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一五 孫權
孫權兄弟五人,大哥是孫策,長於孫權七歲;三弟是孫翊,小於孫權四歲;四弟是孫匡,生平年歲不詳。另一位弟弟孫朗,不見於《三國志》的本傳,而見於虞喜所著的《志林》,是孫堅的一位姨太太所生的兒子。
孫家兄弟五人,都很俊秀,而孫權的相貌最好:「方頤大口,目有精光。」方頤,是骨骼堅強;大口,能吃四方;目有精光,是生命力十分充沛,好比成吉思汗幼年時的「眼中有火」。
孫權又有兩點異相:一是紫髯,一是長上短下。紫髯,證明他血旺,或許也顯示了祖先之中,夾雜有白種血統(《三國演義》的作者,因此就在「紫髯」二字以外,加上「碧眼」二字)。至於「長上短下」,是軀體長,而兩腿短。站起來,矮;坐下去,高。只有不需要站著侍候人,而坐著由別人侍候的貴人才是如此,劉備兩手垂膝,也可說是「長上短下」。
孫權一向最受孫策喜歡,打仗時帶在身邊。孫策打下了江東各郡不久,就任命孫權當(江蘇宜興)陽羨縣的縣長。那時候,孫權只有十五歲而已。孫權的資歷,雖然是零;孫策卻已經示意了自己人吳郡太守朱治,舉孫權為孝廉,又叫自己人揚州刺史嚴象,舉孫權為茂才。
孫策為什麼如此地喜歡孫權呢?第一是,孫策有孝友的天性。第二是孫權「性度弘朗,仁而多斷」。孫策有時候和孫權談談謀略,孫權的看法每每頗為中肯,叫孫策自嘆不如。
孫權在周瑜的輔助下,於赤壁大戰中大敗曹操後成立吳國,北拒曹操,西抗劉備。
孫權另有一個長處,很像哥哥孫策與父親孫堅。那就是:「好俠,養士。」能好俠,就會義聲遠播;能養士,就有士肯出死力。孫策早就看出了乃弟的這一點特長,所以才在臨死之時說:「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
孫權繼承了孫策的基業之後,果然頗能舉賢任能。他不僅能舉賢任能,而且有本事把父親的老部下,與哥哥的部下及好朋友,都團結在一起,除了李術一人以外。
李術是孫策所用的廬江郡太守。李術居心叵測,倘若孫策不早死,這李術也很可能勾結曹操,對孫策叛變的。他怕孫策,所以遲遲未敢有所舉動,孫策一死,他以為孫權不過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孩子罷了,就公然收容了若干犯罪的人,拒絕孫權所下給他的交出這些「亡叛者」的命令。
他竟然回信給孫權說:「有德見歸,無德見叛,不應復還。」
孫權知道李術在暗中倚仗曹操作後台,就先下一著棋,寫信給曹操,請曹操不要給他支援,為什麼孫權覺得有把握,曹操能允許他這個要求呢?因為,他在繼承了乃兄的基業不久,曹操已經拉攏他,上表給獻帝,拜孫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
孫權用告狀的口氣,在信里向曹操說:「李術殺了您所用的揚州刺史嚴象。」其實,嚴象是孫策所用,不過在手續上孫策曾經上表給許縣的朝廷,推薦嚴象為揚州刺史,曹操順水推舟,就用了獻帝的名義,任命了嚴象。
李術殺嚴象,是再蠢也不過的事。
孫權在信里繼續向曹操說,嚴象曾經選拔他為本州的茂才,是他的「舉將」、「恩人」。他現在決心討伐李術,「進為國朝掃除鯨鯢,退為舉將報塞怨仇。此天下達義,夙夜所甘心。術必懼誅,復詭說求救。明公所舉阿衡之任,海內所瞻,願飭執事,勿復聽受」。
孫權隨即進軍皖城(安徽潛山),李術閉城固守,派人向曹操求救,曹操置之不理。
若干時日以後,城破,李術的頭被割下示眾。
孫權初露鋒芒,旗開得勝,一舉解決了廬江太守李術,建立了他的威望;叫遠近之人不敢小看他這個二十一二歲的青年軍閥。
