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九一 華爾、白齊文、戈登

黎東方 《細說清朝》
李秀成的軍隊,在攻下常州、無錫、蘇州、松江以後,於咸豐十年(1860年)五月受到「洋槍隊」的突襲,失掉松江。 這洋槍隊的隊長,是美國冒險家華爾。隊員有一百名左右,全是失業的各國水手與各國海軍的逃兵,其中大多數是所謂「馬尼拉人」(菲律賓人)。 支持這洋槍隊的,是上海租界的寧波巨商、四明公所的董事楊坊。楊坊於獲得蘇松太道吳煦的同意以後,自己籌款叫華爾招募「國際濫仔」,攻擊太平軍以保衛租界的外圍。 兩個月以後,李秀成麾下郜雲官(永寬)的兵進駐上海西郊的徐家匯,與英、法兩國的軍隊遭遇,交鋒後退走。事後,李秀成寫信向英、法兩國駐在上海的「公使」聲明,說無意與英、法為敵,希望兩國繼續對太平軍保持友好的關係。 此後的一年半期間,太平軍未再進兵上海,也不曾企圖收復松江。華爾卻以松江為根據地,擴充洋槍隊,添募了不少華人,於咸豐十年六月及咸豐十一年二月先後進攻青浦三次,三次均被太平軍擊敗。 同治元年(1862年)正月,李秀成終於想收復松江,在十二日派了兵來,被華爾打退,死了兩千多,被俘了六七百。 李秀成很生氣,命令郜雲官與譚紹光等人大舉進攻上海。郜、譚等軍繞到浦東,在正月下旬與華爾的洋槍隊接觸於浦東北端的高橋鎮。有三百八十名英國正規軍、三百名法國正規軍,於英國海軍「提督」何伯的指揮之下,也站在洋槍隊的這一邊,與洋槍隊並肩作戰,獲勝。 一個星期以後,洋槍隊與這小規模的「英、法聯軍」又在浦東南端的南橋鎮,勝了太平軍一次。 捷報傳到清廷,「兩宮皇太后」(東太后與西太后)頒下懿旨,賞給華爾以四品翎頂,把洋槍隊改名為「常勝軍」,任命華爾與楊坊二人為「管帶」(實際上楊坊只管籌款)。 常勝軍的員額規定為三千人,其後擴充到四五千。 同治元年三月,英國外務大臣羅瑟爾咨請海軍大臣通令英國在華海軍,保護上海及其他通商口岸,以及航行於長江的商船。從此,英國不再中立於清軍及太平軍之間,而公開地站在清軍的一方。法國的態度與英國一致。 英國的一部分陸軍,約有二千七百名左右,由斯泰夫萊率領,從天津調來上海,會同英、法兩國的海軍與常勝軍,共同保衛上海租界,及其三十英里半徑的外圍。事實上的總司令,由何伯擔任。 包括在這三十英里半徑以內的重要城鎮,是松江、青浦、嘉定、柘林、閔行。松江已在華爾的手中,青浦等地於同治元年四月間一一被「聯軍」及常勝軍占領,使得李秀成遭受到很大的打擊。 這一月,法國兵在寧波行動,把太平軍逐出寧波,雖則太平軍從來不曾「侵犯」寧波城外的洋人居留地。 三個月以後,「聯軍」與常勝軍進攻餘姚,拿下餘姚。華爾趕到餘姚率軍再打慈谿,負傷而死。 華爾斷氣以前,立下口頭遺囑,說吳煦欠他十一萬兩,楊坊欠他三萬兩。這十四萬兩銀子,他要留五萬兩銀子給他的中國寡婦(也就是楊坊的女兒),其餘的分送在美的一弟、一妹。 華爾初來中國之時,是年僅二十一歲的貨船大副。開始擔任「洋槍隊隊長」之時,也僅是二十九歲的炮船大副而已。何以在作戰兩年多以後,能夠留下這樣多的「債權」呢? 原來,攻下松江之時,他應領獎金三萬兩;其後每攻下一城,他應領獎金三萬六千。此外,凡是洋槍隊及常勝軍所劫擄的「敵人」財寶,他均有一份。