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九四 曾國藩

黎東方 《細說清朝》
曾國藩是湖南湘鄉人,字滌生,原字子城。有人說他原「名」子城,考中了翰林以後才改名國藩,這怕不確。他的弟弟國潢、國華、國荃、國葆,妹妹國惠、國芝,都是生在他中翰林以前,顯然他這一輩是「國」字輩。而且「子城」的「城」字與「國藩」的「藩」字頗能配合,名曰國藩而字曰子城,最恰當不過。 他改字滌生,另有一段經過。傳說他年輕之時,遭遇了一件甚不愉快的事,憤而自殺未死。羅澤南(羅山)勸他不必過於自疚,不妨取「滌生」二字為號,時加警惕。君子不患無過,患不能改。 羅澤南比他年長四歲,學問很好,研究張載、周敦頤、朱熹的著作均有心得,是一位言行相符的理學家;也寫了好幾部書(《西銘講義》、《太極衍義》、《小學韻語》,等等)。 羅澤南對曾國藩頗為愛護,曾對羅也極敬重,兩人的關係可說是在師友之間。曾氏一生在修養上居敬主誠,宗程、朱而不宗陸、王,大半是受了羅氏的影響。 曾發達得早,在二十三歲中了秀才,二十四歲中了舉人,二十八歲中了進士,點了翰林。羅呢,滿了三十,才中秀才;滿了四十,才中舉人。到了(咸豐三年)四十七歲,率領「湘勇」打仗,才開始有所表現。 湘勇創辦以前,已有所謂「楚勇」,也是湖南人的武裝結合。楚勇的首領江忠源曾經在家鄉辦團練,活捉了當地天地會的領袖雷再浩,其後到浙江秀水當知縣,於咸豐元年丁憂回家,奉欽差大臣賽尚阿徵調,招募了五百名老百姓,稱為楚勇,帶往廣西。 在廣西,江忠源與烏蘭泰很能合作,與向榮卻合不來。他和烏蘭泰見解相同,認為既圍永安,不該缺上一角,賽尚阿不聽,江忠源一氣,回家。 回家以後,聽說太平軍果然突圍,桂林危急,他又募了一些楚勇再來廣西,想幫幫烏蘭泰的忙。他到達廣西之時,烏蘭泰已死,全州無可守御,便伏兵在全州北邊的蓑衣渡,打了一個勝仗。 其後,他趕到長沙,與太平軍戰於南門,又在天心閣築一堡壘。長沙之能夠保全,他的功勞不小。 再其後,他又趕到南昌,入城堅守。守了九十幾天,太平軍無可奈何。這時候,咸豐四年六月至八月,羅澤南帶領兩千湘勇,以及原駐鎮篁(鳳凰)的綠營兵到南昌來解圍。南昌之能夠保全,一半是江忠源守得好,一半也是羅澤南及其麾下當軍官的「諸生」肯拚命。 所謂諸生,是若干知識青年,其中有些是羅澤南的弟子,有些不是。 在羅澤南的弟子之中,以李續賓、李續宜兄弟為最有能力。續賓其後於咸豐七年四月攻下九江,咸豐八年十月戰死於三河。續宜在九年六七月間會同劉長佑戰石達開於寶慶,解了寶慶之圍;又在咸豐十年及十一年,幫助曾國荃攻葉芸來於安慶,阻擋了陳玉成的援兵;於同治二年病死,死時四十一歲。 江忠源在守好南昌以後,率領楚勇去守廬州(合肥),也是比太平軍早到一步。可惜他此次所帶的楚勇太少,只有一千人不足,而清軍其他部隊遠屯四十里外,坐視不救。結果,廬州被陳玉成拿下,江忠源投水而死,死的時候也僅有四十二歲。(咸豐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羅澤南於咸豐六年三月進攻武昌之時中彈陣亡,年紀也只是五十而已(他比江忠源長五歲,比李續宜長十六歲)。 曾國藩卻是一個命大的人,活到六十二歲,功成業就壽終正寢(同治十一年1872年二月初四日)。 他在奉旨幫辦湖南團練以前,官運已經不錯。由翰林而侍讀、侍講、內閣學士、禮部右侍郎,兼署兵部右侍郎(其後升署左侍郎),又兼工部左侍郎、刑部左侍郎、吏部左侍郎。六部之中,他兼了五部,只有戶部的侍郎他還不曾兼掌。在這期間,他也先後擔任過四川與江西的正考官(主考)。 朝廷之中,穆彰阿是他的恩師(會試之時的主考),大學士倭仁是他的前輩。 倭仁是蒙古人,生長河南開封,翰林出身,服膺程、朱,作過咸豐的老師(詹事),歷任大理寺卿、翰林院掌院學士、工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文華殿大學士,居官持正不阿,是有清一代的名臣。倭仁對曾國藩甚為器重,常與曾國藩講求性理之學。 恩師與前輩以外,曾國藩另有幾位益友李棠階、吳廷棟、何桂珍、竇垿,等等。這幾人都是程、朱一派的理學家。李棠階後來在晚年當了軍機大臣。 和曾國藩交往最密切的,是郭嵩燾。郭是湘陰人,於道光十七年在長沙與曾相識;於道光二十七年考中進士,點了翰林,又在京城與曾異地相逢。 郭為人鯁直而具有卓見,在官場中落落寡合。雖則其後也當了兩淮鹽運使、署理廣東巡撫,與出使英國大臣,但失意的時候多,得意的時候少。 曾國藩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原版插圖) 曾最了解他,與他交誼極厚,並且結為兒女親家。郭與左宗棠是小同鄉,也是親家,到過浙江,幫左宗棠的忙,卻與左不甚相得。曾寫了幾首詩安慰他,其中有兩首是:「一病多勞勤護惜,嗟君此別太匆匆。二三知己天涯隔,強半光陰道路中……宦海情懷蟬翼薄,離人心緒繭絲團。更憐吳會飄零客,紙帳孤燈半夜闌。」 另一次,曾接到郭的詩,和了六首。其中有四句是:「日日懷劉子,時時憶郭生,仰天忽長嘆,繞屋獨巡行。」這詩中的劉子,是劉蓉,字孟容,湘鄉人。 曾國藩自幼與劉蓉為道義之交,其後連中高科,譽滿京華,心中所念念不忘的,仍是蟄居故鄉的這位劉子:「昔者初結交,與世固殊轍。垂頭對燈火,一心相媚悅……所愧偷太倉,無異哀窮乞。羨君老岩阿,閒味甘於蜜。」 劉蓉的才幹,在曾國藩看來是很高的:「我思竟何處,四海一劉蓉。具眼規皇古,低頭拜老農。乾坤皆在壁,霜雪必蟠胸。他日余能訪,千山捉臥龍。」 臥龍不等待曾國藩去訪捉,已在太平軍進攻長沙之時被湘鄉縣的縣知事請了出來,協助羅澤南創辦本縣的團練。這團練在名義上是由曾國藩的父親曾麟書以大紳士的資格出面主持。 不久,曾國藩因奔喪而回家;回家以後,奉到咸豐皇帝的諭旨,叫他幫助湖南巡撫張亮基辦理全省的團練。曾國藩本不想擔負這一份責任,準備上一個「疏」(奏摺)懇辭。郭嵩燾卻走了來,勸他勉為其難,說武漢已被太平軍占了,湖南處境日危。他這才決心去長沙就任。這時候已經是咸豐二年十二月的下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