在他下面,地位最高的是張昭,他待張昭以師傅之禮,就憑這一點,他已經抓住了打天下的要點了。古語說:「得師者王,得友者霸」,倘若無師無友,或目空一切,自以為天下無人可及,而不屑以任何人為師為友,那就不僅不能王,不能霸,可能會亡。
張昭被《三國演義》的作者描寫成一個腐儒。這便是演義體的書誤人之處。它為了烘托諸葛亮的膽大而聰明,就把張昭說得十分懦弱而糊塗。
實際上張昭這個人倒是頗有骨氣,也很有才幹的。他是徐州彭城國人,書讀得多,字寫得好。本州的東海郡人王朗,琅邪郡人趙昱,均是他的好友;廣陵郡人陳琳,也對他十分欽佩。彭城國的國相某人舉他為孝廉,他不就;徐州刺史陶謙選拔他為茂才,他也謝絕。陶謙生他的氣,把他關了起來;趙昱冒了生命的危險,把他救了出來(陶謙在當時還不曾升為州牧)。
恢復了自由以後,他遷居到江南,仍舊當老百姓,無牽無掛。孫策來了,對他十分尊敬,到他家裡「升堂拜母」,向他的母親跪拜行禮,弄得他不好意思不「出山」,屈就了孫策的「長史」(秘書長)兼「撫軍中郎將」。
孫策把行政方面大小的事務,都交給了他,他也確是賣力,辦得井井有條。北方有很多人寫信給他,說他能幹,也有若干封說他能幹的信,是寫給孫策,由他以「長史」的職位先行拆開的。他感覺到很為難:不向孫策報告,是蒙蔽;報告,怕引起孫策不滿,甚至猜疑。
孫策知道了這情形,就向他說:「以前齊桓公用管仲,把事情都交給了管仲,稱管仲為『仲父』。左右請示一件事,桓公說:『去問仲父』;左右再請示一件事,桓公又說:『去問仲父』。左右就發起牢騷來,說:『一則仲父,二則仲父,易哉為君。』桓公說:『我未得仲父以前,為君確是很難,既得仲父以後,為君怎麼會不易呢?』現在,北方人都說張昭能幹,張昭既然是我用的,這就等於說我能幹,能用張昭了。」
孫策之所以在臨死以前,把孫權托給張昭,可見不是沒有理由的。孫策而且向張昭說:「倘若孫權不足以擔任重任,你自己擔當好了。萬一事情不能順利,『緩步西歸,亦無所慮』。」所謂「緩步西歸」,便是慢慢地、從容地歸順曹操所主持的許縣朝廷。所謂「亦無所慮」,便是「也不必有什麼顧慮」(張昭後來於曹操席捲荊州之時,主張迎降,與孫策的這最後幾句話頗有關係。迎降的建議是否正確,為另一問題)。
孫策斷氣以後,張昭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勸孫權停止哀哭,趕緊辦公,而且扶了孫權上馬,帶了隊伍出巡一番,讓「眾心知有所歸」。
此後,他一直是孫權的第一幫手;到了孫權稱帝之時(在公元229年)才退休,以「婁侯」的爵位、一萬戶的食邑、「輔吳將軍」的名義,優遊歲月,並寫了兩部書,一部是《春秋左氏傳解》,另一部是《論語注》。
退休以前,他是「綏遠將軍、由拳侯」。婁侯的婁字,指婁縣;婁縣在今天是江蘇崑山東北的「婁縣村」。由拳侯的「由拳」,是(浙江嘉興之南的)由拳縣。
更前,在黃初二年孫權受曹丕封為「吳王」以前,孫權在建安十四年被劉備推舉為「車騎將軍」以後,張昭的名義是「車騎將軍師」。再前,他在名義上是「長史」兼「撫軍中郎將」,一如孫策之時。
張昭不僅在公務上對孫權竭忠盡能,在私生活上也常常對孫權「極言幾諫」。孫權喜歡打獵,而且有時候用拳頭揍野獸,張昭向孫權說:「如有一旦之患,奈天下笑何?」孫權紅著臉回答:「我年紀輕,考慮得不遠,很慚愧。」
孫權也喜歡喝酒,以灌醉陪他喝的人為樂,有一次,他和群臣宴會於武昌樊山的釣魚台,大喝了一頓,群臣醉倒了不少,他吩咐手下人用冷水灑他們,讓他們醒來,再喝。他下了一道命令:「今天要喝到醉倒在這釣魚台之中,才能停止。」張昭是在場的群臣之一,聽了這道命令,就離開宴席,出門到車子上坐。孫權叫人把他找回來,責備他:「無非是大家共同作樂而已。公(老太爺)為什麼生氣?」
