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一四 孫策
在三國時代的各方英雄之中,孫策可說是最配得上稱為英雄的一位,雖則曹操向劉備說過,「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他的英雄標準,很與我的英雄標準不同,依照我的標準,孫策比起曹、劉二人更夠英雄。
從表面上看,孫策創造了他的事業,多少是有所憑藉於父親的基礎,事實上,他所繼承自孫堅的,並無寸土尺地,只不過是舊部官兵一千多人而已。
他父親孫堅被黃祖的兵射死之時,孫策才只有十八歲。首先,他表現了孝心與友愛,不僅把父親棺柩運回江南,葬在(江蘇丹陽的)曲阿,而且也把母親與三個弟弟拜託給一位住在江都縣的前輩張紘。
一個十八歲的青年,在道德上竟然如此優越,已經值得欽佩。況且,他對朝廷很忠,對人民很愛護,對朋友又極義氣。
在他所交的朋友之中,以周瑜和魯肅為最有名。周瑜這個人文武雙全,不是一位輕易肯和別人攀交的。然而他對孫策的感情,超過了「水乳交融」四字所能形容,也超過了「親如兄弟」四個字。周瑜和孫策不僅是和同胞兄弟完全一樣,而且是比任何一家的同胞兄弟還要親密。
魯肅呢,才華不及周瑜,與孫策的關係不能像周瑜那樣之兄弟而兼好友,卻也超過了普通的長官與部屬的交誼。原因是:孫策不是一個專門把別人當部屬,或是只肯吸收庸才來供自己頤指氣使的大官僚或大軍閥,他所需要的,是意氣相投的,同樣有志氣,有抱負的人物,最好是與他相伯仲的,如同周瑜一樣的英雄。
他不把魯肅當普通的部屬看待,魯肅也就不把他當作普通的長官了。
他另有一種常人不可及的地方:他能把父親的朋友變成自己的朋友;他又能把父親的部屬變成自己的部屬。像程普、黃蓋那樣的老將,不是喜歡低頭侍候十八九歲的長官的人,孫策卻頗有辦法,叫這些老前輩心甘情願、服服帖帖。
孫策而且有辦法對付那毫無信義的袁術,袁術是孫堅的患難朋友,也可算得是共討董卓的同志,孫堅之死,也實在是為了替袁術打劉表而死。不料這袁術於孫堅屍骨未寒之時,強迫孫堅的夫人、孫策的母親吳氏,交出孫堅在洛陽宮殿廢墟中所撿到的秦、漢兩朝的傳國璽,又把孫堅所遺留下的一千多兵士與軍官吃掉,不還給孫策(兵士與軍官本是屬於國家的,不是屬於孫家或袁家的。然而當時的國家沒有重心,在長安的以董卓為主持人的朝廷,非袁術和孫堅所承認,全國多數地區的軍隊,已經變成了私人的軍隊,這是軍閥時代的現象。以軍閥的道理,來評論軍閥,袁術把孫家的軍隊吃了不還,真是太不夠朋友了)。
孫策向袁術婉轉暗示,說是想「招兵」,袁術裝聾作啞,裝作不懂孫策真意的樣子,叫孫策到江南去招。
孫策把父親的棺柩葬在曲阿後,陪了母親,帶了弟弟三人,到江都去住了下來,那時候,江都是廣陵郡的一個縣,廣陵郡屬於徐州牧陶謙,陶謙因為孫策是孫堅的兒子,而孫堅又是仇人袁術的朋友,所以對孫策便間接表示了不甚歡迎,孫策只得又帶了弟弟,陪了母親,再度來到曲阿。這時候,剛好母舅吳景是丹陽郡的太守。
不久,孫策就在曲阿及丹陽郡其他縣份,竭力招兵。然而,只招到了幾百人而已,形成不了一支力量。
孫策想出了一個方法:就把這幾百兵帶往袁術所屯駐的壽春(安徽壽縣),向袁術軟硬兼施,果然就要回了父親孫堅所遺留下來的一千多名兵士與軍官。
為什麼以前袁術不肯把孫堅的兵交給孫策,而現在倒很客氣地一說就答應了?原因很簡單。以前孫策是一個人,一個十八歲的小孩子;現在,孫策雖則年齡不曾大了多少,而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是帶了幾百名兵士而來的、未可輕視的小領袖了。以前,袁術不怕孫策翻臉;現在,倘若孫策在壽春城內翻起臉來,不是隨便就鎮壓得了的。況且,那些孫堅的舊部,難免不與孫策來個裡應外合。
