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二八 蔣琬

黎東方 《細說三國》
諸葛亮在去世以前,曾經秘密上表給後主,說「臣若不幸,後事宜以付琬」。 後主依照諸葛亮的意思,就在他的死訊到達成都之時,任命蔣琬為「尚書令」,這時候蔣琬已經是「丞相留府長史、撫軍將軍」(撫軍將軍,是一種「加官」,沒有部隊供他指揮)。 尚書令的職務,不過是主管天子在宮內的秘書處而已,雖則實權很大,可以批駁三公九卿的奏章。但是,自從西漢霍光以來,尚書令之上另有一位「錄尚書事」的大官。這位「錄尚書事」的大官,不管「本職」叫什麼,都在事實上是「真宰相」。 諸葛亮生前是這樣的一位「真宰相」。他從劉備稱帝之時開始,就當了「丞相、錄尚書事」。倘若他僅僅官居丞相,而沒有兼了這「錄尚書事」四個字的頭銜,那末他便不曾有「真宰相」的實權,只是名義上的一個「丞相」而已。 後主叫蔣琬做尚書令,而沒有立即叫他兼「錄尚書事」,並非不肯讓他繼掌諸葛亮的職務,而是蔣琬本來只不過是一個「丞相留府長史、撫軍將軍」,地位太小,聲望不夠,所以,必須先升他為尚書令;然後,過了一個很短的時間,再升他為「行都護、假節、領益州刺史」。又過了若干天,才終於特任他為「大將軍、錄尚書事」;同時,封他為安陽亭侯(不曾被封侯的人,不能作丞相或真宰相)。 蔣琬於過渡期間所做的「行都護」的官,也很不小。所謂「都護」,是「什麼部隊都能管」。我們所熟知的是班超擔任過的「西域都護」,那就比較小,因為官名上有了「西域」二字,所管的限於在西域的部隊。周瑜在東吳做過「中都護」,那就很大。因為他的官名之上的「中」字,不是指的「中等」或「中部地域」,而是「中央」的意思(漢朝的所謂「中二千石」比普通的「二千石」大,也因為那九卿之官是中央的官,中字指的是中央,有時候指的是「宮中」)。 蔣琬所一度擔任的「都護」,官名上邊有一個「行」字。這行字是「代理」或「試用」,意思是說這個人資格稍嫌不夠,姑且讓他先試試,做得好再「實授」。 「假節」的「假」字,不是偽造的假,而是暫借的假。意思是:把皇帝自己的「節」(權杖)暫借給他,於必要時代天子發號施令,節制軍隊,任免大官(漢朝有過這「假節」的權力的人不多。諸葛亮有過。另外,魏、吳將「假節」改成了「使持節」;其後「都護」改成了「都督」,都督某州或某幾州的軍事,甚至「都督中外諸軍事」。皇帝所保留的實權,越來越小)。 蔣琬又「領」了「益州刺史」。這領字倒不是「代理」、「試用」,或「暫借」,而是「兼領」,以較大的官職兼領另一個較小的官職。然而這益州刺史官職雖小(薪水是六百石,比不上太守們的二千石),在當時當地卻是一個頗有實權的據點。因為,蜀漢所有的,也就是這麼一個「益州」;而蔣琬雖則又因為「資格不夠」而不能像諸葛亮當年「領益州牧」,在名義上,只是「益州刺史」,然而他在事實上卻與東漢中葉的各州刺史不同,作了能夠控制各郡太守與主管各郡財源與兵源的「州牧」。 等到他一升再升,於建興十三年四月升成了「大將軍、錄尚書事」,他的實權就與當年諸葛亮做「丞相、錄尚書事」的時候,不相上下,所不同的,只是在名義上不是丞相而已(諸葛亮卻也沒有做「大將軍」,也沒有做過「都護」。都護的位置,劉備給了李嚴。李嚴在建興九年因罪被廢,後主沒有把都護的位置另給別人)。 蔣琬是曾國藩的同鄉,湖南湘鄉人。湘鄉在漢朝也是一個縣,縣城就在今日的縣城所在,屬於荊州武陵郡。蔣琬於劉備在荊州抵抗曹操時,只不過是劉表下面荊州「州政府」的一個「書佐」,地位很低。他不願留在劉琮那裡,隨劉琮投降曹操,卻選擇了劉備,跟隨劉備到了益州,被劉備任命為廣都縣的縣長(廣都在成都之西三十華里)。 