孫權對張昭一向尊稱他為「公」,不敢以他的官職相稱;更不敢直呼其名。
張昭回答孫權:「當年商朝的紂王,把酒糟堆積成一座小山,把游泳池裝滿了酒,邀集群臣喝酒,喝到天亮,號稱『長夜之飲』,當時,他們也以為『無非是共同作樂而已』,不知道那是一件不好的事。」孫權答覆不出話來,沉默了一陣,吩咐人把筵席撤了。
孫權對張昭的這一套老前輩的教訓口吻,能夠容忍,是值得我們佩服的。張昭反正準備了老命一條,隨時可拼,不怕頂撞這位年紀比他輕了許多的老闆(他比孫權的父親只小了一歲)。
孫權畢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有時候也難免受不了張昭的頂撞,他們二人衝突得最厲害的一次,是在張昭退休以後,孫權想派遣兩個特使去遼東,封公孫淵為燕王之時。
這件事關係太大,倘若做得圓滿,有遼東對曹魏的東北方加以牽制,孫權便很容易與諸葛亮制曹魏的死命了。
孫權叫人把張昭請來,問他的意見。張昭說:「公孫淵雖則派人來向我們討好、求援,然而並無誠意,我們不可就派兩個特使前往。因為,倘若他又變卦,畏懼曹魏,想對曹魏投降,就可能殺害我們的特使,我們就會『為天下笑』。」
孫權原以為張昭一定滿口贊成,連聲叫好,沒想到這老頭子又是架子十足,自以為見解高人一等,把一大盆的冷水,向他孫權的頭上猛澆。
孫權一時按捺不住堆積在胸中的怨氣,就拔出刀來,放在案子上,向張昭說:「吳國的讀書人,進宮的時候拜我,出宮的時候拜你,我讓他們如此做,可見我對你真是尊重到了極點,然而你,卻常常在大庭廣眾之前反對我的話,駁倒我,我常常氣得發昏,很怕會在氣昏之時做出令我後悔的事。」
孫權所說的「做出令我後悔的事」,所指的是:「砍掉你的腦袋。」
張昭聽了,對孫權注視了一會兒,才說:「臣明知說了您不肯採納,然而不敢不說,因為太后(孫權的母親吳氏太夫人)曾經於臨終之時把我叫了去,把你拜託給我。她的話,永留在我的耳朵里,我怎麼敢不竭盡愚忠!」
原來,張昭不僅在建安五年四月受了孫策之託,又曾經在建安七年(或如《資治通鑑》所說,在建安十二年)受了吳太夫人之託。
孫權是很孝順、很追懷他的母親的,他聽到張昭提起他的母親,便眼淚直流,這時候,張昭也早已涕淚縱橫,靜候拉下去砍腦袋了,孫權「砰」的一聲,把刀從案上拿起,摔到地上,對著張昭,兩人痛痛快快地同聲大哭一場(然後,可能派人扶了張昭回家)。
孫權雖則和張昭對哭了一場,卻未曾接受張昭的諫阻,仍然派遣了張彌、許晏兩個特使去遼東,封公孫淵為王,張昭氣得託病不再上朝,孫權也繼續生他的氣,叫人用泥土封閉張家的大門。張昭也叫人在大門裡面,同樣用泥土加封一層。
後來,公孫淵果然殺掉了張彌、許晏。孫權既後悔,又慚愧,派人向張昭「慰謝」。這慰謝的謝字,含有「道歉」的意思。張昭繼續稱病,不出來上朝,孫權自己到張家門口,張昭還是「有病」不肯出來。孫權氣極,叫人燒門,便把大門燒了。張昭已經把二門(戶,單扇小門)也關閉了。過了一陣,孫權的頭腦稍為冷靜,叫人把火滅了。張昭的幾個兒子,這時候也勸好了張昭,扶著他老人家,出來拜迎「皇帝」。孫權有了面子,很高興,就請張昭與自己同乘一輛馬車,回宮裡暢談。此後,張昭按時上朝,直到老得不能行動之時。他死在孫權的嘉禾五年(公元236年),享壽八十一歲。
孫權本人死於嘉平四年(公元252年),享壽實歲七十一歲,他前後當「吳侯」、「吳王」、「吳國皇帝」,有五十二個年頭之久。
在這五十二個年頭之中,前後作過他的最重要的輔佐的是孫邵、顧雍、陸遜、步騭。其中,以顧雍的任職時間為最長。
孫邵不是孫權的本族人,生長在青州北海國,曾經受知於國相孔融,當了孔融的功曹。其後,在揚州刺史劉繇下面作官,於劉繇戰敗以後,被孫策收用。孫權上台以後,他勸孫權對許縣朝廷納貢上表,弄好了對曹操的關係,頗受孫權賞識。
