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三國 · 七 陶謙
呂布、袁術、公孫瓚,倘若生在太平之世,便不會表現得那麼糟。
陶謙、劉表,倘若生在太平之世,則不僅不致失敗,而且可能做出很好的治績,留名於青史之中。
陶謙是丹陽郡丹陽縣人,讀過書,被舉為孝廉,留在中央政府為「郎」,由郎而外放為舒縣(安徽舒城)的縣令,在當時算是「正途」出身,他官運不錯,「四轉為車騎將軍張溫司馬」,跟隨張溫在涼州對造反的邊章、韓遂作戰,立了相當軍功,於靈帝中平元年黃巾起事之時,被朝廷任命為徐州刺史。
他到任以後,很快就戰勝了黃巾,把黃巾趕出了徐州各郡各國,使得「境內晏然」。
他確是一位文武兼長的人才。《三國志·魏書·陶謙傳》,把他形容得一文不值,說他親信小人,疏遠知名之士,司法與行政均被荒廢。傳中所指出的小人,僅有曹宏一名,關於這曹宏究竟害了多少「良善」,並未說明。傳中所指的知名之士,是徐州州政府的「別駕從事」趙昱。趙昱被陶謙保薦,任為廣陵郡的太守。這怎麼可說是疏遠了趙昱呢?事實上,別駕從事只不過是一個幕僚,其地位遠不及官階「二千石」的太守地位高。這是陶謙重用趙昱,不是疏遠趙昱。
當時,陶謙已經由徐州刺史,升任為徐州牧。升他的,是李傕、郭汜所主持的長安朝廷(州牧的俸祿是「中二千石」,比二千石的太守高,更比六百石的刺史高。中二千石的「中」字,在漢朝政界人物的字彙之中,指「宮中」,引申為中央的與「高於普通的」。所以,「中二千石」高於「二千石」。所謂中二千石、二千石、六百石,原義都是指的年俸,相當於若干石的穀子,其後打折扣發放,而且以一大部分折合為布帛、銅錢等等,所以事實上沒有那麼多的穀子)。
陶謙於董卓廢少帝、立獻帝之時,不曾參加袁紹、王匡等人的同盟,卻也於朱儁駐節中牟之時,送去三千名兵士與足夠的軍糧,並且推舉朱儁「行車騎將軍事」,這便是公然與董卓為敵了。
不久,董卓派遣李傕、郭汜打朱儁,擊敗朱儁的軍隊,劫掠了潁川等郡,陶謙繼續支持朱儁,直至董卓被殺以後。他聯合了當時的揚州刺史周乾,與五個國的國相,兩個郡的太守,一個郡的前任太守,一個博士(大學教授),共同寫信給朱儁,公推他為「太師」,許諾以足夠的兵員與半年的軍糧支援他,請他去長安打李傕、郭汜,主持國政。
在陶謙所號召的五個國相之中,最有名的是北海相孔融;兩個現任太守之中,也有一位是後世的學人所知道姓名的:太山太守應劭。參加簽名的「前九江太守服虔」,是我們已經領教了不少的一位「說經家」。那位博士,不是別人,是經學泰斗鄭玄。
朱儁另有他自己的看法。朱儁以為董卓既死,不妨對李傕、郭汜不咎既往,「與人為善」。李、郭二人採納太尉周忠與尚書賈詡的建議,以獻帝的名義,徵召朱儁入朝,朱儁就辭謝了陶謙等人的好意,而只身前往長安,以個人生命作扭轉乾坤的孤注。到了長安,先後擔任了太僕、太尉、行驃騎將軍事等等官職,終於為了調解李、郭二人之間的爭鬥,被郭汜扣留,氣死。
陶謙呢,自從朱儁去了長安以後,便不再與李傕、郭汜對立,而恢復與朝廷書表往來,接受了朝廷升他為徐州牧的詔旨。
