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八 早期的劉備
陶謙在曹操來攻之時,抵擋不住,退到郯城死守,總算被他守住。
有誰在郯城助他一臂呢?劉備。
曹操之所以後來對劉備十分器重,這與郯城的攻守戰頗有關係。
次年,興平元年,曹操又來打徐州,占領了琅邪、東海等縣,陶謙有自知之明,知道他自己的力量與曹操的力量不成對比。去年他守得了郯城,今年未必仍能守住。他決定索性放棄這徐州幾個郡國的地盤,逃回家鄉去養老。
幸虧,在曹操的兗州後方,出了陳宮、張邈等人迎來呂布的事。曹操慌忙回軍北向,去打呂布,陶謙這才喘得了最後的一口氣。
他卻也活不了多久,便發了病,一病不起,享年六十三歲。
垂死之時,他把徐州交給劉備,上表推薦劉備為徐州牧(按照當時的軍閥風氣,劉備只要一被推薦,不必等待朝廷的任命,立刻便可以就任辦公)。
劉備曾經向陶謙辭謝,說:袁術的聲望高,力量大,不妨把徐州交給袁術。這時候,孔融在場,表示了他的意見:袁術是死人一個,好比已經埋在墳墓中的枯骨,不值得考慮。
劉備於是接受了陶謙的好意,以「客將」的身份繼任為官位甚高的徐州牧(他本為客將,是袁紹的青州刺史田楷,在初平四年派他來徐州,幫陶謙抵擋曹操的)。
劉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輔助自己,最終創建了蜀漢。
以後不久,就有了呂布由兗州戰敗來奔,被劉備好意安頓在小沛,又由小沛襲奪徐州州政府所在地的下邳,以及劉備落難到廣陵、海西,反過來向呂布投降,被呂布禮尚往來,安頓在小沛。最後,呂布又把劉備趕出了小沛,劉備去投奔曹操,引得曹操來攻下邳,殺了呂布。這些話,在我所寫的呂布一章,都已經說過。
曹操於建安三年殺了呂布以後,不把徐州還給劉備,而交給一個姓車名胄的無能之輩,叫車胄充當「徐州刺史」(徐州牧的官職取消)。
劉備被曹操帶回了許縣,以獻帝的名義拜為左將軍。次年,建安四年,袁術離開壽春,想經過徐州,到青州、冀州依附袁紹,曹操派劉備去徐州攔截。劉備果然便把袁術嚇得掉頭南向,卻也順便打走了車胄,奪回那個他認為應該是屬於他的徐州。
這一次,劉備享受他的徐州地盤,時間也是很短。曹操不能夠容忍如此的一次對自己的侮辱;不到一年,就帶了大隊人馬,把劉備的幾千兵打得落花流水,俘虜了劉備的妻子與大將關羽。張飛向南逃,逃到汝南,與當地的黃巾領袖合作,占了(河南正陽境內的)一個古城,暫且安身;劉備向北逃,逃到袁紹那裡,參加了袁紹與曹操的延津之戰。
再其後,劉備見到袁紹實在是不夠料,沒有戰勝曹操的可能,就向袁紹求得了一個任務:前往汝南,策動當地黃巾,以擾亂曹操的後方。袁紹答應,劉備於是獲得脫身。
劉備離開了袁紹,到達汝南,與張飛團聚在一起。不久,關羽在許縣獲得消息,知道了劉、張二人的下落,立即陪同劉備的兩位夫人(甘夫人與糜夫人),來到古城。曹操派了蔡陽領兵來追,被關羽殺掉。
建安五年,劉備與關羽、張飛離開汝南郡,去到襄陽郡,投奔劉表。
劉表把他們安頓在新野縣,並未重視。劉表只不過叫他們在新野這個小地方,擔任前哨的職務而已,沒有以對待一個前任徐州牧的禮貌對待劉備,也沒有認出關、張二人是大將之才。
劉備在新野坐冷板凳,從建安五年坐到了建安十三年,整整八年之久。也真虧他有如此的耐心。人生有幾個精力飽滿的八年呢?
有一次,劉表請他吃飯,他在席中想到了這一點,傷感得流下眼淚來。劉表問他為什麼流淚,他說:「我以前天天騎馬,臀部沒有肉;現在好久不曾騎馬,臀部肥大了起來,感覺到年歲已大,轉眼便進入老年,而功業毫無成就,所以傷心。」
劉備這時候,已有四十幾歲。
其實,劉備怨不得劉表,也怨不得其他的人,該怨自己,怨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勇氣有餘而智慧不足,學問不足,天下的事,應與天下人共謀之,至少應訪求天下之頭等人才而共謀之,憑你劉備一人有那麼一點雄心,就以為能夠獨力削平群雄,安定天下,豈非緣木求魚?