孫策的儀表,也叫袁術看了生出好感,袁術常常嘆著氣向人家說:「我倘若有一個兒子像這位孫郎,我就是死了也沒有什麼怨恨了。」
於是,他順水推舟,不僅把孫堅的兵士與軍官還了孫策,而且答應孫策,發表孫策為九江郡太守。
孫策在壽春等了一些時候,這九江郡太守的位置卻被袁術給了一個姓陳名紀的丹陽郡人。
安徽西南部是漢朝的廬江郡。廬江郡的太守陸康,不肯送三萬斛米給袁術,袁術叫孫策去打陸康,孫策自己也恨陸康,因為有一次他去拜訪陸康,陸康卻看不起他,叫「主簿」(秘書長)代見。因此,孫策很樂意去廬江一趟,讓陸康見識見識。
袁術用不著說什麼,孫策自然會去打陸康的,無奈這個袁術無聊成性,畫蛇添足;他又向孫策說:「上一次九江太守的事,我錯用了陳紀,很違反了我自己的原意,這一次,你把廬江郡打下來,那末,廬江太守的位置就一定是你的了!」
孫策一去,立刻就打敗了陸康,拿下了廬江郡,可惡的袁術,又失起信來,任命一個姓劉名勛的做廬江太守,把自己對孫策所許下的諾言又忘記得乾乾淨淨。
孫策決心離開袁術,與他分道揚鑣,各干各事。的確,和袁術這種人攪在一起,不僅攪不出什麼名堂,而且遲早一定失敗,同歸於盡。然而孫策卻不能說走就走。袁術為人度量狹小,既不肯重用人才,也不願意放人才走,孫策倘若明說「分手」,有可能被袁術暗算。
恰好這時候,袁術與原任揚州刺史劉繇處於對立狀態,劉繇原駐壽春(壽春是漢朝揚州的首縣),因袁術之喧賓奪主而遷到了(江蘇)丹徒去。曲阿不屬於丹陽郡,而是吳郡的一縣;丹陽郡的郡治在宛陵(安徽宣城),丹陽的太守那時候不是別人,是孫策的母舅吳景,丹陽的都尉也不是別人,而是孫策的堂兄孫賁。吳景和孫賁,均算是袁術的一派,也均被劉繇趕走。
吳景、孫賁退到長江西岸的和縣,袁術任命吳景為督軍中郎將,叫他偕同孫賁,攻打劉繇的幾個部下,駐紮在長江東岸的樊能、陳橫、張英。打了一年以上,打不了這三個人。
孫策為了自己想脫身遠去,便向袁術自告奮勇,說願意去歷陽,幫助吳景、孫賁二位去打樊能、陳橫、張英;不但打這三個人,而且要乘勢替他袁術平定江東,趕走劉繇,使得整個揚州,名副其實地入於袁術所任命的一個揚州刺史的統轄之下(袁術所任命的這個揚州刺史,是不見經傳、默默無聞的惠衢)。
君子可欺以其方;小人也可欺以其方,袁術是真話不聽,假話必信的小人。他以為孫策真想再替他賣力一次,高興得很,給孫策來個連升幾級,發表他為「折衝校尉」、「行殄寇將軍」(行是「暫代」的意思,在漢朝的官場習慣上,資格不太夠的人,先作「暫代」,過一個時候,才實授,實授,清朝叫「真除」,漢朝叫「除」)。
孫策在當時不過是二十歲左右,竟然做了將軍。
孫策帶了自己的幾百人,父親所留下而袁術所歸還的一千多人,加上很多的「賓客」,騎上了馬,離開壽春,朝著歷陽的方向出發。
隨他而去的賓客,據說也有幾百名之多,我們的孫郎確是真會交朋友的。
可惜,他的馬只有幾十匹。賓客不能每人都有馬騎。軍官有馬騎的也不多(好在,大家的事業剛剛開始。以後一定有騎馬的機會的)。
從壽春到歷陽,也就是從今日的壽縣到和縣,直線的飛行距離,是一百七十公里,汽車走公路經合肥與巢縣,在二百五十公里以上;倘若走漢朝時的大路,是不會少於三百公里的。
孫策這位少年將軍,前呼後擁,與若干少年朋友及一千人以上的軍官與兵士,走完這三百公里的旅程之時,隊伍已經由於沿途有人參加,竟然膨脹到五六千人之多了。參加的人並非是看熱鬧、湊熱鬧的,而是被孫策的英雄氣概所吸引來的。他們願意跟隨他,幫他成就一番事業。
