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二九 費禕

黎東方 《細說三國》
費禕的才具,不及蔣琬,卻好過董允及其他的人物。蔣琬在有生之年,以費禕為第一替手;蔣琬死後,這大梁便輪到費禕來挑。 費禕也總算是挑得不太吃力。他從延熙九年挑起,挑到延熙十六年自己被魏方來的降人郭修一刀殺死,六年之間,不曾出過什麼亂子。 對魏方,費禕奉行了蔣琬的守勢政策,想絕對不攻。但是,姜維一定要攻。他就儘量抑制姜維,不給姜維以足夠的兵力,至多撥給姜維一萬人。他向姜維說:「丞相(諸葛亮)都平定不了中原,何況我們?」 費禕可說是蔣琬的信徒,卻不是諸葛亮遺志的執行者。他甚至並未了解什麼叫做「以攻為守」。我對他,實在難有好感。 但是,為什麼我在上一章裡面對蔣琬頗表同情呢?我的理由是:蔣琬執政於諸葛亮連年用兵,國力頗為虧損以後,又遇到楊儀與魏延互斗的不幸事件,不得不暫時休養生息。 費禕在建興十三年接任尚書令,在延熙六年接任大將軍,與衛將軍姜維「共錄尚書事」,於延熙七年左右又兼了蔣琬堅持要一併讓給他做的益州刺史。沒有等到蔣琬去世,他在事實上已經總攬軍政。他有機會把蔣琬所蓄積的國力,在延熙九年以後善加運用,不應該一味地守,更不應該抑制姜維。 《孫子兵法》上,有這麼一句話:「守則不足,攻則有餘。」有些人把它解釋為「兵力不足的時候,就守;兵力有餘的時候,才攻。」我以為這樣解釋,失掉孫子的原意。孫子的原意是:「老是守,越守就兵力越不足;倘若敢攻,攻了,就會發覺兵力很夠用。」 這個道理,並不難懂,守的一方,是被動,不能預測敵人向我方哪一點進行攻擊,因此而不能不處處設防。於是,「備多則力分」。反過來說,我倘若敢攻,而且搶先去攻,只須集中相當力量,專攻敵人的某一地點,就不會感覺自己的兵力不夠。 也許有些人,會向我說:「你主張攻,固然很好。倘若攻得不成功,敗了下來,豈不是連帶地把老本錢也輸掉了?」 我的回答是:老本錢是輸不完的。分出一大部分主力去攻,並不等於把全部兵力放在第一線。後方留下了相當的兵力,就不會因前方的攻勢頓挫而一敗不可收拾。 我在幾十年前,曾經看到一部《圍棋兵法十三篇》,其中有一句話我至今不忘:「寧輸十子,不失一先。」「先」這個字,太重要了。 再進一步來說,打得越勤,才扎得越穩。王夫之批評北宋的政府,說它白養了幾十萬禁軍,只曉得用「操演」來練兵,不曉得用戰鬥的實務來練兵。 也許,費禕的本意並非以守勢求苟安,而是靜待機會。可惜,他死得太早,而且死得很沒有面子。他喜歡喝酒,與蔣琬犯了同樣的毛病。他在延熙十六年的年初,大宴賓客,「請春酒」,自己喝得大醉,人事不知,就被魏方的降人郭修,一刀砍死。 郭修是(今日青海省西寧縣一帶的)西平郡人氏,似乎不曾作過魏方的官。他在姜維占領西平郡的時候,被強迫遷移了來,頗受重視(可能是讀過一些書,在家鄉是一位名士)。費禕待他以賓客之禮,他卻恩將仇報,不惜與費禕同歸於盡(事後,魏國朝廷稱他為「故中郎」,追封他為長樂鄉侯,賜他的家屬銀一千餅、絹一千匹)。他也許是受了魏方間諜的說動;也可能是精神失常。就費禕來說,那真是未免太疏於防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