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秦漢 · 七〇 黨人的光榮
在東漢中晚期,士大夫中一些正直激進的分子,採取半公開以至完全公開的形式和當權的宦官集團抗爭,曾經結成了在政治生活中形成重要影響的群體。這些同道同志者,當時被稱為「黨人」。政府迫害「黨人」而發起的政治運動,當時被稱作「黨事」。
當權的黑暗政治勢力對「黨人」的迫害,有禁止他們出任官職,並且限制他們的社會活動的形式,當時稱作「黨錮」。「黨錮」,又寫作「黨固」,有時也稱作「黨禁」。
東漢中晚期,時政的昏暗,使得一些有膽識、有骨氣的士人不堪忍受,於是奮起批判當朝權貴,揭露社會矛盾,發表不同政見。
如《後漢書·黨錮列傳》所記述,在漢桓帝、漢靈帝在位前後,皇帝昏聵,政治荒亂,國家權力委於宦官,士人羞於與其為伍,於是出現了「匹夫抗憤,處士橫議」的情形。他們又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核公卿大臣,裁量執政貴族,剛直不阿的品格,由此得以風行於世。
士大夫清議之風興起,李膺、陳蕃、王暢特別受到崇重。三萬餘太學生的領袖郭泰、賈彪等與他們關係緊密,太學中曾經流傳這樣的讚美之辭:「天下楷模李元禮(膺),不畏強御陳仲舉(蕃),天下俊秀王叔茂(暢)。」其中,李膺的聲名最高,士人能夠和他交遊的,稱為「登龍門」。
郭泰清高嫉世,不受官府徵召,故免於黨禍。(圖選自清末《歷代名臣像解》)
李膺曾經任主持京師附近中樞地區行政的最高長官司隸校尉。當權宦官張讓的弟弟張朔為野王(今河南沁陽)令,貪婪殘暴,甚至殺害孕婦,聽說李膺執法威嚴,畏罪逃還京師。李膺追捕張朔,依法處死。一時宦官集團不得不小心謹慎,甚至休假日也不敢邁出宮門。
延熹九年(公元166年),術士張成預言不久就會有赦令頒布,於是指使其子殺人害命。李膺依法處死張成。張成生前以方伎之術與宦官集團關係密切,其弟子牢脩於是上書誣告李膺等指使太學游士,交結諸郡生徒,相互結為朋黨,攻擊朝廷,擾亂風俗。
在宦官勢力的作用下,漢桓帝震怒,下令郡國大捕「黨人」。
李膺等人被逮捕,並且又牽連陳寔等二百餘人。有逃遁未被捕獲的,都懸賞購募。一時傳令追捕逃亡者的使者頻繁四出各地,道路上車馬可以相望。
第二年,李膺等人被釋放,允許歸還田裡,然而宣布禁錮終身。「黨人」的姓名,也都一一記錄在官府。
黨錮之禍發生後,激進的士大夫集團並沒有被強權壓服。海內知識階層益發群情激昂,他們將鄙視宦官專政,並敢於反抗的正直的天下名士,加上「三君」、「八俊」、「八顧」、「八及」、「八廚」等光榮稱號,廣為傳揚,形成了更為強勁的反抗當權宦官集團的輿論力量。
度遼將軍皇甫規沒有被列入「黨人」名單,甚至自以為恥,上書請求以附黨之罪連坐。可見「黨人」在當時社會的特殊的輿論形象。
《後漢書·黨錮列傳·李膺》寫道,李膺免歸鄉里,居於陽城山中,天下士大夫都高尚其道,而斥責當政者的骯髒黑暗。
一時,「黨人」的崇高風格為士人輿論所敬仰,朝廷的醜惡作為則為士人輿論所鄙棄。
漢靈帝建寧元年(公元168年),名士陳蕃為太傅,和大將軍竇武共同執政。他們起用李膺和其他被禁錮的名士,密謀誅殺作惡的宦官。
宦官集團卻搶先動作,雙方對陣,宦官利用以往對禁軍的控制,迅速瓦解了竇武率領的軍隊。
這次政治變亂的結果,陳蕃、竇武都被殺害,他們的宗親賓客姻屬也都被收捕誅殺,其門生故吏也都免官禁錮。
侍御史景毅的兒子景顧是李膺的門徒,因為「黨人」名單遺漏,所以沒有直接受到迫害。景毅慨然說道:正是因為李膺賢良,才令兒子以他為師的,怎麼能夠因為名籍偶然漏脫而求苟安呢!於是主動上表自請免歸。時人都稱頌他是道德高尚的義士。