關、張二人有萬夫不當之勇,趙雲渾身是膽,糜竺、孫乾也有相當的行政能力與外交辭令;這些人是好幫手,然而比起張良、韓信、蕭何,有相當大的距離。
所以,劉備混了大半輩子,跑東跑西,跑不出什麼名堂,站不穩任何地方。
初出茅廬之時,於一位校尉鄒靖的指揮之下,他率領關、張二人及若干平起平坐、一塊兒放狗跑馬、愛好流行音樂與漂亮衣服的年輕朋友,旗開得勝,把家鄉的黃巾軍,殺得個個逃命,蒙鄒靖保薦,做了中山國安熹縣的尉。
中山國與涿郡相距不遠,也算得上是他的家鄉;實際上,是他的遠祖劉勝的封地。劉勝是漢景帝的十四個兒子之一,封在中山國為王;劉勝的一個小兒子劉貞,被漢武帝分封在中山國的陸成縣為侯,於元鼎五年因所獻的黃金成色不足,被武帝削去了侯爵,降為平民;傳到劉備的祖父劉雄,也居然重振家聲,做了小官;父親劉弘,被地方上公舉為孝廉,由孝廉而獲得官職,當了兗州東郡范縣的縣令。
這一位范縣縣令,不貪污,又死得早,留下了孤兒寡母,生活十分艱苦。劉備與他的母親懂得因時順變,能屈能伸,就憑他們母子倆的雙手,自力更生,販鞋子賣,織蓆子賣,倒也活得很好,而且省得下錢來供應劉備讀書,作了同郡的盧植先生的弟子(劉備出生於幽州的涿郡涿縣,從唐朝到清朝稱為涿州,民國改稱涿縣。中山國屬於冀州,首縣在盧奴,今天的河北定縣。安熹縣屬於中山國,舊址在今天定縣之東)。
劉備不僅有錢讀書,而且有錢交朋友,這便不能僅僅靠販鞋子與織蓆子的收入了。他有兩個知己:中山國的大商人張世平與蘇雙,這兩人是做馬匹生意的(從塞外運馬到內地來賣),很發了一點財;路過涿郡,可能賣了馬給劉備,而劉備對於馬,十分內行,談起一套有關於馬的馬經來,引起張蘇的好感(劉備不僅很會騎馬,而且深通相馬之術)。這兩人見到劉備的若干朋友,也器宇非凡,頗有出息,就慷慨解囊,支援劉備,使得劉備有錢團結一批「徒眾」,走在街上,騎在郊外,都前呼後擁,聲勢浩大,形成了未可欺侮的「地方勢力」,相當不簡單。
劉備不曾進過軍事學校,所會的只是騎馬、射箭、舞刀舞劍,加上一些書本上的戰略常識(如《孫子兵法》之類)。當時,似乎誰也不曾進過軍事學校,漢朝的中國沒有軍事學校;但是在高級的國立學校之中有涉及軍事的學科。劉備呢,不曾進過高級的國立學校。
因此,他打黃巾軍,綽有餘裕,幫公孫瓚的田楷掃蕩青州,也不甚吃力;等到與袁術、呂布、曹操這些人對壘,就很難應付了。
奇怪的是,他幫陶謙守下邳,而曹操竟然攻下邳不下。我們沒有充分的史料,無法找出其中的原因。也許,曹操當時的兵,本不甚多,已經和陶謙拼掉了不少;而且軍糧吃完,輸運不繼。
本來,他的運氣也不算壞。以一個毫無帶兵資歷,又不曾得過孝廉、茂才之類的保舉的人,平步青雲,當了安熹的尉,比縣長差不了多少。其後,為了恨巡查郡縣的「督郵」之官對他搭架子,不肯接見他,就把這督郵捆了起來,打了二百軍棍,綁在馬樁子上。闖下這場大禍以後,劉備索性連縣尉之官,也不稀罕做了,把「綬」脫了下來,掛在督郵的頸項,帶了關、張二人離開安熹縣,揚長而去,開始亡命的生涯。亡命了不久,攀交了大將軍何進派往丹陽郡招兵的毌丘毅,隨同毌丘毅去丹陽,路過下邳,順便解決了當地的小土匪。毌丘毅保他一本,他這就又當起官來:(山東昌邑縣之東的)下密縣的縣丞——副縣長。
縣丞當了不久,不知為了什麼原故,劉備又不幹了。大概是年少氣盛,受不了委屈罷(年紀在二十五六左右)。《三國演義》的作者,把捆打督郵的事,寫在張飛身上,以渲染這位作者所送給張飛的粗暴性格(正史上,卻沒有這樣的一個張飛。張飛是富家子弟,字寫得極好,生平的嗜好,是畫美人,武藝也不錯)。
不幹了下密的縣丞以後,劉備官運亨通,閒不了多久,又做(禹城西南)高唐縣的縣尉,由縣尉而升為縣令(大縣的主管官,稱為縣令;小縣的,稱為縣長)。這是他第二次當縣尉,第一次當縣長。
其實,古往今來,當過縣長的人比比皆是,沒有什麼了不起。即使當到了九卿,相當於今日的部長的,也十分多。只有作出很大的成績來的,才會留名青史,為後世所欽佩。
劉備的特殊可愛處,便是不把區區縣尉、縣丞、縣長,看成一生事業的極峰,而心滿意足、不求上進。他志在澄清宇內,解救人民;所以得官不喜,丟官不憂,做了小官而隨時可走。
因此,他做了高唐縣縣令,又為了一次對土匪作戰小小失利而出走。他這一次走得很遠,投奔老同學公孫瓚。公孫瓚這時候因追討造反的張純與招降烏桓的「貪至王」,而官拜為「中郎將」。公孫瓚對他很歡迎,立刻上表,保薦他作「別部司馬」(司馬之官,有大有小;漢朝最大的司馬是中央的大司馬,相當於西周中央政府的司馬;軍隊中各級部隊也各有其司馬,所管的常常是輜重與後勤業務,遇必要時也奉命帶兵作戰。劉備在公孫瓚下面所擔任的所謂「別部司馬」,很像是掌管被招降的或自動歸順的別部烏桓,或如《續百官志》所說,掌管主力以外的另一部的官兵)。
劉備以「別部司馬」的身份,被公孫瓚派往青州(山東北部),幫田楷吞併青州,頗為成功。田楷做了公孫瓚的青州刺史,劉備做了田楷下面的平原縣縣令,不久就升為平原國的國相。
平原在西漢之時是一個郡,到了東漢末年由於殤帝、桓帝先後封了和帝的兒子劉勝與桓帝自己的弟弟劉顧為平原王;於是平原便由郡改稱而為國;太守改稱國相,直至劉備當了平原相及其以後(到建安十一年曹操廢國改郡為止),平原國屬於青州。青州有一個郡:東萊;五個國:平原、北海、齊、濟南、樂安。平原國有十個城,其中八個是縣,兩個是侯國。侯國沒有國相,侯國的行政官與大縣的一樣,也稱「令」,小縣的地方官稱「長」。
劉備這時候的官位,雖不太高,也不算低。他和本地的老百姓處得很好,不對他們擺架子,又捨得花小錢。而且,把境內的盜匪清除得乾乾淨淨。因此,老百姓對他十分愛戴。
當地的惡霸劉平,對劉備看不順眼,派了一個刺客來。這刺客見到劉備,交談之下,變成了劉備的朋友,不僅不忍下手,而且把劉平的陰謀告訴了他。
和劉備官位相等,而聲名大得很多的北海國國相孔融,也十分願意與劉備攀交。孔融有一次遇到黃巾來攻,抵擋不住,令部下軍官太史慈來平原,向劉備求救。劉備立刻派兵去救,同時,驚喜之餘,向太史慈說:「孔文舉也聽說過,天下有我這麼一個劉備嗎?」(孔融的字,叫文舉。北海國是山東濰縣一帶,郡治劇縣在今日壽光東南)
另一位與劉備官位相同的人,徐州廣陵郡的太守陳登。這位陳登,是一位太尉的孫子,一向眼高於頂,卻十分推崇劉備,說劉備「雄姿傑出,有王霸之略」。
劉備是否已經知道自己有王霸之略呢?我看,未必。他此時所表現的,似乎只不過想做一名好官而已。倘若有心當霸王,王天下,怎麼做了一個國相,就那麼賣勁呢?賣勁,自然是對的。應該把眼光放在全國的問題上,然後以做一個好國相作為平天下的起點,這才是王霸事業。為了做國相而做一個好國相,好到了極點,也不過是一個好國相而已。
當時的平原國,屬於青州刺史田楷;田楷是公孫瓚的部下。公孫瓚是什麼樣子的一塊材料?劉備肯做公孫瓚的部下的部下,能有什麼出息?