孫策的母親吳太夫人,這時候已被吳景、孫賁從曲阿迎來了歷陽。孫策感覺到歷陽即將成為他的軍事根據地,怕老人家受到驚擾,就派人送她移居(全椒之東的)阜陵縣。
然後,孫策便率領自己的人馬,渡過長江,一舉攻下劉繇設在牛渚(采石磯)的大營,獲得了極多的營房、官邸、糧食、兵器(孫策渡江在興平元年,《後漢書·獻帝紀》、《江表傳》誤作興平二年)。
劉繇的幾個部下,樊能、於糜、陳橫、張英之流,都經不起孫策一打。他們所守的「當利口」等險要,也都入於孫策的部隊之手。
丹陽有一個人,姓笮名融,外表是佛教徒,而行為是強盜,這時候嘯聚在秣陵縣,與當過下邳國的國相薛禮合夥,算是劉繇的朋友。孫策和他們接了三仗,第一仗殺了五百多,第二仗孫策中了箭,但傷不重,第三仗又殺了他們一千多人。從此笮融深溝高壘,不敢再出來對孫策挑戰。孫策也懶得和這個人糾纏,暫時把他丟下不理,去打湖熟、江乘、海陵三個縣(湖熟縣的縣城,在今天是南京市東南的湖熟鎮。江乘縣在句容的北邊。海陵縣,就是泰縣,在長江之北)。
談到那個笮融,各種間接史料的說法並不一致。《後漢書·陶謙傳》說他帶了幾百名徒眾,到徐州來過,陶謙由於是同鄉關係,很關顧他,派他監督廣陵郡、下邳國、彭城國三個郡國的糧食運輸。他卻中飽了這些糧食,用這些糧食所換得的錢,造了規模頗大的「浮屠寺」,有「上累金盤,下為重樓」的寶塔,又有可以容納三千多人的庭院,在庭院的周圍造了廂房與迴廊。大殿中的佛像,塗了黃金,穿了錦彩。每逢「浴佛」的日子,笮融免費招待來行禮或觀禮的人。接受招待的,有一萬人以上。
倘若笮融僅僅如此而已,他倒不失為初期中國佛教的一大施主。雖則,在「挪用」了公家糧食的一個「小節」上,非任何以宗教為藉口的辯護詞所能洗刷得乾淨。
陶謙不曾怎樣追究他挪用公家糧食的事。他對陶謙卻一點人味兒都沒有。曹操的兵一到徐州,他就率領了部隊與信徒,離開下邳,向南逃難,遷居到廣陵郡去,接受太守趙昱的豐厚招待;又對趙昱恩將仇報,在一次宴會席上殺了趙昱,把廣陵首縣江都城內的人民大大地搶掠了一陣,揚長而去。這哪裡是一個佛教徒應該有的行為呢?
搶掠了江都以後,這笮融與他的一大股強盜渡江,在江南也為非作歹。其後到了(江西北部的)豫章郡,殺了豫章郡的太守朱晧。最後,據《後漢書》說,他被劉繇趕進了山里。
《後漢書·陶謙傳》說笮融被趕進了山以後,不久就被人殺了。
《江表傳》這部書卻敘述了笮融屯聚在秣陵縣城之南,「依(劉)繇為盟主」。而且讓他分占了秣陵這樣重要的縣(秣陵是南京的前身;其後孫權在秣陵築了一個大城建都,改稱「建業」)。
孫策初到江南之時,由於年輕、漂亮,而且喜歡說笑話,和藹可親,部隊的紀律又好到了極點,因此而深受人民歡迎,人民不叫他孫將軍,而叫他「孫郎」。
劉繇本人,與他下面的各郡各縣的文武官員,一聽到「孫郎來了」,便都嚇得棄官而逃,於是,孫策不須再花什麼力氣,就接收了大江以南的全部揚州領域。
他下命令,凡是劉繇或笮融的舊部,只要肯來投降,就官復原職,既往不咎。笮融的幾千徒眾,因此瓦解。
他而且規定了,凡是來他麾下當兵的,不管是否曾經在劉、笮二人那裡當過兵,一概「終身免稅」,「全家也免稅」,至於不喜歡當兵的,他也一概不加以勉強。
結果,不到幾天工夫,便有了兩萬多壯丁,從四面八方來到了孫策的營門。
馬,他也買到了一千多匹。從此,做他的朋友不愁沒有馬騎了。(當時,有馬可騎,好比現在有汽車可坐,難得有機會作了要人的朋友,而竟無馬可騎,豈不那個?)