蔣琬在廣都當縣長的時候,作風與龐統在耒陽當縣令的時候相同:把日常的行政事務擱在一邊,所喜歡做的只是喝酒與睡大覺。劉備以益州牧的身份來巡查,見到他如此地不盡縣長之責,勃然大怒,不僅免了他的縣長之職,還把他扣留,關在牢里,說不定想要他的命。 諸葛亮聽到消息,趕快搶救。以前,龐統被免了耒陽縣「代理縣令」之職,只是暫時失業而已,並無生命危險。而且,不久魯肅便寫了信給當時駐屯公安的劉備,說「龐士元非百里之才,應該當一個州的治中、別駕(總務廳廳長或副州長)」。現在,蔣琬這樣一個名氣不大的人,是不會有大人物如魯肅寫信來撐腰的(而且魯肅已死。即使不曾死,也並不認識蔣琬)。 諸葛亮走到劉備面前,替蔣琬說人情。諸葛亮也用了「非百里之才」這個理由,請劉備對蔣琬原諒。 魯肅說龐統應該當「治中、別駕之任」;諸葛亮卻更進一步,說蔣琬是「社稷之器」,堪以付託全國之事的大才。 劉備卻也並不立刻就把這位醉漢重用,讓他坐冷板凳坐了一兩年,才給他一個什邡縣的縣令。 蔣琬挨到建安二十四年,劉備做漢中王,才勉強被召入王府,當一名「尚書郎」。尚書郎是年輕人幹的。這時候蔣琬年紀已不太小。 蔣琬只能怪自己不好,不該在廣都縣縣長任上大喝其酒,給了劉備以極惡劣的印象。 劉備當了皇帝,諸葛亮做了丞相,蔣琬這才有了相當好的轉機。被諸葛亮邀入丞相府,由區區一個尚書郎一躍而為丞相府的「東曹掾」(勉強可以稱為人事處處長),蔣琬倒也在修養上大有進步,居然謙虛起來,承認自己的學問道德不夠,請諸葛亮改派廖化,或就三位與廖化差不多的人之中選擇一位:劉邕、陰化、龐延。 廖化在當時名叫廖淳,其後改名為化。讀過《三國演義》的人,每每以為廖化是一個年輕的三等角色。我們也常常聽到一句「俗語」,說「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其實,廖化年紀大,有相當能力,並不「窩囊」。他是襄陽縣人,當過關羽的主簿(秘書長);於關羽兵敗之時流落在東吳官吏之手,他用裝死的方法逃出東吳官吏的掌握,陪了母親向西邊走,在秭歸縣遇到來伐東吳的劉備。其後先後做了宜都郡太守、諸葛亮的丞相府參軍、廣武駐軍的督(當時稱為「督廣武」),最後升到「右車騎將軍」,遙領并州刺史,封為中鄉侯。他為人富於決斷,作戰很勇敢:「以果烈稱」。 諸葛亮回給了蔣琬一封「教」,安慰他,說這東曹掾的職務,必須有你這樣肯「背親舍德」的人(不私於親戚與有德於自己的人),才可以擔任。因為,東曹掾有保舉「茂才」的權力。 諸葛亮又在他的「教」裡面說:「眾人既不隱於心實,又使遠近不解其義。是以君宜顯其功舉,以明此選之清重也。」 丞相的命令,在當時稱為「教」。諸葛亮的意思是說:蔣琬,你也不必再謙辭了。別人做事,常常不能「隱於心實」,不能擺脫心裡的情感,又不能保守辦事的秘密,而且,保舉出來的人,每每叫遠近的老百姓莫名其妙,何以保舉出那樣的人。因此之故,我希望你就東曹掾之職。你應該把保舉人才的事,做得像樣,使得老百姓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使得老百姓知道你的這個東曹掾的地位,是既清且貴的。 諸葛亮的文筆,除了《出師表》那一篇寫得十分流暢以外,在其他公私文件中是以難解著名。這大概是由於他事情太忙,想說的話又很多,於是就不知不覺創出了一種過於簡練,而失之於有一點兒堆砌的文體。 所以,我才每每不怕讀者嫌我嚕囌,甘冒畫蛇添足的批評,反覆解釋他老人家的若干節語重心長的話。 與陳壽很多同時的人,也感覺到諸葛亮的「文采不艷而過於丁寧」。陳壽替諸葛亮解釋,說《尚書》之中周公的幾篇訓誥,也很繁瑣。