所以,後來袁術看不起他,不是全無理由。袁術有一次寫信給呂布說:「術生年以來,不聞天下有劉備。」(其實,這句話別人配說,袁術不配)
劉備肯當平原相,而且肯把這平原相當作一回事,認真地去做,看情形似乎肯做一輩子,老天卻不讓他如此地沒出息。老天叫袁紹打公孫瓚,打田楷,打他劉備,奪去平原國,逼得田楷與劉備向東邊撤退,退守齊郡(山東益都一帶)。
老天對劉備真好,惟恐他滯留在齊郡,特地叫曹操的糊塗父親死在陶謙的部下之手,使得曹操對陶謙大動干戈,也使得陶謙向田楷求救,田楷帶了劉備去救。
誰想得到,劉備一到徐州,便幫同陶謙的唯一「將官」曹豹,把郯城守住。對方,不是黃巾,不是袁紹,而是當時全中國最會用兵的曹操。
劉備不僅仗打得好,他的為人,也叫陶謙欣賞。陶謙在病得快死的時候(興平元年二年之交),不把徐州交給兒子或部下,而吩咐糜竺等人,交給劉備。陶謙如此做,不是為自己,自己是將死的人;而是為了徐州的人民。
劉備做了徐州牧,處於有為之地,應該施展出一番王霸措施,庶幾不負陳登之流的屬望。他的表現是什麼?是和袁術扭打,是不曾看出呂布的不可靠,是被呂布偷占了地盤,弄得丟掉妻子,與若干名忠實部下流落在海西郡,窮得沒有飯吃,倒過來向呂布低頭,求呂布收容、安頓在小沛,太差勁了。
姓劉的自古以來,頭等人才極多:劉邦、劉秀、劉牢之、劉仁軌、劉基、劉銘傳,等等,不勝枚舉。這許多位,都不是早期的、遇到諸葛亮以前的劉備所能望其項背的(文人如劉勰,其造詣也是文章理論家中首屈一指的)。
諸葛亮在劉備的生命之中,「製造了一個不同」(Madeadifference)。
其實,光榮仍舊是屬於劉備的,別的將軍不曾肯屈尊,去找一個二十幾歲的小才俊,而且不曾存過物色人才的心;他劉備捨得三顧茅廬,這便是了不起。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諸葛亮每個時代都有,劉備不是每個時代都有。
這是後話,留待他們倆見面之時,我再加以詳敘。
單就他徐州被呂布偷了以後,竟然肯向呂布投降的一件事而論,劉州牧這一種能屈能伸,不怕人笑的作風,也說得上「很不平凡」四個字了。
區區感覺到惋惜的一點是:每到呂布對他不能放心,終於把他從小沛趕走,他不去投奔別人,偏去投奔曹操。
曹操打過陶謙,曹操曾經在郯城跟他對壘;去投奔曹操,不又是一次䩄顏事件麼?
也許,他不是專誠去許縣的。事實是,他在(河南商丘之南的)梁國,與曹操相遇。他本該在遇見曹操之時,給曹操迎頭一刀。這叫做「仇人相遇,分外眼紅」。結果,不僅不曾交手,反而成了暫時的知己。我看,言歸於好,可能是曹操主動。曹操這個人,從頭到尾,是把眼光射在全國的局勢之上的,很喜歡收天下之人才為己用,而且極擅長招降納叛,絕不會計較劉備之曾經在郯城和他對過壘,並且很高興劉備之已經和那偷過他的兗州的呂布,結了深仇。
反過來說,劉備主動去找曹操,也不是不可能。為了報呂布的仇,為了奪回徐州,不找曹操,找誰?
