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一二九 甲午之戰

黎東方 《細說清朝》
甲午之戰,在甲午年(光緒二十年)六月二十三日(1894年7月25日)開始。 地點是朝鮮牙山口外的豐島附近。牙山口,英國人稱為傑羅姆親王灣(PrinceJeromeGulf)。 有一艘被中國政府包雇的英國輪船高升號,裝載著一千二百二十名兵士和十二尊炮,與日本巡洋艦浪速號遭遇。 浪速號派人乘小船到高升號檢查證件,隨即發出旗語,叫高升號跟隨它走,又叫高升號上的「非戰鬥員」下船。 按照國際公法,浪速號無此權利。第一,牙山口並非日本的領海。第二,日本尚未對中國宣戰。第三,高升號是英國船,而且懸掛著英國旗。 因此之故,高升號的船長與船上的中國兵士拒絕接受浪速號的指揮,浪速號於是掛起紅旗,放出魚雷,向高升號襲擊。這魚雷未能擊中目標,浪速號放炮,放了半小時,把高升號擊沉。 船上的職員、水手與兵士一千二百二十人之中,僅有一百七十人跳水求生。浪速號上的日本兵用槍對準這一百七十人射擊,又射死很多。 高升號原有中國海軍鋼甲船濟遠號與所謂「廣東水師」的兵船廣甲號聯合護航。 在高升號被攔阻以前,濟遠號先被日本巡洋艦吉野號轟擊,中了一炮。濟遠號的管帶方伯謙不敢還擊,下令掉轉船頭向旅順方向逃走。 吉野號在後面窮追,追得濟遠號的炮手火起,顧不得管帶的意旨自動還擊,一擊而中,吉野號這才停止追趕。 廣甲號早就一聽到炮聲便逃離戰場,結果觸礁擱淺。 這次豐島之役,算是甲午之戰的第一幕。 第二幕,是成歡之役。成歡在牙山東南,在牙山與公州之間。 六月二十七日的夜晚,日本陸軍襲擊駐紮成歡的聶士成部。戰到天明,聶士成部陣亡五百人,日本軍戰死八十二人。 葉志超不戰而退放棄牙山,率部遁走平壤。在平壤的中國陸軍,先後聚集了一萬多人。 第三幕,是平壤之役。八月十七日(9月16日),日軍開入陣地。十八日,左寶貴死守牡丹台中彈陣亡,葉志超先在城頭豎起白旗,隨即放棄平壤,率部向鴨綠江方向逃走,沿途遭遇日軍襲擊,死傷兩千多,丟掉四十幾尊大炮、一萬餘枝步槍。 葉志超一口氣逃到安州(安東),向李鴻章報告:血戰了五晝夜,獲得大勝,最後因敵方增援至四五萬人,而我方「彈盡援絕」不得不轉移陣地。 李鴻章不知是假,替他轉報光緒皇帝,奉旨各將領「加恩免議」。 所謂淮軍的新練精銳,在這平壤之役被葉志超丟盡了臉。 甲午之戰的第四幕,是黃海之役。日期是光緒二十年八月十八(9月17日),地點是鴨綠江口偏西的大東溝。 中國海軍的北洋艦隊,在前一晚完成了護送淮軍銘字十二營的任務;這十二營乘了五艘招商局輪船,從旅順來到大東溝登岸。 八月十八日下午十二點三刻,北洋艦隊的旗艦定遠號向日本海軍的聯合艦隊開火。 中國方面的主將是海軍提督丁汝昌,日本方面的主將是海軍中將伊東祐亨。中國方面有兵船十二艘,噸位的總數是三萬五千噸;日本方面有兵船十一艘,噸位的總數不詳。 交鋒以後,中國兵船有九艘被日本兵船包圍,三艘被切在包圍圈外,這三艘是致遠、經遠、濟遠。致遠與經遠均於中彈起火後,想撞日船,被水雷擊沉。致遠的管帶鄧世昌自殺,經遠的管帶林永升陣亡。濟遠一開火便掛上白旗逃亡,中途撞上業已擱淺的揚威號,將揚威號撞沉。其後這濟遠號安全到達旅順,清廷將管帶方伯謙逮捕斬首。 此外,於作戰之中被擊沉的有超勇號,企圖逃亡而中雷的有廣甲號。 戰到下午五點,雙方皆因彈藥已盡而停火。中國方面只剩下七艘兵船,日本方面仍有十一艘兵船,其中負重傷的僅有旗艦吉野號。人員的傷亡數目是,中國方面六百人左右,日本方面二百三十九人。入夜以後,日本海軍撤退。 