「亮所與言,盡眾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遠也。」 蔣琬做了丞相府的東曹掾,表現得很不錯,不負諸葛亮的知遇,諸葛亮在《出師表》裡面把他與郭攸之、費禕、張裔這三個並列,稱他們四人為「貞良死節之臣」。那時候,建興五年(公元227年),蔣琬已經由東曹掾改任「參軍」。郭攸之是後主在宮內的「侍中」,費禕是「尚書郎」,張裔是丞相府的「長史」(秘書長)。 諸葛亮率領十萬兵北駐漢中,叫張裔與蔣琬留在成都,「統留府事」(統管丞相留在後方的辦事處的事務)。張裔與蔣琬做到了「足食足兵」四個字:使得後方不缺少糧食,前方不缺乏兵源(諸葛亮所帶的兵,不是僱傭兵,而是徵兵。每次「瓜代」,有兩萬兵退役下來,另有兩萬新兵從今日的四川被送往漢中。這種工作,是張裔與蔣琬的任務之一)。 張裔是成都人,書念得多,經驗也豐富,他在劉璋下面做過魚復縣的縣長;在劉備下面被任命為益州郡(雲南昆明一帶)的太守,成了造反者雍闓的俘虜,被雍闓送往東吳,獻給孫權。他在中途脫逃,躲躲藏藏,到了劉、孫在章武三年言歸於好,他才被諸葛亮叫鄧芝向孫權要了回來,留在身邊做丞相府參軍兼益州牧衙門裡的「治中從事」。諸葛亮在建興五年去漢中,把他留了下來,升他為丞相府長史,官拜「射聲校尉」,以射聲校尉的本職兼領丞相府長史,偕同蔣琬辦理「留府」(留守辦事處)的事。 張裔在章武三年已經有了五十八歲;到了建興八年,他虛歲有了六十六,病故。蔣琬被升任為丞相府長史,也加了一個官:撫軍將軍,以撫軍將軍的本職兼領丞相府長史。 當時,諸葛亮的「丞相長史」有兩個,一個隨侍在他身邊,是楊儀;一個留在成都,稱為「留府長史」,先是張裔,後為蔣琬。 蔣琬做了留府長史,在工作上與諸葛亮的接觸比以前多。諸葛亮對他的器重不減當年,而且尤有過之(有些人起初能受到長官的識拔,過了不久,便由於成績不佳而灰了長官的心。蔣琬和這些人相反)。 諸葛亮常常對別人說:「公琰托志忠雅,當與吾共贊王業者也。」公琰是蔣琬的字。「托志」的托字很費解。這是「諸葛體」的用字法。其實,改用一個「立」字,更妥(恕我大膽!像我這種喜歡咬文嚼字的人,大概是不會受到諸葛亮的重用的)。 我在前面說過,諸葛亮曾經在去世以前,秘密地上了一道表給後主,特薦蔣琬做他死後的職位繼承人(當時,諸葛亮下面的人才很多,諸葛亮獨獨選上了蔣琬,一定是蔣琬確有值得特別信任的地方)。 楊儀是在漢中隨侍諸葛亮身邊的「丞相長史」,應該是「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卻落了空。為什麼?楊儀不是沒有能力。他辦事以迅速著名:「斯須便了。」這位楊儀生性驕傲,看不起同僚,尤其看不起「前軍師」魏延,常常與魏延吵架,氣得魏延有時候拔出刀來想幹了他,他被嚇得哭了出來。諸葛亮怎麼會保舉這樣的一個楊儀,做未來的綜攬軍政的人呢? 我在前面也交代了:後主接受諸葛亮的推薦,先後把蔣琬一升再升,先升了尚書令,最後在建興十三年(公元235年)四月升為「大將軍、錄尚書事」。 蔣琬做「大將軍、錄尚書事」,做到了延熙六年(公元243年)升為大司馬,以大司馬的身份「錄尚書事」。實權照舊而官階升高。大將軍是三公以下的官,地位不如丞相;大司馬是三公之一,地位與大司徒(亦即丞相)相等。 三年以後,延熙九年,蔣琬在十一月間病故。綜計,他當「真宰相」,從建興十三年到延熙九年,一共當了十一個年頭。諸葛亮做真宰相,也不過是做了十五個年頭而已。 蔣琬在那十一個年頭之中,做了些什麼事呢? 蔣琬在他當政的十一個年頭之中,不曾有一次對魏方採取攻勢。他對魏方,一直是只守不攻。 