袁紹離得遠。而且袁紹也是曾為敵人的。
在劉備的幾個敵人之中,最對得起劉備的要算是曹操了,雖則於消滅呂布以後,沒有把徐州還給他(這一點,我們怪不了曹操。曹操志在統一全國於自己所主持的漢朝政府之下,無法容許像劉備這樣的雄才重占徐州。倘若劉備在許縣執政,也不會讓曹操官居徐州之牧的)。
除了徐州牧以外,劉備想要什麼官職,曹操皆能予以同情的考慮。劉備開口了沒有,我們不知道。我們所知道的,曹操一見劉備,就用獻帝的名義,任命為豫州牧。並且,劉備也真的就了職,到了任(他在任中,保薦了豫州汝南郡一個姓袁名譚的作「茂才」。這袁譚,是袁紹的長子)。
劉備在建安三年九月,跟隨曹操去徐州打呂布,在十月間獲勝;又跟隨曹操回許縣,享受曹操對他「出則同輿,坐則同席」的禮遇,被曹操以獻帝的名義拜為「左將軍」。不過,豫州牧的官位卻沒有了。
把劉備的豫州牧免了,留他在中央當一名位高而權不重的左將軍,這是曹操的「敗筆」。曹操究竟還不算太知人。像張遼、張郃之流,能當上一名中郎將與偏將軍,就很死心塌地。劉備呢,不是張遼、張郃之比,也不是名位略勝二張一籌,就會十分滿足的。
要把劉備籠絡、羈縻,或甚至收為己用,曹操必須對劉備推心置腹、共成事業。這事業又必須以匡扶劉家的漢朝為主,不能名為劉家,而實際上是曹家的一種名存實亡的局面。
問題在於曹操,不在於劉備。劉備在當時沒有自己當皇帝的念頭,也沒有自己當丞相的念頭。倘若曹操能叫劉備相信,真在復興漢朝,同時又讓劉備坐僅次於丞相的第二把交椅,劉備便不會有其後串同董承,陰謀推翻曹操的事。
董承這個人,很不夠意思。曹操待他不薄,把自己的車騎將軍的位置讓給了他,他也不過是獻帝的一個側室——董貴人的父親而已(四年前在洛陽主持那邀請曹操來迎駕的計劃的,可能不是他,而是董昭)。
董承並非如裴松之所說,為靈帝母親董太后的侄兒。他可能是董卓的三族之外的同姓晚輩,曾經做過董卓女婿牛輔下面的軍官。不過,董卓死後,在李傕、郭汜胡鬧的幾年,他確是忠心維護了獻帝。興平二年七月,獻帝從長安出發,向東邊走,董承是隨駕的將軍之一,官銜為「安集將軍」。中途,李傕、郭汜又搗起亂來;董承與楊奉商量,從山西請來韓暹與大批的白波徒眾,才把獻帝的性命保住。
曹操在建安元年八月到達洛陽之時,董承已經是「衛將軍」,地位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
曹操在八月辛亥日,以鎮東將軍、兗州牧的身份,兼「領司隸校尉,錄尚書事」,取得了支配中央政府的大權,便捕殺了一位姓台名崇的侍中、姓馮名碩的尚書與獻帝身邊其他的幾個中下級官吏,立威。同時,卻封了董承、伏完等十三個人為「列侯」。列侯是不帶地名的侯爵。建安四年三月,曹操升董承的官,由衛將軍升為車騎將軍。為什麼?我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董承的女兒,在宮中是得寵的貴人罷。
當時,大將軍的官位曹操已經讓給了袁紹。這車騎將軍,曹操又送給了董承。袁紹在外,而董承在內,曹操雖則實權極大,而軍界的名位倒頗遜於這二人,甚至連劉備的左將軍也不如。曹操自從建安元年十一月以來,只不過是「行車騎將軍事」而已。
董承倘若在建安四年就已經看出曹操不能始終忠於漢室,或是對曹操在徐州的殘忍作風深惡痛絕,而純粹為了公義要除掉曹操,這是他的自由。然而,即使如此,也應該第一,自己先要站得穩;第二,應該算算自己的力量,有沒有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制勝把握。
說這時候曹操已經是奸臣,未免太早。至少,曹操的奸臣面目尚未暴露。董承自己呢,以堂堂車騎將軍之尊,而作這鬼鬼祟祟的、陰謀奪權的事,太不光明。至於力量,京城許縣附近能對曹操反抗的兵,僅有一名校尉的部隊,至多是幾千人而已,能解決曹操的幾十萬人麼?
這位校尉是種輯。《後漢書·獻帝紀》說他是「越騎校尉」,《三國志·蜀書·先主傳》說他是「長水校尉」。
另一位同謀者,偏將軍王服,即使有兵,也不會甚多。這王服,《先主傳》寫作「王子服」,似乎可能是「皇子服」。有待詳考。
《獻帝起居注》這本書上說,董承向王子服說:「昔呂不韋之門,須子楚而後高,今吾與子,猶是也。」這「子楚」是秦國昭襄王的孫兒、孝文王的兒子,其後被呂不韋支援,回到秦國取得王位,成為歷史上的莊襄王。董承拿子楚的故事來說服「王子服」,以秦國的子楚來與王子服相比,很像是要推翻曹操,廢掉獻帝,另立「王子服」的意思。是否這「王子服」是桓帝或靈帝的一個兒子「皇子服」;或是某一位有王爵的宗室的兒子「王子服」。
《三國志》稱他為「王子服」,《後漢書》改稱他為「王服」,《資治通鑑》也只稱他為「王服」。可見范曄與司馬光均不曾把《獻帝起居注》之中董承對王子服說的話,當作一回事來推敲。
另一個問題:董承與劉備等人的計劃是在什麼時候被曹操發覺?是在劉備解決了徐州刺史車胄以前?還是在以後?