孫權先後任命孫邵為廬江郡太守(繼李術之任),與車騎將軍長史。那時候已經是建安十四年,在孫權與劉備於建安十三年打勝了曹操以後,劉備上表推薦孫權為「行車騎將軍、領徐州牧」。
再過了十幾年,孫權於公元222年的秋天稱王,定國號為「吳」,年號為「黃武」,就任命了孫邵為吳國的丞相,代替張昭,作了他自己的第一名助手。
孫邵位居丞相,而在《三國志》的吳的部分竟然沒有一卷或一分卷的傳記,這是因為他與一位姓張名溫的格格不入,而陳壽所根據的史料,是張溫的「黨羽」韋昭所寫。
孫邵當丞相,當到黃武四年五月病故。《吳錄》說他享年三十六歲,費解。當時,孫權已經實歲四十四歲;孫邵作過劉繇的僚屬,不可能年紀比孫權還小了八歲(孫邵死時的年齡,可能是六十三歲,被抄寫的人錯成三十六歲)。
孫邵於官居丞相的不到三年時間,有過什麼重大貢獻,我們沒有辦法知道,我們僅僅知道,在這不到三年的期間,孫權受不了曹丕催遣「任子」的壓迫,對蜀漢信使往返,言歸於好。這可能是由於孫邵作了如此的政策上的建議(所謂「任子」,是拿兒子當人質,送到朝廷,聽憑朝廷於自己反叛之時,加以殺害或拘囚)。
孫邵死了以後的第二個月,黃武四年六月,孫權任命顧雍做丞相。
顧雍做丞相,一做便是十九個年頭,作到赤烏六年(公元243年)十一月病故之時,他是吳郡吳縣(蘇州)人,當過蔡邕的學生,學會彈琴、寫字;在建安四年被揚州與吳郡的長官推薦給孫策,當了合肥縣的縣長。
顧雍在作了合肥縣縣長以後,又一連作了婁縣、曲阿縣,與上虞縣的縣長,都有相當好的政績。
孫權繼承了孫策的全部地盤,有六個郡之多;但是在名義上,許縣朝廷只承認他是「領會稽太守」。孫權本人必須留在吳郡的曲阿,或丹陽郡的秣陵,不能到會稽(紹興)久住,作名副其實的會稽太守,就叫顧雍擔任會稽郡的「丞」,代掌太守的職權。顧雍把會稽也治得像以前他治過的三個縣一樣:全郡的大小土匪完全肅清,人民安居樂業。
許昌朝廷所頒給孫權的軍事官位,是「討虜將軍」(他的父親孫堅曾經是「破虜將軍」,他的哥哥孫策曾經是「討逆將軍」)。在討虜將軍的下面,有所謂左右司馬。顧雍於做了幾年會稽郡丞以後,被孫權調回來,做「左司馬」。
獻帝末年,孫權、劉備之間有了磨擦,孫權投降曹丕,被封為「吳王」。吳王的吳國,有類似魏國朝廷的官制,包括九卿與尚書令。顧雍先後又做了吳國的大理(最高的司法官),奉常(最高的祭祀官與宗譜官),與「領尚書令」(國王的總管一切政務的秘書長)。
孫權而且封了顧雍為「陽遂鄉侯」。其後進封為醴陵侯。
孫權在黃武元年稱王,第一任的丞相是孫邵。孫邵死後,顧雍就被任命為第二任的丞相,與孫權處得極好。君臣之間,除了一度被小人呂壹挑撥了以外,不曾有過什麼不愉快的事。
他懂得孫權的脾氣,絕對不在大庭廣眾中倒駁孫權的意見;然而他也絲毫不是阿諛奉承的佞臣。他懂得寫小條子,用書面陳述若干與孫權的看法不同的意見。這樣,孫權保住了帝王威嚴,也就樂於接受顧雍的意見。
顧雍的另一特長是緘默,不把經辦的公事隨便對人閒談。尤其是關於人事。他保薦了一個人,這人被孫權用了,還不知道保薦人是他顧雍。至於處理某一問題,顧雍也絕對不誇耀他呈獻給孫權的方針。外面的人只曉得一切都是出自孫權的英明果斷。
他性情和順,而張昭性情剛強。和順,並不一定是全無主張,對皇帝的任何看法一概贊同,或凡事「奏請核示」。事實上,顧雍的主張多得很,而且每每與孫權的大不相同,甚至每每與張昭的相同。例如,孫權想派特使去遼東封公孫淵,張昭固然反對,顧雍也是反對的。