他而且到了當政已有四年,才在延熙元年(公元238年)帶了主力進駐漢中。在漢中駐了六年,他又在延熙六年十月把主力撤回,回駐在涪縣(綿陽)。 諸葛亮去世之時,楊儀與費禕不顧魏延的反對,把主力從武功五丈原撤到漢中;留下了一部分力量在漢中,交給吳懿。吳懿是劉備的吳皇后的哥哥,以「車騎將軍」的身份「督漢中」。作為吳懿助手的是「安漢將軍」王平。 王平也做了漢中太守,代替吳懿擔任「督漢中」的重大任務。這個重大任務,起先本是劉備交給魏延擔任的。諸葛亮在建興九年調魏延以「前軍師」的名義做先鋒,這個「督漢中」的責任,便落在「都護」李嚴的肩上。李嚴因罪被廢以後,繼承他在漢中的職務的,似乎便是吳懿。 魏延的「前軍師」,意思是前軍的軍師,也就是「先遣軍司令」之類。這個官職,於魏延被楊儀謀殺以後,一度由鄧芝暫代,但不久也劃歸了王平,於延熙元年改稱為「前護軍」,到了延熙六年又改稱為「前監軍」。 王平可以說是蔣琬所最信任的高級軍官。蔣琬於進駐漢中之時(延熙元年),不僅叫王平繼續做漢中太守與「督漢中」,兼任「前護軍」,而且也叫王平「署大將軍府事」。這是蔣琬把自己的大將軍府的一切事務,交給了王平處理,好比當年劉備把「左將軍府」的事務,都交給了諸葛亮一樣。 蔣琬在延熙六年帶了主力由漢中退駐涪縣,漢中的事,更完全交給了王平,把王平的官銜,由「前護軍」升高為「前監軍」,「督漢中」升高為「統漢中」,「安漢將軍」升高為「鎮北大將軍」。 王平卻也不負蔣琬的知遇,在延熙七年(公元244年),魏方的二十萬大軍聲勢洶洶,來到漢中之時,不慌不忙,派了兩位偏裨之將,對曹爽、夏侯玄等在(今日洋縣之北二十華里的)興勢山迎頭一擊,就把魏軍打得一時不敢再來。 王平所派去的這兩位偏裨之將,一位是護軍劉敏,一位是參軍杜祺。 費禕帶了若干兵馬,從成都趕到漢中。魏方的「齊王」曹芳的朝廷,接到情報,適可而止,召還了曹爽等人。一場很可怕的風暴,突然雲開霧散。王平的功勞很大。 蔣琬的值得稱讚之處,是知人善任。他把前方的事交給了王平,後方的事交給了費禕。他自己就獲得了充分的時間,去考慮較為重要的問題,以決定大計方針。 他早就在建興十三年升任「大將軍、錄尚書事」之時,把「尚書令」的官職交給了費禕。延熙六年,他從漢中退駐涪縣,又把「大將軍、錄尚書事」的「真宰相」地位,讓給了費禕,只留下一個「大司馬」的虛銜給自己(費禕對他始終尊重,直到他在延熙九年十一月病故之日)。 「公忠體國」這四個字,蔣琬是當之無愧的。提拔姜維,保薦姜維作涼州刺史的,也是蔣琬。 蔣琬在政略戰略上,始終對魏方採取守勢。他叫姜維去經營涼州,也是「避實就虛」,借羌胡的兵源與物資來加強蜀漢的實力,以長期對抗「跨帶九州」的魏。 在他主持蜀漢軍政的十一個年頭之中,孫權對魏有過兩次大的攻勢,一次小的攻勢。我們沒有見到蔣琬曾經採取過「平行的活動」以與孫權的行動相配合。 孫權於嘉禾六年(後主建興十五年,公元237年)派遣朱然圍攻魏方的江夏郡郡治、今日的黃陂縣;其後在赤烏四年(後主延熙四年,公元241年)派全琮掘壞魏方(在壽縣之南)的芍陂,派朱然圍攻樊城,派諸葛瑾進攻(湖北南漳縣城東南的)柤中。最後,在赤烏六年(後主延熙六年)又叫諸葛瑾的大兒子諸葛恪攻打六安。 蔣琬在這三年皆無行動,似乎是為了等待吳方打出一個名堂,然後才出動自己的兵,來「擴充戰果」,「蠶食」魏的領土。 可惜,吳方的幾次攻勢,都沒有什麼收穫。所以蔣琬才始終「持重」。朱然與步騭對他很誤會,在赤烏七年上表給孫權,說蔣琬暗中可能與魏方有了默契。孫權替蔣琬解釋,說「朕為諸君破家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