有了這兩萬多兵與一千多匹馬,孫策就陡然成為當時全中國政治舞台上的一大角色,豈但是「威震江東」而已。
他掌握了江蘇南部,也掌握了浙江與江西。他自兼會稽郡(紹興一帶)的太守,叫母舅吳景作丹陽郡太守,堂兄孫賁為豫章郡太守,堂弟孫輔為廬陵郡太守,父親的老部下朱治為吳郡太守(廬陵是孫策所新設的一個郡,從豫章郡分出來的,豫章郡太大)。
這幾位郡守,除了朱治一人以外,都是他本人的親戚,我們可以原諒他:他雖則是英雄,但所處的時代是軍閥時代,所演的角色又是軍閥角色,因此也就不得不姑且為軍閥之所為了(筆者對孫策頗有偏好,這是要請讀者對筆者加以原諒的)。
袁術接到很多孫策在江南勢如破竹的報告,歡喜了好幾陣子,沒想到自己剛剛僭號稱帝,孫策就派人送來一封長信,勸他「改過」。袁術氣得半死,怎麼肯改過?他不改過,孫策就不客氣,對他翻臉、絕交。
聰明的曹操,冷眼旁觀了很久,見到孫策與袁術絕交,便派人來,以獻帝的名義,拜孫策為「討逆將軍」,封孫策為「吳侯」。孫策欣然接受。
袁術在建安四年死了以後,大將張勳與長史(秘書長)楊弘等人,以及若干軍官兵士都離開了壽春,向著孫策的地盤來,要投奔孫策,不知時務的廬江郡太守劉勛,竟然想占便宜,將張勳等人半途襲擊,殺了人,搶了行李。
孫策恨死了這個劉勛,以前搶走孫策的廬江太守的位置的,也是這個劉勛。
孫策卻暫時不露聲色,反而裝作與劉勛依然很好,勸劉勛到上繚(江西建昌)去打結寨自保的「宗民」。劉勛上當,帶兵去上繚,孫策輕車遠襲,取得廬江,劉勛只剩下了幾百人,逃走。
《江表傳》是一部野史,常有似乎有根據,而經不起查考對勘的話。然而,它也保存了許多可能是真實的事實,為其他的史料中所未見。我們因此也不能完全把這《江表傳》丟在一邊,也不可以在引用它所記載的事情的時候,不說明這是《江表傳》上的記載。
例如,《江表傳》說過,曹操在建安二年派了一位議郎,姓王名誧,來到江東,以一封所謂「戊辰詔書」頒給孫策(這戊辰二字大概是從詔書上的「某月戊辰日」而來)。詔書的內容,是任命孫策為「騎都尉領會稽太守」,准許孫策襲承孫堅的烏程侯之爵位。
詔書又說:「故左將軍袁術,不顧朝恩,坐創凶逆,造合虛偽,欲因兵亂,詭詐百姓。……使持節,平東將軍、領徐州牧、溫侯(呂)布,上術所造惑眾妖妄。知術……修治王宮,署置公卿,郊天祀地。……是策輸力竭命之秋也。……其亟與布,及行吳郡太守、安東將軍陳瑀,勠力一心,同時赴討。」
《江表傳》的這一篇詔書,很令我們迷惘。曹操是呂布的死對頭,怎麼會叫孫策去和呂布合作呢?
《江表傳》的這一段,又說:孫策兼騎都尉的軍階太小,叫人向王誧示意。王誧就「承制」拜孫策為假(讀去聲)「明漢將軍」。王誧是一個區區議郎而已,如何敢「承制」封拜?
另一種史料《吳錄》,卻抄下了孫策所上的一個表,這個表似乎證明了在許縣的獻帝朝廷,的確有過詔書給孫策,說袁術「造合虛偽」。孫策的表上說:「興平二年十二月二十日……得袁術所表,以臣『行殄寇將軍』。至被詔書,乃知詐擅。……臣年十七,喪失所怙。……」
裴松之認為《吳錄》所載的這一件孫策的表,也有問題。孫堅死時,孫策年十八歲,不是十七歲。我不覺得它有問題,因為孫策可能只是虛歲十八,而實歲是十七。
《江表傳》又談到了孫策討伐劉表,對黃祖交戰的經過:獻帝又有詔書給他,叫他和「司空曹公」及「衛將軍董承、益州牧劉璋」合作,同時打袁術與劉表。孫策正在準備出發,袁術已死。袁術的堂弟袁胤與女婿黃猗,怕留在壽春守不住,便扶了棺柩,到皖城(安慶)依附廬江太守劉勛。孫策騙劉勛去上繚縣打「宗帥」(據寨自保的宗族領袖們)。劉勛去了上繚,孫策就偕同周瑜,帶兩萬兵襲占了皖城,俘獲劉勛的兵兩千人,船一千艘。
他隨即溯江而上,到了江夏(武漢一帶)。下面是《江表傳》所「保存」的一件孫策所上的表:
「臣討黃祖,以十二月八日到祖所,屯沙羡縣。劉表遣將助祖,並來趣臣。臣以十一日平旦,部所『領江夏太守,行建威中郎將周瑜,領桂陽太守,行征虜中郎將呂范,領零陵太守,行蕩寇中郎將程普,行奉業校尉孫權,行先登校尉韓當,行武鋒校尉黃蓋』等,同時俱進。
身跨馬擽陳(陣),手擊急鼓,以齊戰勢。吏士奮激,踴躍百倍,心精意果,各競用命。越渡重塹,迅疾若飛,火放上風,兵激煙下。弓弩並發,流矢雨集。
日加辰時,祖乃潰爛。『鋒刃所截,猋火所焚,前無生寇,惟祖迸走。』
獲其妻息男女七人,斬『虎狼』韓晞以下二萬餘級,其赴水溺者一萬餘口。船六千餘艘,財物山積。……」
《吳錄》這一篇孫策的文章,寫得太好(可能不是他自己寫的,卻也未必一定不是他所寫)。由於它太好,太能印證《江表傳》所說的關於孫策打黃祖的事,我們乍看有點不肯相信。
我的第一印象,也以為怎麼周瑜、程普、呂范,都官居太守了呢?而且,他們都當上了「中郎將」!孫權、韓當、黃蓋,也一齊出了籠。這就熱鬧到像《三國演義》所常常描寫的場面:每逢發生了什麼事,不論大小,這些孫家眾將官都「傾巢而出」。
我尤其懷疑的是,孫權在當時的年紀很小,何以也出馬,而且官居「奉業校尉」?我查了一查,《三國志》吳的部分(原被陳壽稱為《吳書》,被抄書、刻書的人改稱為《吳志》)卷二,孫權的傳,竟然明明白白記載著:「建安四年,(孫權)從(孫策)征廬江太守劉勛;勛破,進討黃祖於沙羡。」沙羡是漢朝的一個縣,在今天湖北武昌的西南。《三國志·吳書·吳主傳》所不同於《吳錄》所引的孫策的文件之處是:孫權當時的官銜是「奉義校尉」,而不是「奉業校尉」。
再查《周瑜傳》與《程普傳》。這兩人果然也的確是參加了孫策討伐黃祖之役的。所不同的是:《吳錄》上說周瑜是「建威中郎將」,而《三國志》的「本傳」,說周瑜已經當過了建威中郎將,討伐黃祖之時,是以「中護軍,領江夏太守」的官銜,進行作戰。程普呢,一點沒有錯,完全如《吳錄》所記,在當時是「蕩寇中郎將、領零陵太守」。
呂范呢?《三國志》的《呂范傳》也記載了此人曾經以「征虜中郎將」的官階,參加「征江夏」的戰役,卻不曾說他「領桂陽太守」。這可能是傳抄之時的遺漏;好比孫權的官階,把奉義校尉抄錯成「奉業校尉」一樣。
周瑜、程普、呂范,這三個所謂太守都是「遙領」的,而不是真已到任就職了的。當時孫策的希望,是打平黃祖,為父報仇,取得江夏郡,交給周瑜坐鎮;再叫程普、呂范二人去湖南,占領長沙、零陵、武陵、桂陽四郡。倘若有可能,就把住在襄陽的劉表也解決,吃掉荊州全部。
他的心胸很大,所以就提前任命周瑜等三人分領江夏、零陵、桂陽三個郡的太守。比起那袁術來,作風迥不相同。袁術在事前答應了孫策這一郡與那一郡的太守;到了事後,他並不兌現。孫策呢,事前就先發表了周瑜等三人為三個指定了的郡的太守。
可惜,討伐黃祖的事,由於只打了一個勝仗而未能將黃祖消滅,孫策未能奪得江夏的地盤,更談不到攻取長沙與零陵、桂陽等郡。所以周瑜等人一時也不曾當到太守;他們對孫策絕沒有絕望的牢騷,因為這是他們自己不曾能夠消滅黃祖,不是孫策於事成以後,食言失信。
我又查了韓當、黃蓋的傳。這兩人也正如《吳錄》所記,與周瑜及孫權等人參加了西征江夏之役。韓當確是參加了的,官階也正是「先登校尉」。黃蓋呢,《三國志》本傳里不曾提到西征江夏的事,也沒有說他當過「武鋒校尉」;只說他以軍人而做過九任縣長,於赤壁之役以前當到丹陽郡都尉,於赤壁之役以後因功被拜為「武鋒中郎將」。這「武鋒」二字,可能是由於他曾經做「武鋒校尉」而來。
另一位名將周泰,《吳錄》所引的孫策文件中未曾列入;但本傳里說他當了春谷縣縣長,其後「從攻皖及討江夏,還過豫章(郡),復補宜春長」。這樣看來,黃蓋這個當了九任縣長的軍人,也未嘗不可能如《吳錄》所記,以「武鋒校尉」的名義參加那討伐黃祖之役了。
我認為:《吳錄》上這一篇孫策的表,可信。
倘若《吳錄》關於孫策討伐黃祖的一段是可信的,《江表傳》的這一段既然與它頗能符合,那就也可信了。因此,我才敢說,《江表傳》雖是野史,有時卻也包含了真的史實。