再加上他本人的薪餉每個月三百兩。 他在遺囑中,指定何伯與美國公使蒲安臣為遺囑執行人。但是這兩人費盡心機,索不到楊坊與吳煦所欠的十四萬兩銀子。這件事,一直等到幾十年之後,才被列在《辛丑和約》之中,作為《拳亂賠款》的附帶要求,折合美金十八萬元,由清朝政府付出。 華爾出缺以後,常勝軍的指揮官改由白齊文擔任。白齊文也是美國出生的冒險家,這時候年方二十七歲(比華爾小五歲),自從洋槍隊成立以來,一向是華爾的副手。 白齊文立下兩次戰功。一次是在同治元年九月初二日(10月24日),因太平軍再占嘉定,白齊文將嘉定奪回。另一次是在九月二十八日(11月19日),太平軍來攻青浦,他與淮軍程學啟部前往援救,大敗太平軍,俘了六百,殺了八百,逼到水裡去溺死的有兩千左右。 然而,他與李鴻章合不來。李鴻章已經繼薛煥之後擔任江蘇巡撫,有權節制常勝軍,派了一個英國人浩倫德作常勝軍的秘書,對白齊文掣肘。同時,楊坊又拖欠常勝軍應領的薪餉。 曾國藩在同治元年十一月(12月底)調常勝軍去南京,參加圍攻。常勝軍全體官兵抗令,說要等領到欠餉才走。白齊文去見楊坊,語言之間發生衝突,就打了楊坊一記耳光,搶走楊坊的現款四萬兩。他認為這四萬兩,正是楊坊該給的欠餉。 李鴻章一面將白齊文革職,一面請英國陸軍司令斯泰夫萊保薦一個繼任人選。斯泰夫萊保薦戈登,於戈登到任以前,暫由浩倫德代理。 浩倫德接管以後,在同治二年正月間去打太倉,吃了一個敗仗,死了一百九十人,傷了一百七十四人。浩倫德顯然不善指揮。 被革的白齊文不服這口氣,乘船到北京去,向英、法兩國的公使呈訴;兩國公使替他報告恭親王奕訡。奕訡把事情轉請李鴻章考慮,李鴻章卻不願恢復白齊文的職務。 於是,同治二年六月十八日,白齊文叛清,向太平軍投效。 他糾合了若干因擁護他而被常勝軍開革或自動脫離常勝軍的舊部,又增募了若干在上海的「國際濫仔」,在松江附近搶得一艘汽船後直駛蘇州,向太平軍投效。 太平軍收了他的骨幹,但並不將他重用。兩個多月以後,白齊文與三十二名洋兵回到上海租界。美國領事將他逮捕,押解出境(送到日本),藉以保護他,免得他遭受清方官吏與人民的捕捉。 次年五月,南京城破以前不久,白齊文從日本潛回中國,在寧波登岸,步行到內地(可能是湖州),再度參加太平軍,直至在福建漳州被俘為止。美國領事根據領事裁判權,要求清方將他交出。清方說,他在被押解由漳州北上之時中途落水而死。(傳說,是清軍把他推到河裡淹死的。) 常勝軍的司令一職,戈登在1863年3月底正式接任。 戈登與華爾、白齊文不同:他不是冒險家,而是正規軍官,在英國陸軍中已經官至少校。他的年紀也很輕,出生於1833年,這時候才三十一歲。 他旗開得勝,在陽曆4月初,便會同清軍解了常熟之圍。清廷賞他一個總兵頭銜。 他又進一步,在陽曆5月1日(陰曆三月十四日)打下太倉。太倉的太平軍守軍原有一萬之多,以前浩倫德打它不下,最近李鴻章的弟弟李鶴章也試過一次,結果全軍(三千人)覆沒。 戈登的次一表現,是崑山之役。崑山為蘇州、上海之間的重鎮,四面是平地與湖沼,城區是突出的二百英尺以上的高地。太平軍在崑山有軍械庫,也有煉鐵廠,守軍八千人皆是百戰精兵,而外圍又有譚紹光作為呼應。 程學啟由東邊攻崑山,反被太平軍圍住。戈登帶了常勝軍救他出圍,叫程學啟於出圍以後繼續攻城。