《三國志》魏的部分,把劉備殺了車胄的事,載在董承為曹操所殺之前。《三國志》蜀的部分,與此相反,說董承被曹操殺了以後,劉備才殺車胄。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考異》之中,採取了《魏志》的說法,明言「蜀志誤也」。《考異》引用袁宏的《後漢紀》為據,說《後漢紀》的說法與《魏志》相同。
《三國志》的三個部分,陳壽自己稱它們為「魏書」、「蜀書」、「吳書」。後人卻每每改稱它們為「魏志」、「蜀志」、「吳志」。賢者如司馬光,亦未能「免俗」。司馬光及其助手,也把袁宏的《後漢紀》稱為「漢紀」。
我個人的看法,《三國志·蜀書》的部分是對的:董承先在許縣被捕,劉備才著了慌,提前對曹操翻臉,占領下邳殺掉徐州刺史車胄,留下關羽守下邳,自己帶主力到小沛,準備迎戰曹操必將派來的將官與兵士。這是建安四年冬天的事。
曹操派來的將官是劉岱與王忠。這一個劉岱,與初平元年參加討伐董卓同盟的兗州刺史劉岱,不僅同名,而且同字,兩人均字「公山」;所不同的是:兗州刺史劉岱,是青州東萊郡牟平縣人;曹操的部下劉岱,是豫州沛國人(牟平在山東蓬萊東南,沛國在安徽宿縣西北)。
劉岱與王忠均不是劉備的對手。王忠是(陝西武功一帶的)「右扶風」人氏,並無了不起的資歷,只是在李傕、郭汜胡鬧的期間,因遍地饑荒而吃過人肉而已(其後,曹丕喜歡派人在野外古墳里找骷髏,掛在王忠的馬脖子上,開他的玩笑)。
劉備向劉岱、王忠說:「像你們倆這樣的料,來上一百個,也不能把我怎麼樣。倘若姓曹的自己來,那就又當別論了。」
劉岱、王忠在吃了敗仗以後,就回到官渡曹操的營中,據實報告。曹操於是便依照劉備的意思,親自帶兵由官渡向東邊走,到小沛向劉備請教(官渡在河南中牟的東北;小沛在江蘇沛縣的正東)。
劉備這時候已經有了幾萬兵丁,包括曹操的舊部——東海郡的昌霸等人所帶來的部隊。他很可以與曹操一決雌雄,卻忽然怯場,見到了曹操的旌旗就下令撤退,棄軍而逃,丟掉了妻子兒子,也丟掉了呆守下邳的關羽(王沈的《魏書》是這樣說的。司馬光不相信劉備竟然膿包到這步田地,他加了四個字的按語:「《魏書》多妄」)。
劉備吃了一個大敗仗,確是事實。不僅妻子與關羽都在下邳被俘,張飛與他的一支官兵也被打得與劉備的主力失掉聯絡,逃往(河南正陽一帶的)汝南郡,找黃巾首領劉辟,合在一起。劉備自己帶了少數人,去青州找袁譚。
袁譚是袁紹的大兒子。袁紹,是劉備的同學兼老長官公孫瓚的死敵。袁紹殺了公孫瓚,站在劉備的立場來說,袁紹是劉備的仇人,怎麼可以去找他的大兒子袁譚呢?
劉備當時的處境也夠慘,比以前呂布慘。呂布到了天下無容身之地的時候,還有一個河內太守張楊,是同鄉兼好友。張楊雖則有時候幽呂布一默,但只是幽了一默而已。在最後關頭,呂布被曹操圍困在下邳,張楊還是帶兵來救,死在中途(為部下所害,害他的部下可能是曹操所收買的)。所以,我們可以說張楊對呂布的交情是死生不渝。劉備呢,除了身邊的關羽、張飛、趙雲,親如兄弟以外,卻沒有一個據有一郡地盤、像張楊這樣的可以投奔的好朋友。
劉備只得硬著頭皮,去青州投奔仇人的大兒子袁譚。在袁紹與曹操兩個仇人之間,袁紹是舊仇人,曹操是新仇人;袁紹是間接的仇人,曹操是直接的仇人。於是,劉備決定,把自己的命運與生命,投送在袁紹的手中。
劉備卻也不是全無希望的。他對袁譚,可以拉上一點關係。不久以前,他被曹操推薦為「豫州牧」以後,曾經以州牧的職權,保舉過袁譚為「茂才」(袁紹一家,是豫州汝南郡汝陽縣的大族。汝陽縣城當時在今天商水縣西北。商水之南,是袁世凱的家鄉項城)。
東漢的茂才,比孝廉略為高些;孝廉是每二十萬人口,產生一人,茂才是每州僅有一人。孝廉是一郡的太守或一國的國相所保舉的;而茂才是州牧或刺史所保舉。州牧、刺史以外,能保舉茂才的,僅有三公與光祿勛四個大官,而且也只能每年保舉一名。
袁譚有他的父親袁紹給他官做,未必稀罕這個茂才資格。然而,劉備保舉了他,多少也是一份厚誼。袁譚對劉備之如此表示好感,至少是不會討厭的。按照清朝的習慣,考中了秀才、舉人、進士的,對於主考的官,一向是尊之為師,而且稱為「恩師」;主考官對於親自錄取的人,也總是認為弟子,有機會就提拔。這一種未曾有過教書聽講的事實的「師生關係」,在清朝的官場中,是一大傳統。漢朝,可能不如此之甚,卻也不見得沒有約略類似的情形。
袁譚對劉備確有好感,有歷史為證。他聽到了劉備想來青州,就立刻帶了步兵與馬隊來迎接。這不但是禮貌,也是事實上的需要。被曹操打得落花流水的劉備,不可能有足夠兵力以抵禦曹操的追兵。袁譚來迎接他,也是來保護他。
袁譚保護劉備,一直保護到劉備的「舊遊之地」平原(劉備當年在公孫瓚的麾下,隨同公孫瓚的青州刺史田楷,打袁紹的軍隊,打贏,被田楷先後任命為平原縣縣令與平原國國相)。
袁譚自然早就向袁紹遞去報告。袁紹派了大將帶領人馬,開到平原來請劉備到河南臨漳之西的冀州魏郡鄴縣——袁紹的大本營去相見。
袁紹自己,親自出城郊迎,比普通的所謂郊迎更加恭敬,出城出了二百里。
劉備在這建安五年的春天,是曹操的敗軍之將,是窮無所歸,䩄顏來投舊敵的可憐人,為什麼袁紹要對他如此地禮遇呢?