正史比野史好,但也不是絕對可信。正史的一大缺點,為野史所沒有的:是割裂史實。本來很完整的有關某人某事的史料,常常被切成幾段幾片,分別放在若干人的傳記之中(正史的作者,自從司馬遷、班彪、班固以來,就是偏重人物而不重事件的)。
例如,這件孫策打黃祖的事,就被《三國志》的編者陳壽,分別以碎片放在孫策、孫權、徐夫人、孫賁、周瑜、程普、韓當、周泰、凌統九個人的傳記之中。
《三國志》吳的部分最疏漏的地方,是在《孫策傳》裡面,只敘述了他打下丹陽,打下吳郡,打下會稽,而不曾交代守這三郡的人是誰?這三郡的太守是誰?誠然,那位揚州刺史劉繇,很重要;陳壽叫我們感覺到,只須打走了劉繇,江東就都是孫策的了。事實上不能夠如此簡單;也不可能如此「索然寡味」。
倘若陳壽能在《孫策傳》中,點上一點(提上一提)當時的丹陽太守是好朋友周瑜的叔父周尚,這該多麼有趣。周尚讓周瑜帶了兵,也帶了很多的船與很多的糧食,去歷陽(和縣)加入孫策的隊伍(《周瑜傳》裡面,僅僅有「瑜將兵迎策」五個字;《江表傳》抄錄了孫策事後寫給周瑜的一條命令,稱讚周瑜「前在丹陽,發眾及船糧以濟大事」)。
周尚是袁術的人。孫策在當時也還仍舊是袁術的部下。所以,周尚肯讓周瑜送兵、送船、送糧給孫策,並不奇怪,實際上這些兵與船與糧,都可能是周尚叫周瑜送的。
周尚雖則是丹陽郡的太守,卻管不到本郡的長江東岸與南岸的部分。江的那一邊,例如原為本郡首縣的宛陵(安徽宣城),已經在吳景充任太守之時,被劉繇占了去。
周尚即使沒有一個與孫策是好朋友的侄兒,也會儘量支援孫策,以收復丹陽郡的失地的。
劉繇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們在《孫策傳》里看不出來,必須讀《三國志》劉繇本人的傳(本傳)。他原來是兗州刺史劉岱的弟弟,青州東萊郡牟平縣(山東黃縣)人。他被本郡太守舉為孝廉,本州舉為茂才,當過縣長,奉刺史之命,在濟南地區擔任「部從事」(視察官)。所謂「部從事」,意思是「某州刺史部派在各地的從事」。所謂「刺史部」,就是該刺史所刺探的區域,就是「州」。留在刺史身邊的從事,只叫做「從事」;派到本刺史部各地區去調查案子或住在那裡坐辦的,常常被稱為「部從事」。
劉繇在濟南當「部從事」,把濟南國的國相「奏」了一本,免去官職。這個國相貪污瀆職,雖然是某一個「中常侍」的兒子,劉繇卻不怕他(中常侍是宦官,生不出兒子;兒子是抱來的養子。清朝有人是生了兒子以後,才去施行手術當宦官的)。
劉繇當時的官位很小,怎麼能夠上「奏」?我想,這是寫《劉繇傳》的人的「省筆」。他是在說,劉繇報告了刺史,刺史上了奏本給朝廷。這樣的省筆,不足為法。
曹操欣賞劉繇這樣的人,用獻帝的名義徵召他,破格錄用他,做「司空掾」,在曹操自己的下面當處長一級的官(曹操在當時是司空)。劉繇不肯就職。曹操又薦他當「侍中」。他又不就。最後,曹操派他來揚州當刺史。他到了壽春,怕袁術,去了曲阿。
劉繇離開壽春,能到江南的曲阿來辦公,完全是靠了孫家的力量:是孫策的母舅吳景與孫策的堂兄孫賁歡迎他去的。當時吳景是丹陽郡的太守,孫賁是丹陽都尉(曲阿是今天的江蘇丹陽縣,當時屬於吳郡管轄)。
建安元年,袁術醞釀稱帝,劉繇認為吳景、孫賁是袁術的人,就出其不意,把他們兩人趕走,趕到了長江的對岸。而且派了樊能、張英等人守住長江這邊的渡口,以表示對袁術及其爪牙絕交。
曹操很欣賞他,派人以獻帝的名義拜他為振武將軍,升他為「揚州牧」。
孫策帶兵來到曲阿,劉繇一逃,逃到丹徒(鎮江),再逃,逃到了江西北部今日南昌一帶的豫章郡,依靠豫章太守華歆(豫章是揚州的一郡,在理論上劉繇有權屯駐)。
孫策忙於肅清丹陽郡內部的草寇與聚寨自保的宗民,又要向東繼續收取吳郡,轉而向南,收取會稽郡,不曾費心思注意劉繇。在吳郡與會稽郡拿到手了以後,孫策移軍西向,收拾廬江,打跑了廬江太守劉勛,這才有閒暇重新應付劉繇,而可憐的劉繇已經在豫章郡得病而死。