張昭有一次在武昌為了孫權想作「長夜之飲」,而中途退出筵席,出門坐在馬車裡生氣;終於勸好了孫權停止這一夜的狂歡。顧雍也是反對孫權鬧酒的,而所作的表示頗與張昭兩樣。顧雍的辦法是:採取「眾醉獨醒」、「不苟言笑」的態度,叫孫權及其酣飲的部下自己慚愧。顧雍生平絕不喝酒,在宴會場中不多說話,正襟危坐,睜大著眼睛對言行放縱的賓客注視,弄得孫權有「顧公在座,使人不樂」之感。
孫權喜歡用嚴刑峻法對付老百姓。張昭反對,孫權不想接受,便問顧雍。顧雍說:「法令似乎太多了些。刑罰也略為嫌重了一些。我所聽到的老百姓的呼聲,與張昭所聽到的一樣。」孫權於是就叫人把法令與刑罰加以修正。
孫權每逢準備用什麼人做比較重要的官,就派遣一個「中書郎」到顧雍家裡去見顧雍,徵詢顧雍的意見。顧雍妙得很,他倘若是贊成任用某人,便談笑風生,留下這位中書郎吃飯。否則,他說話很少,也不留中書郎吃飯。
孫權懂得顧雍的「密碼語言」,只消問一問從顧公館回來的中書郎:「他留你吃飯沒有?」倘若中書郎回奏:「留臣吃飯了」,孫權便吩咐下面,繕發任命某人的公文。倘若中書郎回奏:「沒有留吃飯」,孫權就重新考慮某人做某官,是否適當。
孫權遇到政策上的重大問題,卻並不派人傳話;顧雍也決不託人轉奏。他們君臣二人之間,似乎有一個默契,遇到這樣的事,只有當面密談。
顧雍在赤烏七年(公元244年)去世,孫權任命陸遜做丞相。孫權叫陸遜留在武昌,仍舊當「荊州牧、都護、領武昌事」。
一方面,陸遜人在武昌,距離國都建業(南京)很遠,這丞相的職務,他只是遙領而已;另一方面,陸遜雖則也是吳郡吳縣人,與顧雍是小同鄉,但是個性與顧雍完全不同,喜歡直言極諫,因此而與孫權處得並不太好。他只當了一年的丞相,便在赤烏八年二月當孫權派人來武昌,責備他這樣那樣二十條款之時,氣死。
陸遜是孫策之婿,吳國大臣,曾計擒關羽。
陸遜氣死以後,孫權隔了一年又七個月,才在赤烏九年九月,任命那遠在西陵(宜昌附近)的步騭為丞相。步騭當了八個月左右丞相,在赤烏十年五月病故(這是《三國志·吳書·吳主傳》所記載的年月。《步騭傳》很含糊而錯誤,先說了他在「赤烏九年,『代』陸遜為丞相」,「代」字根本不恰當,因為陸遜早就死了。又說他「十一年卒」,他去世不是在赤烏十一年,而是在赤烏十年五月)。
步騭死後,孫權不曾再以任何人為丞相。
孫權一生,在早年之時英明,在晚年十分糊塗,他早年之所以有英明的表現,我們不能不歸功於張昭、顧雍二人。這正如劉備在早年漂泊南北,一事無成;晚年卻大敗曹操於赤壁,獲得大半個荊州;又進取益州(四川與漢中),稱王稱帝,地位蒸蒸日上。劉備晚年之所以能夠蒸蒸日上,我們也不能不歸功於諸葛亮一人。打天下的人,最不能缺少的是什麼?不是自己個人的大才幹,而是得力的、能盡忠言的好幫手。倘若劉邦沒有蕭何、張良、韓信,倘若李世民沒有魏徵、房玄齡、杜如晦,那麼中國歷史上就不會有我們引以為榮的漢、唐兩朝。
當然,劉備除了諸葛亮以外,還有關羽、張飛、趙雲、龐統、法正,幫了他不少的忙。孫權除了張昭與顧雍以外,也倚仗了周瑜、魯肅、諸葛瑾。
沒有周瑜、魯肅,便不會有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的赤壁之戰,沒有諸葛瑾,也不會有猇亭之役以後的吳、蜀言歸於好。
周瑜是揚州廬江郡舒縣(舒縣的故城,在今天廬江縣城之西)人。父親周異是洛陽縣的縣令,叔父周尚其後是袁術的丹陽太守,祖父做過什麼官,《三國志·吳書·周瑜傳》沒有寫明白,有一位「從祖父」周景,以及周景的兒子周忠,均做過漢朝的太尉(所謂「從祖父」是伯祖父,也可能是叔祖父,這種語義模糊的字眼,在中國文言文里很多,在西洋語言中更多,例如cousin可能是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也可能是堂兄、堂弟、堂姐、堂妹,並且可以被用來泛稱遠房的任何同輩或不同輩的親戚)。
