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秦漢 · 六二 班超十分英雄
光武帝放棄了武帝與宣帝花上百把年光陰所辛苦經營的中央亞細亞,閉起玉門關,謝絕西域的貢使,但求省事省錢,避免捲入若干小國之間的糾紛,卻也未可厚非。但是他不曾料到,莎車國頗想乘機崛起,欺侮鄰邦,自建帝國;又不曾料到那雄踞外蒙及天山北路的北匈奴,正好拾取他所放棄的霸權,奴役天山以南諸國,以進一步再度威脅中原本身的安全。
等到明帝,光武帝的兒子,看到了這一點,時間似乎已經太晚。由於光武帝在統一中原以後厲行偃武修文的政策,所以朝廷可以調遣的精兵極少,實已沒有力量對北匈奴及西域大規模用兵。精兵既然極少,良將自然也更少了。
明帝派了祭彤與竇固二人去討伐北匈奴,祭彤率領大兵,浩浩蕩蕩沖近新疆北部的沙漠,找不到一個匈奴人,全都躲起來了,祭彤只好空著手回來,明帝把他免職,關在牢里。那竇固呢,倘若他下面沒有一位小軍官,姓班名超的,恐怕也會遭逢與祭彤一樣的命運。是班超帶了一小隊人馬,勇冠三軍,一口氣把哈密城搶了回來,才算是替竇固的生命保了險,也替漢王朝爭了面子。哈密城在當時叫做伊吾盧。
哈密在軍事上極有價值,它是總挽天山南北兩路的一個要衝。由哈密向南,第一個是鄯善國。班超奉派為副大使,帶領了秘書、隨員、馬弁等三十六人,來到鄯善,他的任務不是用兵力來征服天山以南的幾十個本來很忠於漢朝,而暫時被北匈奴勾了過去的國家,包括鄯善在內,而是以外交的方式勸他們重新忠於漢朝。
班超為西域都護,使五十餘國都歸屬於漢,被封為「定遠侯」。
鄯善的國王頗感左右為難。如果是班超已經帶了很多兵來,原可藉以謝絕北匈奴,然而班超沒有兵,況且北匈奴又是近在眼前的大國,所以鄯善的國王就頗費躊躇了。他在禮貌上,對北匈奴的大使甚為客氣恭順,對班超卻有點冷淡。
誰知道班超出其不意,在一天夜裡偷襲北匈奴大使的營幕,放了火又殺了人,把北匈奴的大使也殺了。班超的意思,是要告訴鄯善國的國王:「別看我帶的人員很少,我卻不怕向匈奴挑戰,漢朝皇帝正要找北匈奴打。」
果然鄯善的國王被嚇住了。對班超前倨後恭起來。北匈奴也沒有立即派兵來鄯善國問罪,或是派代表到中原來抗議。
消息傳到了西域其他各國,引起一陣騷動。若干不甘心侍候北匈奴的,便準備與漢朝結好。至於甘心侍候北匈奴,或被北匈奴控制得緊的,也就準備應付即將到來的另一次漢匈之爭。
不到一年工夫,班超已經由鄯善西進,一路順風,遇國受降,抵達了帕米爾邊的疏勒國。這時候,疏勒國的國王是最忠於北匈奴的兜題。班超花了一點力氣,借調別國的軍隊,把疏勒國王兜題活捉,奪去他的王位,另外立了一個忠於漢朝的國王,這麼一來,差不多所有的西域各國都棄了北匈奴,向漢朝進貢,派遣他們的王子到漢朝來作皇帝的侍衛。漢朝也派了一位陳睦作為西域都護,又派了一位耿恭率領正規軍一團人左右,駐紮今日吐魯番的附近。
東漢朝廷不派班超為都護,而另外派人,真是奇怪,也許是因為班超功勞雖大,而資格很淺。做大官是要考較資格的。
可惜北匈奴一還打,這陳睦便應付不了,被忠於北匈奴的焉耆國國王殺了。耿恭也被北匈奴圍困住了,敗得很慘。
朝廷著了慌,索性取消了西域都護之官,又撤回了吐魯番的屯卒,北匈奴既然大占上風,就再奪哈密以去。班超遠在疏勒,回朝的路子從此割斷。但是班超畢竟能幹,他由疏勒沿大山之麓東進,打降中途各國,與焉耆大戰一場,把焉耆國王殺了,替陳睦報仇,還祭了陳睦一次。
這時候朝廷中出了一位竇憲,他是章帝的大舅子(明帝死了,兒子章帝繼立)。竇憲生性好大喜功,頗想借妹妹的力量,統領大兵與北匈奴干一下,出出風頭。恰好南匈奴聯絡新興的鮮卑,夾打北匈奴於他的老巢,竇憲於是就大舉北伐,出了長城三千餘里,北匈奴的單于望風而逃,不知道逃到什麼地方去了,竇憲就命令他的秘書班固(班超的哥哥)寫一篇誇獎他自己功勞的文章,刻在燕然山的一塊石頭上。
班超確是夠英雄的,他除了與北匈奴及其附庸各國連戰連勝以外,又曾經抵抗了大月氏帝國的七萬大兵。大月氏在東漢之時,已與西漢張騫即漢武帝之時迥不相同。在西漢,大月氏還是很分散的若干小部落,小王國,團結力量很薄弱,到了東漢班超之時,已經統一而成為一大帝國,跨有流入鹹海的阿母河及席爾河之流域,與古代的巴克特里亞(今日屬阿富汗)與印度之西北部。後來而且擴張及於恆河整個流域,占有印度一大半的地方。大月氏的皇帝卡得菲塞斯第二自認為強過漢王朝,要漢王朝送女人給他(這叫做「和親」),班超嚴辭拒絕,不允轉達,他就派了一位「副王」帶領七萬大兵,爬過帕米爾來。班超的嫡系部隊僅有三十六人,還包括秘書與廚子在內,哪裡可以抵擋。雖則朝廷也派過生力軍來幫助他,其實各次總數還不到兩千人。然而班超會借兵。他借了小數目的疏勒之兵,就把大月氏的遠征軍割斷給養,壓迫他們全部投降。卡得菲塞斯第二隻好派代表到漢王朝來謝罪。
然而班超儘管英勇,能在外立功,不能同時阻止朝廷的腐化。於是他赤手空拳所重新樹立的中央亞細亞權威,到了他一死,便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