死前,劉繇曾和笮融打了一仗,確也把笮融趕入山中。以前,當劉繇尚在曲阿當揚州牧之時,笮融和他處得還算不錯,號稱「同盟」。笮融嘯聚徒眾屯駐在秣陵縣之南,和城內的薛禮合夥,替劉繇擋了孫策,交鋒三次。三次以後,等到孫策吃了吳郡與會稽郡以後,笮融就不再抵得住這位孫郎了。於是,殺了薛禮,走入山中,由山路到了安徽南部,然後沿著長江南岸,到達江西湖口一帶的彭澤縣,殺了自稱彭澤郡太守的朱晧,也一度擊敗了從豫章郡來討伐他的劉繇;最後終於被劉繇擊潰,死在山裡面老百姓的手裡。
劉繇自己不久也得病去世。孫策聽到消息,很有感慨,也很掛念劉繇家屬的情形。恰好,王朗也來了信,懇求孫策照顧劉繇的兒子。孫策於是就派了太史慈去豫章,叫太史慈看看華歆如何對待劉繇的孤兒寡婦,也看看華歆在當地是否受到人民的擁護。
孫策而且給了太史慈一項重要的任務:收容劉繇遺留下的一萬多人,包括軍官與士兵。孫策告訴太史慈,劉繇舊部之中,凡是肯來的,一概收編,帶回江東;不肯來的,絕不勉強。
太史慈把這三項任務,都辦得很妥當。帶了一些劉繇的舊部回來,他向孫策報告:他看到了劉繇的幾個兒子,其中以十四歲的老大劉基為最好。他觀察了華歆的為人與作風,認為是一個只想自保,不能進取的人。當地的人民對他很不服從;人民只肯納稅,而不肯應徵當兵。
孫策很高興,不久就向豫章進軍。在到達距離豫章縣只有幾十里的椒丘之時,他派遣一位曾為吳郡功曹的虞翻,去豫章向華歆勸降。華歆對虞翻說:「我早就想擺脫這太守的職務,回北方家鄉去休息了。孫會稽什麼時候來,我什麼時候就走。」(華歆稱孫策為孫會稽,因為孫當時的官位是會稽太守)
虞翻回報了以後,孫策就趕緊帶了兵來到豫章縣(也就是今日南昌)的城下。華歆毫不抵抗,親自「幅巾奉迎」(所謂「幅巾」,便是頭上只是戴了便帽,而不戴正式的冠)。他不方便穿了漢朝的衣冠,去迎接這位目無朝廷、公然併吞數郡的孫策。
孫策見了華歆,立刻下跪行禮,向華歆說:「府君年德名望,遠近所歸;策年幼稚,宜修子弟之禮。」
華歆在當時,確是聲望很高,與鄭泰、荀攸等人齊名。他是平原郡高唐縣人(高唐在山東禹縣西南),由孝廉而歷官到郎中,一度退隱,被大將軍何進徵召為尚書郎;董卓依他自己的請求,外放他為今日渭南附近的下邽縣的縣令。他藉此脫身而走,出了武關,到南陽,被袁術留住。他勸袁術由武關進軍入陝,討伐董卓。袁術只不過是想留下他,作一個點綴場面的花瓶,卻沒有興趣聽他那一套安邦定國的大計。華歆把討伐董卓的建議向袁術陳說,豈不是白費?這正是孔子所謂「不可與言,而與之言」。
初平三年八月,在董卓死了四個月以後,長安朝廷派來了太傅馬日磾。馬的任務是「安集關東」。所謂關東,指的是函谷關以東的各州各郡。馬日磾把華歆從南陽帶到徐州,叫華歆姑且做他身邊的掾。「掾」在通常情形之下相當於處長、科長,也可說是隨從秘書。
馬、華二人在徐州接到了朝廷頒來的詔書,任命華歆為豫章郡的太守(顯然是馬日磾已經送上奏章,推薦了華歆)。
華歆在豫章當太守,一直當到了孫策率領部隊來到。
孫策待他很好,不把他看作一個來投降的部下,尊他為上賓,他也樂在江南優遊歲月。孫策在建安五年四月去世以後,曹操用獻帝的名義徵召他,孫權不想放他走。他向孫權說:「你留我在此,我便是一個沒有什麼作用的『無用之物』。你讓我去許縣,我就可以在曹公的身邊『為將軍效心』。」孫權就放了他去。
華歆去了許縣,被曹操重用,先以「議郎」的本職,擔任「參司空軍事」的臨時性的差遣。其後一連做了尚書、侍中、尚書令;華歆而且在建安十八年曹操進軍濡須口征討孫權之時,當了「軍師」。這便是華歆如何報答孫家兄弟二人的禮遇了;也是他如何實現對孫權所許下的「為將軍效心」的諾言!
像華歆這樣賣友求榮,令人齒冷的偽君子、臭官僚,能用小忠、小信騙取人主的信任,又能用小廉、小義贏得社會上的虛名的,中國歷史上實在太多。孫策真是看錯了人。然而千古英雄,能不為小人所欺的,又有多少呢?