有兩個cousins當過太尉,周瑜當得起「世家子」三個字。恰巧,孫堅為了本人要出去打董卓,家眷留在長沙不能放心,也不太願意送他們回吳郡富春縣(浙江富陽)去住;卻看中了這廬江郡舒縣的地方,把家眷搬到了舒縣來安頓。也許,孫堅與周異或另一位本地人是好朋友,是他所信賴得過的,堪以「托妻寄子」的人。
周瑜和孫策同年,小一個月,很快就與孫策成了「總角之交」。舒縣的縣城不大,青少年很容易碰面,即使他們的父親並不互相認識。
在當時,周瑜的家境要比孫策的家境富裕得多。周家是「土著」,而孫家是寄寓之民。周瑜好客,愛朋友,生性慷慨,於徵得家裡長輩的同意之後,就把城內大路南邊的大房子讓給孫策住了(不會是讓給孫策一個人帶了僕役來住,而極可能是讓給孫家全家來住。孫策當時還是一位少年,不曾結婚)。
周瑜對孫策「升堂拜母」。這是古人的一種進一步做朋友,以兄弟之禮相待的表示。孫策渡江進攻劉繇之時,周瑜奉了叔父周尚之命,帶兵、糧接濟他。孫策在江南(當時稱為江東)站穩了以後,周瑜放棄他在居巢縣的縣長地位,於建安三年來吳郡(曲阿縣)投奔孫策,孫策不只是親自出城來迎接他,不只是分給他五十匹馬、二千名兵士,而且送給他一隊「鼓吹」(軍樂隊),送給他一座很好的住宅。
這時候,他與孫策均是二十四歲。兩個人都是翩翩少年。老百姓在背後稱呼孫策「孫郎」,稱呼他為「周郎」。
孫策送給周瑜以「建威中郎將」的名義,叫他駐紮在牛渚(采石磯);不久,又叫他做春谷縣的縣長(春谷縣城舊址,在今天安徽繁昌縣的西北)。
孫策有志於對黃祖報殺了父親孫堅之仇,向西進軍;便任命周瑜為「中護軍」、「領江夏太守」,一起帶兵出發,攻下了(安徽潛山的)皖城。
他們在皖城遇到橋老太爺與兩位美麗的橋小姐。橋大小姐、橋二小姐(俗寫為大喬、小喬)。孫策娶了橋大小姐,周瑜娶了橋二小姐。兩對璧人,留下了千古佳話。今天安徽廬江縣的人,仍以這兩位橋家小姐為榮,相信她們是出生在廬江的美女。
孫策與周瑜等人繼續前進,在尋陽(黃梅附近)擊潰了袁術的廬江郡太守劉勛的部隊;又在武昌附近對黃祖打了一個硬仗;回師向東,取了華歆當太守的豫章郡;分出幾縣,成立了所謂廬陵郡。
孫策回去曲阿,叫周瑜率領重兵,坐鎮(江西峽江縣之北)巴丘。
孫策在建安五年四月四日去世,把孫權託付給張昭。周瑜從巴丘前來奔喪,被孫權與張昭留在曲阿,作為張昭以外的最重要的一個輔佐,名義仍是「中護軍」。張昭的名義仍是「長史」。
他們二人,一文一武,等於是孫權事實上的左右二丞相,雖則孫權當時尚不是吳王,只是一個繼承乃兄的「討逆將軍,領會稽太守,吳侯」。曹操不久改拜孫權為「討虜將軍」,周瑜也連帶地由討逆將軍的中護軍,改為討虜將軍的中護軍了。
建安七年,曹操向孫權要求遣送一個兒子到許縣當「任子」。任子,是人質。這是曹操用來控制各地有力人物的方法。這些有力人物在派了兒子去許縣當了人質以後,就不敢造反。一造反,曹操就會殺他們的兒子。
孫權徵詢張昭等人的意見。他們猶豫不決。送了「任子」,以後就得一切聽從曹操擺布;不送「任子」,曹操可能派兵來打。曹操已經打垮了袁紹,沒有後顧之憂。
孫權想了又想,終於帶了周瑜去見母親、孫堅的太太吳太夫人。吳太夫人很喜歡周瑜,一向把他當作兒子看待。
周瑜在吳太夫人面前,向孫權陳述意見:不可以送「任子」去。倘若送「任子」去,孫權所能得到的報酬,不過是一顆侯爺的印與十幾個衛兵與隨從、幾輛車子、幾匹馬而已。並且,曹操掌握了孫權的兒子為人質以後,隨時可以徵召孫權本人「晉京」,也就是隨時會有被囚、被殺的危險。倒不如「韜勇抗威,以待天命」。當年楚國地方不過一百里而已,尚且能抗衡周室,傳國九百多年;孫權已經有了東南半壁,還怕什麼?