原因是,劉備的物質力量雖小,精神力量卻很大。誰有了劉備,就很足以升高自己的地位,增加自己的號召力。
劉備有什麼精神力量呢?並不是靠了《三國演義》所艷稱的「皇叔」二字的金字招牌。他和獻帝的血緣,極其疏遠,只不過是分炊了三百年的遠房本家而已。
劉備的精神力量,在於深得人心。他之所以深得人心,一是對朋友有信義,二是對老百姓極仁慈。
他無論到了哪裡,關羽與張飛總跟著他,或是雖則暫時分開了,而遲早總會不避千辛萬苦,跑來與他相聚。不僅關羽、張飛如此,趙雲、糜竺、徐庶、諸葛亮也是如此。其後,龐統、黃忠、張松、法正、嚴顏、馬超、劉巴、李平、馬良等等文武人才,只要是和他見面了,納交了,都願意永遠和他在一起。他對朋友,不僅是「出則同輿,坐則同席」,像曹操對他那樣;也不僅是「寢則同床,恩若兄弟」,像他自己對關羽、張飛一樣;或是「同席而坐,同簋而食」,像他自己對平原郡的知識分子一樣。他之所以獲得這許多人才的愛戴,是由於他秉性真誠,習慣於對朋友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先向朋友表露了無保留的信任,於是就換得了朋友們對他的信任。
關、張、趙、糜、徐、諸葛、龐、黃、魏、張、法、嚴、馬、劉、李、馬,這許多人都相信劉備將永久是他們可以信任的朋友與長官。這是何等雄厚的一種精神力量啊?
他對泛泛之交,也很願意幫忙、出力,而從不考慮自己的力夠不夠,他救過孔融,也救了陶謙。
他也收容過呂布。這是他知人之明不太到家,不是他不夠意思(他似乎對不起曹操,那曹操也確是一個不必太對得起的人。後來,他也很對不起劉璋,那卻是必須留待以後再談的「政治問題」了)。
劉備對老百姓好,真是有口皆碑。《三國演義》的作者,有時候把他描寫得婆婆媽媽,常常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未免捧得過分,幫了倒忙。他之對老百姓好,不在於常常哭,而在於把老百姓的困難,放在心裡,努力予以解決。當年,他在平原當縣令與國相之時,便已做到了「外禦寇難,內豐財施」。
青州的人民,不僅平原國的,其他各郡各國的,也都很愛戴他;不僅是青州人民,不僅是漢人,連幽州的烏桓人與「雜胡」,都願意跟他這位「劉使君」去到海角天涯,參加幾千名饑民的行列,奔向徐州,援救陶謙,抵抗曹操。
當時,劉備自己的兵僅有一千左右,加上這幾千饑民以及烏桓、雜胡,聲勢也就不小。但這聲勢也只是表面而已,如何對抗得了曹操?
陶謙把屯在徐州的、從家鄉丹陽招來的四千名子弟兵,都撥給他。有了這四千人,加上饑民等等,好一個劉備,居然膽敢與曹操在郯城對壘!這種氣概,果然不凡,贏得了曹操於事後以「英雄」相許。
我想,這一種不計成敗,惟義是視的勇氣,是劉備之所以名滿四海,叫人民嚮往,叫讀書人歸心,叫割據群雄人人願得與其結盟的一大原因。
他會不會打仗,倒沒有多大關係了。以這樣的人,處在這樣的時勢之中,他遲早總會有他應有的一份的。所缺的,只是幫手;不是普通的幫手,而是像張良、諸葛亮那樣的幫手。
張良,他沒有福氣找到。諸葛亮,由於徐庶的介紹,他終於找到了。一找到諸葛亮,他的情形便不一樣:像魚得到了水!
老天卻不給他太痛快,要叫他在遇到諸葛亮以前,領教一下袁紹的無能,把他安排在袁紹那裡,親眼看見袁紹的大將顏良與文丑,被曹操下面的張遼等人擊潰、斬首(關羽這時候也在曹操軍的前線,殺了顏良。他是否也殺了文丑,難考)。
劉備向袁紹貢獻了一條計策,同時也是向袁紹討了一個差使:請袁紹派他到汝南郡,聯絡當地的黃巾首領劉辟,襲擊曹操的根據地許縣。袁紹接受,交了一些兵給他。這時候,他的舊部軍官與兵士,也已經有不少人陸續從徐州輾轉到鄴縣來找他,使得他又有了一支相當像樣的部隊。
他帶了這支部隊與袁紹的兵,到了汝南,與劉辟及劉辟的朋友劉邵,會合在一起,占領了(臨潁縣東的)強縣。其他各縣的人民,紛紛揭竿而起,對劉備響應,弄得曹操在許縣及其以南各縣的大小官吏,都害怕了起來。曹操自己在官渡前線得到消息,也相當擔心。他派遣同祖的堂兄弟曹仁,帶了騎兵來打,才把強與其他各縣奪回。劉備不敢和曹仁久戰,離開豫州,到冀州魏郡鄴縣,向袁紹復命。
在官渡,他見到袁紹太不會用兵,遲早不免敗於曹操之手,就又向袁紹討了一個差事,去劉表那裡,勸劉表出兵,對曹操夾攻。
袁紹知道劉表始終不曾有夾攻曹操之意,叫劉備不必存說服劉表的念頭。這時候,汝南黃巾另有一位首領,姓龔名都,值得聯絡。袁紹叫劉備帶了趙雲等人再去汝南一趟。
趙雲在公孫瓚那裡與劉備同事,成了朋友;其後藉口兄喪,辭別了公孫瓚,回冀州常山郡真定縣(河北正定)家鄉;不久,就來到青州,作了劉備的部下,帶領騎兵;又隨劉備到徐州救陶謙,打袁術,戰呂布,抗曹操,被曹操打散。劉備在鄴縣安頓了下來,趙雲聽到消息,就來鄴縣,替劉備募到了幾百名新兵,加強了陸續而來的劉備舊部的陣容。
這一次,劉備帶了趙雲等將領與若干人馬南下,袁紹不曾分兵協助。袁紹此時,對曹操已成劣勢,可能已經分不出什麼兵來。
劉備到了汝南,和龔都的徒眾合起來,才只有幾千人,曹操看不起他,派了一個三等角色來打。這三等角色姓蔡名陽,一交鋒便送了命。《三國演義》說他是死於關羽的刀下,有可能。但是,蔡陽的任務,並非是來追關羽,而是來打劉備。關羽之離開曹操,不是在許縣,而是在官渡前線;不是奔往汝南郡真陽縣鄉下、傳說中的張飛所占領的古城,而是於殺了顏良以後不久便奔往古濟水之北,與古黃河之北的袁紹部隊的陣營。曹操聽到他走,諒解他的苦心,下令各將領:不許對關羽追趕。關羽不曾需要闖五個關,斬六個將(很抱歉,我們以研究歷史為專業的人,常常不得不戳破戲劇性的傳說,令讀者掃興。然而,真的歷史,倘若有相當充分的史料,也未嘗不能引人入勝,甚至更加可歌可泣)。
關羽之離曹營而奔往袁營,所冒的險,大於傳說中的闖五關、斬六將,他是殺了袁方的大將顏良之人(載在《三國志·蜀書》卷六《關羽傳》),而為了與劉備團聚,隻身而來,死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袁紹怎麼會不計較這位殺了自己的愛將顏良的大仇人呢?
