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九三 略論成豐
清方鎮壓太平軍的第一功臣是曾國藩。倘若沒有曾國藩,太平軍可能把蘇、浙、皖、贛幾省長期占領下去。
重用曾國藩,賦予他以節制四省全權的,是慈禧太后與恭親王奕訡。
然而,最先肯用曾國藩的卻是咸豐。咸豐這個人,夠不上稱為聖主,也不配稱為賢君,但是在位十一年,是一個中等的皇帝,比崇禎好,而且好得很多。
崇禎的私生活頗為嚴肅,咸豐是好色之徒。然而崇禎多疑輕殺,咸豐則不疑不殺。作為一個皇帝,好色只是小毛病,多疑輕殺便是絕症。
咸豐即位之時(道光三十年),年紀僅有二十。洪秀全在當時,是三十八歲。大清帝國與太平天囯之間的戰爭,實際上也是咸豐與洪秀全兩人之間的拳賽。一個二十歲的孩子,與三十八歲的成年人比武,不是容易的事。
咸豐有龐大的領土,眾多的人口,比較豐富的兵力與財力,誠然占很大便宜。但是,一切需要他決定,決定稍有錯誤,就一定逃避不了後果。他生長深宮,毫無行政經驗與作戰經驗,面臨太平軍這樣的巨敵,委實難以應付。
幫手,他有,卻太多。滿朝的文武,各省的總督、巡撫、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縣、提督、總兵、副將、參將,都是他的幫手。在這些人之中,誰好?誰不好?誰可靠?誰不可靠?
咸豐 飽受了太平軍和英法聯軍苦難的皇帝。(原版插圖)
倘若是漢朝初年,問題就很簡單。當皇帝的只消物色一個好丞相,把所有的嚕囌事付託給他,自己垂拱而治。
清朝自從雍正以來不僅沒有丞相,而且連沿襲自明朝的內閣制度也名存實亡。全部政務,尤其是軍事,要皇帝自己處理。所謂軍機大臣,實際上僅是侍候皇帝的秘書而已。
太平軍初起之時,咸豐只曉得起用林則徐。他記得,當他八九歲的時候,林則徐對付英國人頗有辦法。無奈現在林則徐已老,到不了廣西,就在中途病死。
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穆彰阿告訴過他,說:「不知道林則徐能不能去呢?」當時,他很氣,認為穆彰阿始終與林則徐為敵,是甘心媚外的賣國賊,就把穆彰阿革去本兼各職,永不敘用。同時,也懲辦經手簽訂《南京條約》的耆英,說耆英是「無恥無能」。
林則徐既死,咸豐想到了李星沅。這李星沅在雲貴總督任上,平定過小規模的回民起義;又在兩江總督任上,捕捉過若干私鹽販子。
然而,李星沅當欽差大臣卻不夠料,指揮不動巡撫周天爵與提督向榮,化除不了周、向二人之間的意見,打不下太平軍。
咸豐因此又就近在軍機大臣之中,選出了蒙古人賽尚阿。賽尚阿訓練京城新設的「槍隊」成績不壞。
其實,賽尚阿的本事,只不過是訓練「槍隊」,使得槍隊在閱兵典禮中步伐整齊而已。他雖則有蒙古血統,卻極怕打仗,也從來不曾打過一仗,如何可以當統帥呢?
咸豐先叫賽尚阿扼守湖南;其後聽說李星沅病死,叫他進軍廣西。他進了廣西,只敢住在省城桂林,離開戰場(永安州)很遠。過了一些時候,因為咸豐逼他逼得緊,他才硬著頭皮,到永安州「督師」,卻又不聽烏蘭泰的忠告,任由向榮在永安州外圍留下一個缺口,結果是大局糜爛到幾乎不可收拾。
向榮已有應死之罪,總算比太平軍搶先一步趕到桂林,把桂林保全下來,功罪勉強可以相抵。太平軍衝進湖南以後,這向榮又竟然能夠尾追太平軍直到長沙,間接幫助了駱秉章等人守住長沙。咸豐正苦於找不到一個可以替代賽尚阿的人,於是又看中了向榮,叫他當欽差大臣。
向榮當一個提督材料尚嫌不夠,當起總綰全局的欽差大臣來,可謂笑話。向榮的一套伎倆,只是尾追二字:由廣西追到湖南,追到湖北,追到南京。到了南京,在孝陵衛紮下「江南大營」,對太平軍採取監視態度,不敢進攻。
咸豐在咸豐二年於向榮之外加設一個欽差大臣,扼守河南。人選呢,他想起了琦善。怎麼會想起這麼一個人來呢?大概是於追懷林則徐之餘而聯想到的罷。琦善與林則徐在鴉片戰爭期間先後充任過欽差大臣(雖則兩人的作風迥不相同)。
琦善的唯一資格,也就是當過欽差大臣而已。論軍事知識與膽量,他不僅比不了向榮,也比不了賽尚阿。他在河南,坐視武漢被太平軍占領而不去救;到了江蘇,扎一個「江北大營」於揚州郊外的寶塔山及司徒廟,靜候太平軍放棄揚州而奏報克服揚州,靜候太平軍放棄儀征而奏報克服儀征。靜候到咸豐四年秋天,壽終。
我們很難責備咸豐,說他無知人之明。他接觸不到人才,如何去知?他自己不是人才,即使接觸到了人才,也知不了。
在了解咸豐以後,我們反而不能不欣賞他之優容曾國藩了。曾國藩以一個丁憂的侍郎,奉命幫辦團練,在家鄉招兵買馬,形成一大勢力。祁寯藻告訴咸豐,說:「曾國藩雖則當過侍郎,現在只是一個平民;以平民的身份而能有如此的號召力,不是國家之福。」咸豐聽了很動容,但仍舊讓曾國藩繼續放手做下去,一直做到變成力量最大的統兵官,把清朝的命運掌握在手。
咸豐對於江忠源、駱秉章、胡林翼幾個他素未謀面的人,也頗能深信不疑,一心倚畀。誠然這幾人之忠於清朝,有事實上的表現,咸豐應該相信他們。然而當皇帝的,也有聽讒言的機會與提防忠臣的特權。咸豐對江忠源等人始終如一,在一般皇帝之中不能不算是差強人意的了。
而且,他不殺賽尚阿,甚至不殺一再棄城逃往上海租界的何桂清(何桂清於咸豐死後被斬),這的確是太軟了一點,卻也有安定「官心」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