孫權採納了周瑜的建議,不送「任子」去許縣。這等於是對曹操宣布獨立,不怕曹操來討伐。
曹操卻並無立即計較之意。曹操在當時(建安七年)心裡所計劃的,是先把袁家的三個兒子與一個外甥,以及烏桓之類的邊疆部族加以解決,然後對劉表下手;解決了劉表以後,再順流而下,收拾這割據東南的孫家老二。
在孫權的左右,另一位堅決反對投降曹操的人,是魯肅。
魯肅的家鄉是(安徽定遠東南的)臨淮郡東城縣,他家境富有而為人十分慷慨,曾經賣了若干畝田地來救濟本縣的窮人;也曾經送給周瑜三千斛米糧,當時周瑜是居巢縣縣長,有不少的饑民需要救濟。
周瑜對他既感謝又欽佩,就和他做了很要好的朋友。
袁術在壽春聽到了魯肅的大名,就任命他作東城縣的縣長。他看到袁術做事毫無條理,馭下又沒有紀律,不願意替袁術賣力,就率領本族的老小若干人,與一百多名願意和他一起走的青年人,離開東城縣,到居巢縣,投奔周瑜。
其後,周瑜離開居巢縣,到長江以南投奔孫策,魯肅與他的徒眾,也渡過了長江,住在曲阿縣(丹陽)。
不久,魯肅的祖母去世,魯肅扶了棺柩回東城縣安葬;葬罷,又到曲阿。
有人勸過魯肅,叫他到許縣去投奔曹操,魯肅徵求周瑜的意見,周瑜告訴他,與其到許縣找曹操,不如到吳縣找孫權(這時候,孫策已死,孫權繼任)。
魯肅拿了周瑜的信去見孫權。孫權款待他一桌豐盛的筵席以後,留他密談。
孫權向魯肅說:「現在漢室處於衰微危險的境地,我想做一番齊桓公與晉文公的事業『尊王』,你怎樣幫我的忙呢?」
魯肅說:「以前(漢)高帝也曾經想尊奉『義帝』,卻由於有項羽作梗,不能實現他的願望。現在,曹操就好比當年的項羽一樣。你如何能夠實現尊奉當今皇帝(獻帝)的願望呢?」
魯肅繼續又說:「曹操不是短期內可以打倒消滅的,我替將軍設想,最好是乘著曹操在北方的事情多,你把據守江夏的黃祖解決了,然後討伐劉表,占據全部的長江流域,然後『建號帝王,以闖天下』。」
這簡直是勸孫權造反。依照漢朝的法律,造反與勸人造反都是要滅族的。所好,當時孫權已經有了事實上的「獨立王國」,非漢朝的法律所能制裁。
孫權聽到魯肅以帝王的地位期待他,心裡十分高興,卻不便明白表示接受。他對魯肅說:「我不過是希望保住一隅地方的安寧,來輔助漢室而已。你說的這一番話,不是我的能力所能辦到的。」
他儘管這樣回答了魯肅,其後在行動上卻完全是按著魯肅的建議,一步一步去做的。
當時,想當皇帝的人不止孫權一個。袁術不僅想當,而且是真正當了的;雖則由於太不夠料,而當了僅僅一年多,所占的地盤也極小。袁紹是不是想當,也極明顯,他不過是略比袁術聰明,準備先把曹操消滅了,然後再作打算而已。
劉備在晚年由於諸葛亮等人的敦勸,才勉強當了皇帝。諸葛亮向劉備說:「以前世祖(劉秀)不肯做皇帝,耿純向世祖說過:『來跟隨你的許多人,都存了一種攀龍附鳳的希望;你堅決不肯作皇帝,這些人都只有離開了你,另找肯作皇帝的人了。』現在的情形,正如當年耿純所說的一樣。」
其實,劉備不是不肯,而是不敢。他在年紀極輕的時候,就曾經有過當皇帝的思想。