而且,他一逃,曹操會不會派張遼、曹仁等好手去追他、殺他?關羽在事前也是沒有把握的。如此不顧個人生死,而只求與朋友再見一面的義氣,真是千古一人。
看《三國志·蜀書》卷六《關羽傳》的口氣,似乎關羽到了袁營以後,便隨同劉備到荊州去,投奔劉表,漏記了劉備之兩次前往汝南,第一次找劉辟,第二次找龔都,也漏記了劉備之去荊州,並非由鄴縣袁紹之處直接去,而是由汝南龔都之處,於袁紹既敗,曹操南下來攻他之時才去。那末,關羽是怎樣跟著劉備去找劉表的呢?難考。
曹操在建安五年十月擊潰袁紹的主力;在建安六年四月擊潰袁紹駐在倉亭的一部軍隊。此後,袁紹已不足為曹操之患。曹操就在六月間回到許縣;不久以後,親自率領精銳,來汝南打劉備與龔都。劉備避免和曹操接觸,一口氣去了荊州,找劉表(龔都的徒眾一鬨而散)。
劉表聽說劉備要來,也正如袁紹前年一樣,親自出了襄陽城,郊迎。不過,袁紹是出城二百里,劉表不曾出來得如此遠。在禮貌上,劉表卻也相當周到:待劉備以上賓,並且,給了劉備若干兵。
劉表指定新野縣為劉備的駐軍之地。新野屬於南陽郡,離開許昌最近,是荊州的門戶。劉備在新野一住,便住滿了七年,前後八年,從建安六年到建安十三年。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不曾有過如此的安定。他這時候兵雖不多,卻也不太少,有關、張、趙幾位親如兄弟的猛將在左右,有甘夫人在身邊照料飲食起居,又有荊州的若干名士常相往還,可以說,生活得相當輕鬆,比春秋時代晉公子重耳寄居在齊國之時的情形,還要好。
重耳有舅犯向他進逆耳的忠言:「宴安鴆毒,不可懷也」;又有深明大義的新太太姜氏,肯為了丈夫的前程而犧牲自己的幸福。
劉備呢,到了曹操快要打來之時,才找到了諸葛亮;而可憐的甘夫人,非受過極高的教育的齊桓公之女可比,怎懂得勸劉備不可貪圖暫時的享受?況且,甘夫人自從在小沛嫁給了劉備以後,顛沛流離,苦也吃得夠了,怎麼肯叫劉備重新走上奔波奮鬥之途呢?
甘夫人的來歷,不僅《三國志》毫無交代,連《三國演義》也不曾創造一套說法,以滿足讀者的好奇心。讀者所得到的印象,只是:她與糜夫人地位差不多,而似乎是略遜一籌。兒子阿斗為她所生。糜夫人在曹軍追及之時,於兵荒馬亂之中,把阿斗交給了趙雲,自己投井。趙雲把井旁的牆推倒,掩蓋了井,以免她的遺體被敵人撈起,加以侮辱!
我在幼年第一次讀《三國演義》之時,對趙雲的如此舉動,極不贊成。他應該力勸糜夫人於事前,或設法撈起跳了下去的糜夫人於事後,然後趕緊用人工呼吸法施以急救。
其後研究陳壽的《三國志·蜀書·趙雲傳》,又學了一點歷史學的考證方法,才曉得可惡的、豈有此理的,不是趙雲,而是《三國演義》的作者。
甘夫人也是死在劉備得志以前。
劉備對甘夫人始終懷念,於稱帝以後追封了甘夫人為皇后。他不曾追封糜夫人為皇后,也不曾對孫夫人有過什麼懷念的表示。
劉備駐防在新野的七年以上的時間,只有過一次軍事行動。劉表叫他向許縣進軍。他經過宛縣(南陽)、博望(南陽東北六十里的博望驛)、長山(方城山),到了許縣西南的葉縣。守葉縣的曹軍將領是夏侯惇。在夏侯惇的下面,有李典、于禁兩位大將。
這一仗打得不錯:有路旁設伏的戰術,擊潰夏侯惇親自與于禁率領的追兵(李典不主張對劉備追擊,被夏侯惇指定留守葉縣)。
李典不主張追擊,是對的。第一,劉備未曾損兵折將,就忽然撤退,很像是「有詐」。第二,葉縣之南,通往博望的道路,是方城山的山隘,很狹窄,很長,兩旁有茂盛的草木,劉備可能布置了埋伏。夏侯惇不聽李典的話,吃了一個大敗仗。
劉備是不是除了以埋伏的部隊襲擊夏侯惇的追軍以外,也如《三國演義》所說,用火焚燒山路兩旁山中的草木?有可能,但不必要。並且,倘若在秋冬的乾燥之日用了火,那被燒的就不僅是夏侯惇和于禁的兵了。
劉備的這一次勝利,是否由於諸葛亮替他指揮?劉備這時候是否已經拜訪了諸葛亮三次,把諸葛亮請來了身邊當軍師?