《陶謙傳》裡面最無聊的一句話,是說陶謙與徐州境內一位自稱天子的草寇「合從」。草寇是下邳人,姓闕名宣。
陶謙貴為一州之牧,怎麼會與區區的闕宣結為同盟?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考異》里指出了如此說法之難以令人相信:「按謙據有徐州,托義勤王,何藉宣數千之眾,而與之合從?」
《陶謙傳》又說,陶謙與闕宣合從不久,就殺了闕宣,吞併了他的徒眾。事實是,陶謙從闕宣開始造反的一天,便對他討伐,很快就擊敗了他,將他殺死。闕宣從造反到戰敗被殺,前後不到一個月:初平四年六月。
《後漢書·陶謙傳》,大部分是從陳壽《三國志》的《魏書》抄來。《魏書》是魏朝史官留下給晉朝的官方記錄,魏朝史官對陶謙有不得不向壞里說的苦衷,因為陶謙是魏朝的開創者曹操的敵人。
曹操的父親曹嵩死在經過徐州、去往琅邪的途中。曹嵩之死,是死在陶謙的部下,一個姓張名闓的都尉之手。曹操認定張闓是奉了陶謙之命行事。
曹嵩這人有取死之道。他是中常侍曹騰的養子,很有一些錢,花過一千萬買得了太尉之官,在初平三年帶了一百多輛車的行李與金銀財寶由洛陽去琅邪,準備到離開今日青島不遠、諸城縣東南的海邊地去養老。他不僅是招搖過市,而是招搖過了小半個中國。
曹嵩與他的僕從,浩浩蕩蕩地到了徐州境內,陶謙派遣兩百名衛兵,交給張闓,護送曹嵩。依照《吳書》的記載,這張闓抵抗不了一百多輛車行李與金銀財寶的誘惑,走到泰山與華縣、費縣之間,就指揮衛兵,把曹嵩殺了,劫去曹嵩的財物,逃往淮南。
《後漢書·陶謙傳》不曾指出殺曹嵩的人,是否姓張名闓,也沒有說曹嵩是死在「泰山華費之間」,僅僅說了殺曹嵩的是陶謙駐在(嶧縣西南的)陰平縣的「士卒」。這些士卒,屬於陶謙的一名別將所管。
《應劭傳》又有一個說法:殺曹嵩的不是什麼陰平守將及其士卒,不是所謂張闓,而是陶謙的幾名輕裝騎兵。這幾名騎兵,據《應劭傳》,是陶謙自己所派。原因:陶謙很恨曹操,恨曹操攻打了徐州好幾次。
《應劭傳》的說法,不合於事實。曹操在曹嵩遇害以前,不曾攻過徐州一次。陶謙沒有理由恨曹操,恨到必須殺曹操的父親。
歷史上像這種難考的瑣碎小事,太多。也不必去深考。重要的,不是曹嵩為誰所殺,而是曹操一口咬定曹嵩是被陶謙派人所殺,在初平四年帶了極多人馬來攻徐州,聲稱為父報仇。
有五個城的男女老少,幾十萬人,包括從陝西因李傕、郭汜之亂,而逃到徐州來的難民,都被曹操指揮部隊殺光。這五個城是(現在稱為徐州市的)彭城、(嶧縣之南的)傅陽、(睢寧西南的)取慮、(現在稱為睢寧的)睢陵與(安徽泗縣之西的)夏丘。
曹操屠掉這五個城,屠得真正是雞犬不留,使得「睢水為之不流」,太殘忍了!
這是曹操一生的大污點。以他的能力與治績,他本可以贏得天下志士仁人的歸向。他做了這件殘忍的事,暴露了他性格深處的兇惡,只有令志士仁人寒心。我在前面說過,陳宮之倒他的戈,引呂布來偷襲兗州,可能便是因為對曹操寒心。後來,曹操對劉備十分好,而劉備總是不肯對他好,其原因可能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