這一次戰役,依照中國人的看法,是中國方面戰敗,因為損失了五艘兵船;依照西洋人的看法,是日本方面戰敗,因為:(一)中國海軍業已完成護航任務,而日本海軍未能先期趕到加以阻止;(二)首先撤離戰場的是日本海軍,而不是中國海軍。 然而,中國海軍不該在事後既未追擊,而且一退至旅順,再退至威海衛旁邊的劉公島灣,遵守李鴻章的命令,保全實力不再與日本海軍交鋒,坐視日本海軍橫行於黃海、渤海,終於在次年正月被日本陸軍由陸上的後路偷襲,走上投降獻船的末路。 那已經是甲午之戰的尾聲了。在黃海之役以後、投降獻船以前,日本陸軍在中國的「遼東半島」為所欲為。 葉志超放棄平壤以後,一口氣退到鴨綠江北岸,被清廷革職查辦,派宋慶接他的事,「總統前敵各軍」。 這宋慶與葉志超一樣,也是行伍出身,不懂得什麼叫做兵法、什麼叫做指揮技術。所不同的是葉志超膽小如鼠,而宋慶敢於一戰。 比起他的兩個對手,日本第一軍司令官山縣有朋與第二軍司令大山岩,宋慶相差太遠。 宋慶的直屬部隊是所謂毅軍,因他所受的賜號「毅勇巴圖魯」而得名。毅軍的兵士大部分為河南人,與張曜所統率的嵩武軍同稱「豫軍」,由於暮氣不深,較淮軍、湘軍略勝一籌。 清廷調集了一些兵聚在遼寧,包括毅軍、銘軍、盛軍、蘆防淮勇、仁字虎勇、奉軍、鄂軍、粵勇、桂勇、淮軍、湘軍、神機營與吉林黑龍江的鎮邊軍。除了吉、黑兩軍由吉林將軍長順與黑龍江將軍伊克唐阿統率外,其餘在名義上全歸宋慶指揮。 毅軍原有十營,是宋慶的直屬部隊,一部分被聶士成帶進朝鮮。 銘軍與盛軍沿用了當年劉銘傳與周盛波的旗號,實際上是李鴻章在北洋所練的新軍,正如蘆防淮勇與仁字虎勇。銘軍有十二營由劉盛休統領,盛軍有十八營原由衛汝貴統領,蘆防淮勇僅有四營原由葉志超統領,仁字虎勇有五營始終由聶士成統領。 葉志超與衛汝貴先後被革職查辦,他們的部隊均劃歸聶士成。因此之故,聶士成所統領的部隊最多,雖則葉、衛兩軍在朝鮮已經陣亡與逃亡了不少。 所謂奉軍,是左寶貴所留下的殘餘。左寶貴本人是山東費縣人,早年在江南大營參加對太平軍的戰事,其後打苗沛霖、打捻積功到副將。光緒即位以後,他便一直留在奉天升到「記名提督」、高州鎮總兵,尚未去廣東高州到任。李鴻章叫他率領所部去朝鮮,守平壤。他在平壤陣亡,所遺下的官兵跟隨葉志超退回中國境內。 鄂軍、粵勇、桂勇、淮軍人數均很少,分別由吳元愷、馮子材、蘇元春、周馥親自或派人率領前來,無補大局,徒滋紛擾。 最滋擾的,是吳大澂及其所帶來的湘軍。此人言大而夸,官至湖南巡撫,生平所長只是一手小篆,卻也發憤請纓,招了幾營湘勇出關抗敵,然而一聞炮聲便立刻奔逃。 神機營在清朝的盛世原是王牌,此時早已腐化,毫無作戰能力。統率的人是慈禧太后的胞弟,光緒皇帝的岳父桂祥。 伊克唐阿的黑龍江鎮邊軍,包括榮和的「東山獵戶」,尚有朝氣但夠不上從事近代式的戰爭。人數共有十二營(六千人左右),自成一軍。長順的吉軍是在海城既失以後才被調到遼陽去增援的。 宋慶在光緒二十年九月二十八日丟掉九連城,十月初二日丟掉鳳凰城。伊克唐阿與長順也在十月初六日丟掉寬甸。 其後,截至光緒二十五年二月十三日為止,清軍連失金州、岫巖、旅順、摩天嶺、析木、海城、缸瓦寨、蓋平、太平山、鞍山、牛莊、營口、田莊台。 真正打硬仗的將領,僅有聶士成一人而已。他苦守摩天嶺,從十月初一到十月二十九日共有二十九天之久。 宋慶與伊克唐阿也的確努力作戰,前後反攻海城四次之多,然而沒一次成功。 到了田莊台淪陷之時,清廷已經決心求和,派李鴻章充任全權大臣去日本接受伊藤博文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