王朗是東海郡郯縣人。東海郡大部分在今天的蘇北,郯縣屬於山東。他當過郎中、縣長,被舉為孝廉,在陶謙那裡當「治中」。治中是刺史身邊最大的官,與「別駕」同為刺史的左右手。
董卓死後,王朗與別駕趙昱勸陶謙派代表到長安,向朝廷表示「奉承王命」。陶謙就派了趙昱去。朝廷很嘉許,拜陶謙為「安東將軍」,任命趙昱為廣陵太守,也把會稽太守的位置給了王朗。
王朗在(浙江紹興一帶的)會稽郡當太守,當到了孫策兵臨城下之時。他與華歆不同。華歆在豫章立刻投降;王朗卻不計成敗,與孫策打了一仗。他敗了以後仍不投降,乘船逃往東冶。東冶離開會稽很遠,在今天福州的東北。
孫策親自帶兵追擊,又在東冶打敗了他。他這才服輸、投降。孫策僅僅責備他幾句,不加以殺害,讓他在曲阿以平民的資格住了下去。
王朗在曲阿住了一些時候,也像華歆一樣,被曹操徵召了去,做官。但是他與華歆不同,沒有怎樣替曹操策劃征討東吳的事,雖則他也一度「參司空軍事」(本職是「諫議大夫」)。他即使也像華歆那樣,當了征討東吳之時的「軍師」,在人格上也沒有什麼不對。因為,他不曾被孫策下跪過,也不曾被孫權待以「上賓」之禮。
王朗後來在曹操那裡所擔任的工作,主要是在司法方面,官職是大理(等於清朝的大理寺卿)。作風「務在寬恕,罪疑從輕」。公餘之下,他寫了幾部書:《易傳》、《春秋左氏傳》、《孝經傳》、《周官傳》。他在太和二年去世(公元228年)。諸葛亮在同一年進行第一次的北伐,圍郝昭於陳倉(寶雞)。
王朗在去世以前,曾經奉了曹丕之命,寫過幾封信給諸葛亮與許靖,勸他們說動劉後主,「去非常之偽號,事受命之大魏」。諸葛亮與許靖,均不曾給他回信。諸葛亮特地寫了一篇文章,題為「正議」,算是給王朗的一個間接的答覆。
王朗和許靖當年在會稽分手,一別三十餘年。那時候剛從吳郡「逃難」而來不久。許靖這個人,是頗富於逃難的經驗的。他是汝南郡平輿縣人,在洛陽當「尚書郎」,得罪了董卓,逃到(河南太康的)陳國,投奔孔伷;孔伷病故,許靖到壽春投奔揚州刺史陳禕;陳禕又死,許靖到會稽,投奔了王朗。
在會稽,他遇到從吳郡逃來的許貢。許貢是吳郡的都尉,被孫策打垮了以後而逃來的。有人說,許貢不是都尉,是吳郡太守。也有人說,太守姓陳,名瑀。
孫策於打垮了許貢以後,接著就來打垮了王朗。王朗逃往東冶;許靖逃得更遠,逃去了交州(越南)。
曹操派人到交州,帶信給他,請他到許縣來幫忙。他拒絕了曹操的邀請,回了一封信,鼓勵曹操作漢朝的忠臣。信里有這麼幾句話:「今日足下持危扶傾,為國柱石,秉師望之任,兼霍光之重,五侯九伯,制御在手。自古及今,人臣之尊,未有及足下者也。……言出於口,即為賞罰;意之所存,便為禍福。行之得道,即社稷用寧;行之失道,即四方散亂。國家安危,在於足下;百姓之命,縣(懸)於執事。豈可不遠覽載籍廢興之由,榮辱之機?……願君勉之,為國自重,為民自愛。」
許靖其後由交州去了益州,在劉璋下面歷任巴郡、廣漢郡與蜀郡的太守,其後當了劉備漢中王的太傅。
許貢留在會稽吳郡一帶,不曾逃走得遠,被孫策捉住殺了。
許貢的小兒子與許貢的忠心部下二三人,亡命在長江邊,等候機會,為許貢報仇。建安五年四月初四日,孫策不小心,獨自一人騎馬外出,被他們遇見。這幾個人一起動手,把孫策殺得重傷。
不久,孫策便因傷而死,年紀才二十六歲。臨死以前,他把吳侯、討逆將軍、會稽太守的印綬,掛在二弟孫權的身上,向孫權說:「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陳(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
孫策同時也拜託了張昭等人,好好地輔佐孫權。
有關孫策之死,有兩個值得一駁的傳說。一是《三國志·吳書·孫策傳》所載,說「曹公與袁紹相拒於官渡,策陰欲襲許,迎漢帝;密治兵,部署諸將,未發。」這是不確的。建安五年四月之時,曹、袁還不曾在官渡對壘。另一傳說,《搜神記》所載:孫策殺了道士于吉,于吉的鬼魂對孫策作祟,常在鏡子裡面顯影。這也是附會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