戈登自己乘武裝汽船,於陽曆5月31日占領蘇、昆之間的某鎮,切斷太平軍的退路。次日,太平軍棄崑山而走,八千人死了四五千,被俘兩千。 他把常勝軍的總部由松江移到崑山。軍中有人抗命,他槍斃為首的一人,下令全體官兵願留者留,願去者去。結果,在三千九百名之中,願去者是大多數,願留者僅有一千七百人。 戈登頗有辦法。他把新俘的太平軍二千人編入常勝軍中,常勝軍的作戰能力反而因此提高。 清方在取得崑山以後,次一目標是蘇州。李鴻章決定,自己由北邊(常熟)去打,叫程學啟由東邊(崑山)去打,常勝軍繞到南邊,先取吳江,再由吳江去打。 戈登於是帶了兩千二百名兵士、兩艘武裝汽船,在同治二年六月初十日出發,於十四日占領吳江。 到了八月中旬,他會同法國軍官所指揮的「常捷軍」(英文書籍中稱為「中法混合部隊」Franco-Chinese Contingent),占領蘇州南門外的八達橋,離開城區僅有五六華里。不久,他進占西郊與北部的幾個據點,與李鴻章會師,合圍。 圍到十月二十四日,城內的太平軍將領於納王郜雲官的主謀之下,殺了主帥慕王譚紹光,開城出降。 事前,在郜雲官等人與程學啟秘密洽降之時,戈登曾經參加,作為保證人,保證清方不殺降兵、降將。 事後,程學啟於引了納王郜雲官等人拜見李鴻章以後,將納王郜雲官、比王伍貴文、康王汪安均、寧王周文佳,以及四個將軍、兩千多兵士,一概斬首。 戈登認為「殺降」是背信的不義之舉,十分憤怒。他想殺李鴻章,想進攻程學啟,想奪了蘇州,交還給太平軍。 經人調停,李鴻章親自哭祭了郜雲官等人一次,戈登才勉強離開蘇州,退到崑山,仍堅持李鴻章必須引咎辭去江蘇巡撫之職。上海租界及英國的輿論均對戈登同情,美、法兩國的輿論也是如此。 結果,常勝軍不再由李鴻章節制,而改由英國駐華陸軍司令布朗節制。常勝軍的任務,也改為限於保衛上海、蘇州兩地。英國公使布魯斯通知恭親王,請准許戈登以後不再與李鴻章有文字上的來往。 李鴻章知道事情鬧大,不敢再對戈登下命令,卻仍舊照常發給薪餉與給養,並且特撥兩萬兩專款照料常勝軍的傷兵。 清廷為了酬庸戈登,賞他一萬兩銀子與一品頂戴。戈登雖則始終不收這一萬兩銀子,始終只肯自稱為「英軍工兵少校」,但也氣平了些。 過了幾個月,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替李鴻章作說客,才說動了戈登,重新在李鴻章的指揮之下對太平軍作戰。 這時候,無錫已被太平軍放棄。戈登率領常勝軍先到無錫,由無錫攻打宜興,在同治三年正月二十三日打下。八天以後,又打下溧陽,與曾國荃會師。 其後,戈登連打金壇三次均未得手,死了若干兵,本人腿部受傷。 三月間,戈登會同清軍圍攻滸墅關,逐走守關的太平軍兩三萬,殺了其中的三千人左右。 最後,在四月初六日,他又會同清軍,打下太平軍的重鎮常州。這是一個決定性的勝利,雖則常勝軍本身也死了五十,傷了二百七十九。 這時候,英國政府的訓令已經來到,升戈登為工兵中校,命令他與其他的英籍軍官一齊脫離常勝軍。因此,李鴻章也就下令將常勝軍解散。戈登後來在英軍中,積功升至中將,官居英埃蘇丹大總督,在光緒十年對當地人作戰中陣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