被列為「八顧」之一的議郎巴肅,起初曾經與陳蕃、竇武一同合謀誅殺宦官,事敗後,宦官集團並不知道他曾參與始謀,只是坐黨禁錮,察覺後方下令收捕。巴肅從容不迫,自己乘車前往縣府投案。縣令面見巴肅,解下印綬準備和他一起逃亡。巴肅鎮定地說,作為人臣的,有政見不敢隱瞞,有罪過不會逃避。既然不隱瞞政治見解,又怎麼能逃避刑罰呢!於是從容被害。
被列為「八及」之首的張儉,曾經打擊過宦官勢力,久為宦官集團所疾恨。建寧二年(公元169年),宦官上書,說張儉與同鄉二十四人別相署號,共為部黨,圖謀危害社稷,而張儉是其首腦。於是詔令收捕張儉。
張儉流亡於各地,沿途所投靠的民家,無不看重他的名行,不惜冒著破家的危險予以收留,不惜犧牲自己予以掩護。張儉行跡所至,有十多家因此遭受慘重的迫害。
朝廷大規模逮捕黨人時,李膺正在故鄉隱居,鄉人得知消息,勸他暫時逃避。李膺回答道:如果有禍事則不逃避災難,如果有罪過則不逃避懲罰,這是臣子應當持守的節操。我已經六十歲了,死生有命,去將安之?他拒絕出逃,自赴詔獄,終於死於獄中。他的妻子兒女被強制遷徙到邊地,門生故吏及其父兄都被禁錮。
范滂在大誅黨人之際,姓名列於詔書。督郵吳導來到縣傳舍,懷抱詔書,伏床而泣。范滂知道後說,一定是為我的緣故。於是自己來到獄中。縣令郭揖大驚,自解印綬,說道:天下如此之大,子何為在此?願意和他一同逃亡。
范滂說,我以一死則可以了結此次禍難,怎麼能夠牽累你,又讓老母顛沛流亡呢?范滂的母親在告別時說:你現在得以與李膺、杜密齊名,死又何所恨!路邊人看到這一情景,沒有不流淚的。范滂被處死時,年三十三歲。這次殘酷的政治迫害過後,「黨人」橫死獄中的多達百餘人,被牽連而死、徙、廢、禁的又有六七百人。漢靈帝又詔令州郡全面清查「黨人」,天下豪傑名士又有許多人名列「黨籍」,因此遭到迫害。
熹平五年(公元176年),州郡又受命禁錮「黨人」的門生故吏和父子兄弟。直到黃巾起義爆發後,「黨人」才被赦免。
以記錄和總結東漢歷史而著名的史學家范曄曾經為「黨錮之禍」發表過這樣的感嘆:李膺在個人面臨危難的政治形勢中,宣傳正義的主張,影響民間的風習,讚頌「素行」以鄙棄「威權」,崇美「廉尚」以撼動「貴勢」,從而使天下之士奮迅感慨,形成向黑暗政治抗爭的潮流,深牢監禁,家族破敗,都不能動搖其志向,甚至於「子伏其死而母歡其義」,這是何等的壯勇啊!
「黨錮之禍」,嚴格說來,是統治階層內部的鬥爭。但是,東漢「黨人」的正義感,無私情操,鬥爭意志和堅定氣節,卻代表著一種進步的時代精神。
魯迅在《中國人失掉自信心了嗎》一文中曾經寫道:「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拚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雖是等於為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輝,這就是中國的脊樑。」
東漢「黨人」的氣質與品格,體現著曾經被魯迅稱為「中國的脊樑」的人們所代表的民族精神的主流,後來成為一種文化傳統,得到歷代有血性有骨氣的士人的繼承。
在東漢末年農民大起義的歷史浪潮中,被赦免的「黨人」一旦恢復政治生命,就立即和當權的宦官相互聯合,一同來鎮壓起義的農民了。
這當然是由階級關係的歷史大勢所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