卻也自有千秋。在詩的體裁上創始了「七言」,又在小說方面寫了一部神怪的《列異記》。與他有「談鬼」的同好的,是《搜神記》的作者,干寶。 干寶同時也是一位「掌故家」,留下了《魏晉春秋》,作為其後南北朝劉宋的裴松之用作註解《三國志》的材料之一。以裴松之所引的若干書籍而論,三國時代的當代歷史家確是不少:寫《魏略》的魚豢,寫《吳書》的韋昭,等等,不勝枚舉。甚至那人格不甚足取的譙周,也表現了他對古史的濃厚興趣(寫過一部《古史考》)。 三國時代在藝術上的成就,圖畫可以用美國波士頓城美術博物院所藏的壁畫為例:上面有兩個極其生動的遊春的人。建築,東吳的佛教寺廟很多:武昌有慧寶寺,建業有瑞相院、保寧寺,吳縣有通玄寺,鄞縣有德潤寺。曹操在赤壁之戰戰敗了以後所建的銅雀台,大概不太難看。他的孫兒,明帝曹叡,是一個很喜歡搞建築的皇帝。 談到科學,三國時代有過會用麻醉藥,又會動手術取出腎結石,甚至有把握進行「神經解剖」的名醫華佗。馬鈞,傳說為水車的發明家,但他確是曾經發明了「發石車」、「指南車」,與「十二躡綾機」,以及一種自動兒童玩具,叫做「翻車百戲」。馬鈞是魏國人。魏國另有一位劉徽,在數學上頗有造詣,寫出了一部《海島算經》。 三國時代的分裂局面,竟然有那麼好,那又何必再合呢?是什麼人,為了什麼緣故,要把三個國家又合成了一個呢?為什麼,在最後合的時候,又合得那麼容易? 想合的,不僅是司馬昭與司馬炎,吳蜀兩方的君臣,也都是想統一宇內的,只不過是力量不夠而已。自從孟子以來,中國人的政治思想都有了「天下定於一」與「天無二日,民無二王」等等牢不可破的「定論」。他們接受了孟子的判斷:天下要安定,只有在統一於一個君主之下的時候;天上沒有兩個太陽,因此地上也不該有兩個大王或皇帝。 這個理論,是否有斟酌的餘地,只有少數人私底下在「胡思亂想」。極大多數的中國人,不僅是皇帝與大臣,而且是一般的老百姓,總以為:有了兩個以上的皇帝就會有內戰,就不太平,就不安定。而且,在一個「天下」之內,一個中國之內,是不應該有兩個皇帝的;倘若有,那是違反天道,不能長久。 除了這種心理上的因素以外,三國的大臣與人民也有點兒感覺到,再分下去沒有什麼意思。分久了,似乎就懷念過去合的時候的光彩。晉朝的司馬氏一家,雖則以「狐媚取天下」,似乎對老百姓倒很寬厚。司馬炎本人,也不像孫皓那麼昏而且暴。中國能夠統一於司馬氏之下,也許要比天下三分好。 因此,司馬昭與司馬炎把三國合了起來,合得十分容易。曹操曾經想拼出一個統一的局面。諸葛亮也試圖幫助劉備與劉禪,以追求同樣的目的,卻鞠躬盡瘁而死。曹操與諸葛亮的才幹,均比司馬昭與司馬炎高,高得不成比例。 為什麼司馬昭與司馬炎先後輕輕一動,就吞併了西蜀與東吳?大概是,正如我的假定:分久了,便容易合。正如兩漢合久了,也容易分。 話說回來,兩漢是合了四百多年才分的;為什麼三國分了幾十年就又合了呢?我的答覆是:司馬炎在公元280年所完成的合,只是暫時的合而已,過了十年便有八王之亂,接著又有「五胡亂華」與南北朝,要到了隋煬帝以後的李淵、李世民,由於有魏徵、房玄齡、杜如晦,這些第一流人才作為幫手,才把龐大的中國真正合了起來,卻也不過合到了安祿山造反為止,前後只有一百五十年左右的真正統一而已,可惜。 [1]這是作者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細說元朝》《細說明朝》《細說清朝》《細說民國創立》四書時所寫的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