我們曉得,這擊敗夏侯惇追軍的事,是在李典參加曹操的圍攻鄴縣之前。圍攻鄴縣,是從建安九年二月開始,到八月結束。
諸葛亮在後主阿斗的建興五年(公元227年)寫他的《前出師表》,說了下面的幾句話:「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可愛的裴松之,在這幾句下面,注得十分明白:「劉備以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敗(於曹操),遣亮使吳。亮以建興五年抗表北伐,自傾覆至此整二十年。然劉備始與亮相遇,在敗軍之前一年也。」
由此看來,不僅「火燒博望坡」的事於史無據,而且諸葛亮那時候仍在隆中高臥,並不曾在「新野」劉備的營中,向劉備「假」得了劍與印,對關、張與關平、劉封四人頒布命令,叫關羽帶一千「民兵」埋伏在博望之左的所謂「豫山」,叫張飛帶一千「民兵」埋伏在博望之右的所謂「安林」;又叫關平、劉封各帶五百「民兵」,埋伏在博望坡之後。
諸葛亮在《三國演義》里吩咐這四個人,要靜候趙雲與劉備先後對夏侯惇交鋒,詐敗,退過了博望坡,一齊放火,他們遵令而行,果然就把夏侯惇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演義的作者,把夏侯惇說成來攻的人,把劉備說成被攻的人,不曾深考過:取攻勢的原是劉備,而夏侯惇只是於劉備撤退以後才「追擊」的。演義的作者又把夏侯惇說成是從南面打到北面來的,未免太茫然於許昌之在新野的東北了。
一般的各朝演義的作者,與今日很多的歷史小說的作家,以及電視連續劇的編導,十有九人都喜歡添補歷史、歪曲歷史、糟蹋歷史。他們認為,文藝是文藝,歷史是歷史,似乎掮了「文藝」二字的虎頭牌,就有了厚誣古人與欺騙今人的特權。古人已死,無法抗議;今人被騙,後患無窮。
我曾經向某一位名作家建議過:歷史小說可寫,但主角與故事應該另行創造,真人真事只能作為背景,而不必去「碰」。他說,中國老百姓所喜歡的是演義,不是西洋式的歷史小說。
話歸本題,除了擊敗夏侯惇追軍這一件事,劉備在劉表那裡不曾有過其他的軍事表現,直至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兵臨荊州之時。
曹操大軍壓境,劉備把部隊從新野撤退到樊城。樊城與劉表所駐紮的襄陽僅有一水之隔:樊城在漢水之北,而襄陽在漢水之南。
劉表是當時所有的、僅知經史而不能作戰的文人。他不但不能作戰,也很不懂戰略與軍政形勢。他早該於曹操、袁紹之間有所選擇:或是聯曹、或是聯袁。聯曹,曹不會讓他繼續割據,卻可能以中央政府的高官給他;聯袁,可以保持地盤,但必須不斷對曹作戰。倘若在最後曹勝了袁,劉表必然免不了曹的大舉討伐;倘若袁紹獲勝,袁紹也未必容得下劉表。「天下定於一」的思想,是中國人的一大傳統;不僅主張仁政的孟軻有此思想,那些迷信武力的軍閥與暴君,自從秦始皇以來也一向是如此的。
劉表所採取的政策,既非聯曹,亦非聯袁,而只是在表面上聯袁敵曹,在事實上所謂聯袁不過是虛與委蛇而已。
到了建安五年,袁的主力被曹擊潰:建安七年,袁紹本人嘔血而死;劉表依然沒有什麼舉動,靜候曹操將袁的三個兒子、一個外甥,依次解決。誠然,在曹操於建安九年進圍鄴縣、消滅袁紹的第三個兒子袁尚之時或其以前,劉表曾經叫劉備向許縣進軍一次,頗有直搗曹操後方,予以致命的一擊的樣子。然而,劉備進到葉縣便不得不撤退,可見劉表並不曾派遣重兵交給劉備指揮,來試圖對曹操作致命的一擊。
劉表的政策,簡單言之,是「坐觀成敗」,也就是「靜候宰割」。那末,為他設想,除了聯曹或降曹以外,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呢?聯袁是不是可行呢?苟然是可行的,但是必須行得名副其實,以全力與袁合作,夾攻曹操,攻占許縣,消滅曹操;而且要出兵出得越早越好,不要等到曹、袁在官渡結束了決戰以後。
劉表倘若顧慮到袁紹萬一勝利,一樣難以侍候,那末,不妨設計出一套天下三分的計劃來,使得曹操雖敗而不全敗,袁紹雖勝而不全勝。在曹、袁之中施行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制衡力。
更好的一個政策,是放棄縱橫捭闔的作風,一心以光大漢室,撥亂反正為己任,儘量扶持在許縣的漢獻帝,甚至把他送回洛陽,重建兩漢盛時的「三權分工」、「用人唯才」的優良制度,自己功成不居,仍為嘯傲山林的名士。
我這些話當然都是白說。劉表已死,即使我是他的同時人,或者他是我的同時人,我也犯了「非其人而與之言」的「失言」的毛病,他劉表那一塊料,怎麼聽得進我這個堂堂正正、講原則的建議?
類此的建議,只有劉備夠資格聽。而諸葛亮說給劉備聽的,也正是這一套,只不過是由於當時的客觀事實,陳義不能如此之高,而僅僅說到如何辦到天下三分為第一步,與如何兩路進軍、北伐曹魏為第二步而已。
劉備與諸葛亮二人之所以「談得攏」,是因為二人有共同的大前提,共同的基本觀念:「漢賊不兩立。」袁紹、曹操、劉表,都是一些目無漢室的軍閥或權臣,都是「賊」。
袁、曹相爭,是二賊相鬥。曹操來伐劉表,也只是大軍閥來打小軍閥而已。夾在中間的劉備,其內心的痛苦是可以想見的。然而他的愛民之心,救世之志,為天下所共見,有十幾萬難民選擇了他,跟他走,並非偶然。
曹操在建安十三年七月來,劉表在八月死,「赤壁之戰」發生在十二月。雖則這「赤壁之戰」全靠孫權派周瑜、程普以三萬人來幫忙助戰,《三國志》魏的部分仍把劉備記載為戰勝者:「(曹)公至赤壁,與備戰,不利。」
「赤壁之戰」的經過,請讓我先說了曹操如何消滅了袁紹及其三個兒子一個外甥(袁譚、袁熙、袁尚、高幹),然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