劉備在涿郡涿縣的家園中,有一棵五丈多高的桑樹。桑樹的葉子很茂盛,遠看很像車上的蓋(傘)。劉備小時候在桑樹底下玩耍,對他的小朋友們說:「我將來要乘坐一個很大的車子,以羽葆為蓋的車子。」這等於是說:「我要乘坐皇帝才能乘坐的車子。」他的叔父叫他住口:「別胡說。你再這樣胡說,要送掉我們全族的性命了。」
兒童時期的非分之想,不足為劉備盛名之累。劉備值得我們欽佩的,是在他的早年、中年都不曾有自私或帝王欲望的表現。他對人民仁愛,對朋友義氣,對漢朝的朝廷也念念不忘擁戴。他的缺點,只是對人的判斷力較差,行動也不甚有計劃與步驟。
反過來說,孫權之有帝王思想我們也不必深責。當時的漢朝,在事實上早已「王綱解紐」,因宦官、外戚之魚肉人民了一百多年而喪失了存在的價值。誰有能力把苦難的全國或一部分老百姓加以保護,誰就夠資格取漢朝而代之,或割據一方以靜觀世變。孫家之有權在東南保境安民,甚至進而統一中國,撥亂反治,正如當年劉家之有權以巴蜀漢中為根據地,推翻項羽的統治。
孫家不欠漢朝什麼。誠然,孫堅是漢朝的官吏、漢朝的長沙太守;孫堅應該對漢朝盡忠。孫堅在事實上盡了忠:他勇往直前,打敗了董卓,收復了洛陽。孫策的兵,不是漢朝的朝廷給的,一小部分是得之於袁術之手,一大部分是由於皖中青年的自動追隨。孫策所占有的幾個郡,都是自己打下來的;其後,曹操用漢朝朝廷的名義,對他順水推舟,拜他為「討逆將軍」,封他為「吳侯」,任命他為「領會稽太守」,都只是些「馬後炮」而已。孫策沒有義務對曹操所操縱的許縣朝廷效忠。然而他仍然念念不忘漢室,始則苦口勸袁術不要僭號,繼則毅然決然對袁術絕交,終於對許縣的漢朝朝廷上表進貢,盡到了以前竇融所能做到的人臣之禮。
孫權在建安七年,年紀才有二十一歲虛歲,繼承哥哥的基業還不到三個年頭,即使已經頗有帝王之志,在力量上還談不到向著帝王的目標邁進。他答覆魯肅的話:「今盡力一方,冀以輔漢耳」,未必不是他當時的肺腑之言。
要到了「輔漢」成為絕不可能,也就是曹操所挾持的「漢」,不僅不要他輔,而且在吞併劉表的荊州以前,已經向他要求派遣「任子」,把兒子送到曹操的掌握之中當人質;到了吞併荊州之時,又用「將與將軍會獵於吳」這八個字來威脅他,孫權這才感覺到除了自為帝王以外,沒有別的路可走。
我個人對曹操則不想原諒,也不想責備。我的感想是,他的晚年作為,太叫人們為他惋惜。
倘若沒有漢朝的朝廷供他利用,供他「挾天子以令諸侯」,他的事業一定不能如此順利。他確是欠了漢朝不少。
他把流離失所的漢獻帝,接來許縣,替獻帝修了宮殿,立了朝廷,安排了日常起居,籌劃了宮廷經費。他對獻帝也不能算是太對不起,他把大部分的漢朝領土、十三州部中的七州一部,都統一於許縣的漢朝朝廷之下,使得這些州部之內不再有小軍閥、盜匪,或作亂的胡人,也不再有顯著的貪官污吏(由於朝廷中不再有宦官、外戚作祟),叫人民安居樂業。他償還給漢朝的不算少;事實上超過了他的所欠。可惜的是,他以輔漢的忠臣開始,而以篡漢的賊臣結束。但孫權與劉備,均沒有人能加以「篡」的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