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五二 被準噶爾擊敗

黎東方 《細說清朝》
雍正設立軍需房及其後的軍機處,最初的動機是為了支援並直接指揮西北的軍事。 敵人是準噶爾的領袖噶爾丹策零。噶爾丹策零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兒子,清朝的官方文書,稱他為「準噶爾台吉」;他自己的稱號可能是「汗」。 關於準噶爾,我們一般人知道得太少,因此而印象十分模糊。然而西洋若干地理家到今天還把新疆北部的地域,稱為「準噶爾哩亞」(Djungaria)。 準噶爾,原也不過是新疆北部四個蒙古人衛拉特(oirat)之一。其他的三個衛拉特,是和碩特、土爾扈特、杜爾伯特。準噶爾占了伊犁一帶(全新疆最肥沃的地方),於明朝末年把土爾扈特從塔城附近的雅爾逼走,遷去俄國境內的伏爾加河流域。剩下的兩個衛拉特,也敵不過準噶爾。以烏魯木齊一帶為發祥地的和碩特,在清朝初年逐漸把主要力量移到青海。額爾齊斯河流域的杜爾伯特,更不足以與準噶爾抗衡。 在康熙年間,準噶爾的領袖叫做噶爾丹。他的名字比雍正年間的噶爾丹策零少兩個漢字「策零」。我們其實不妨稱他為「老噶爾丹」;這「噶爾丹策零」可以稱為「小噶爾丹」。 老噶爾丹被康熙打敗,自殺而死。他之所以自殺,是因為侄兒策妄阿拉布坦早已「歸順」康熙,於康熙的支持之下,襲取準噶爾老家,弄得他於兵敗以後回不去。 策妄阿拉布坦相當地「妄」。他派一個大將策零敦多卜駐在拉薩。這策零敦多卜其後被岳鍾琪趕走。 策妄阿拉布坦受了如此教訓,卻野心不死,又唆動青海和碩特的領袖羅卜藏丹津對清朝造反。結果,羅卜藏丹津又被岳鍾琪(於年羹堯的指揮之下)打得落花流水,丟了妻子兒女,化裝為一個老太婆,逃去新疆,請求策妄阿拉布坦保護。策妄阿拉布坦讓他住在伊犁。雍正向策妄阿拉布坦要求「引渡」,被拒絕,雍正很氣,但一時無可奈何。 策妄阿拉布坦在雍正五年病死,領袖的地位由兒子小噶爾丹繼承。雍正看不起小噶爾丹,想打。朝廷中有很多人反對,張廷玉卻極為贊成。於是,雍正便調集五萬精兵,交給一位身高貌美、善耍長槍大刀的傅爾丹,浩浩蕩蕩地開往外蒙古的科布多,由西北路進攻準噶爾。 這是雍正七年(1729年)三月的事(雍正在上一年便已設了軍需房,秘密準備一切)。傅爾丹的名義是靖邊大將軍,他是滿洲鑲黃旗人、開國元勛費英東的曾孫,在康熙征討老噶爾丹之時,曾經受任為振武將軍,駐紮阿爾泰。雍正三年,他駐紮在巴里坤。其後,內調為「內大臣」,在雍正六年升為吏部尚書。 在雍正撥給靖邊大將軍傅爾丹的五萬多人之中,有六千名是「京師八旗兵」,九千名是「車騎營兵」,八千八百名是奉天(遼寧)等處的兵。此外,又有從科爾沁各旗(遼北)與土默特各旗調來的蒙古兵。 雍正雖不是一位喜歡窮兵黷武的人,對這次遣派傅爾丹出征的事,卻十分鋪張了一番,特地為傅爾丹在太和殿行了「授鉞禮」,而且先期到太廟去祭告,到南苑去檢閱車騎營兵。 傅爾丹到了阿爾泰山麓,頗想一鼓作氣,越過此山,衝到伊犁,活捉羅卜藏丹津。雍正由軍機處發下密旨,叫他不可輕進,並把他與進駐巴里坤的「寧遠大將軍」岳鍾琪,在雍正八年召回京師,「面授機宜」。 這時候,岳鍾琪已經在巴里坤築了東、西二城。傅爾丹於回到前方以後,也在雍正九年築了科布多城。 雍正九年六月,傅爾丹捉得準噶爾的一個間諜。據這間諜說,小噶爾丹已經派出三萬兵,向科布多進攻,其中將領之一是策零敦多卜的兒子「小策零敦多卜」。小策零敦多卜已經到達一個叫做「察罕哈達」的地方。 傅爾丹很興奮,在六月庚子日這一天率領全軍出發,向察罕哈達的方向走。走到雅克賽河河邊,又捉得一個準噶爾的哨兵。哨兵說:「過了河,察罕哈達再走三天可到。小策零敦多卜的兵馬尚未到齊,有一千人左右。」 傅爾丹渡過河,走了五六天,還不曾走到察罕哈達;卻又捉到了一個間諜,這間諜說:「有兩千準噶爾兵,在前面的博克才嶺。」 於是,傅爾丹指揮大軍,進入博克才嶺前面的庫力圖嶺,遇到準噶爾的兵,殺了一陣,殺死四百人,其餘的翻嶺而去。 傅爾丹把大軍移到附近的和通泊,搜剿泊邊四周山中的準噶爾兵,卻反而被幾萬名準噶爾兵切成幾段,予以個別包圍。兩軍從壬子日殺到甲寅日,一共殺了三天,傅爾丹於全軍大敗以後,逃出重圍,回到科布多,檢點殘兵,僅剩下兩千人左右。 軍中包含當時全部滿洲人的精銳,一舉而喪失殆盡,勇將如濟爾哈朗的孫子巴賽、鰲拜的孫子達福,以及查弼納、馬爾薩、舒楞額等人,均力戰而死。自殺的將領也有好多,包括定壽、蘇圖、馬爾齊、永國、海蘭、岱豪、西彌賴。 雍正接到消息,哭了一頓,傳旨給傅爾丹,說:倘若科布多不能守,不妨撤退回來。(同時,雍正也調了不少軍隊去科布多增防。) 雍正把傅爾丹的靖邊大將軍名義改頒給順承郡王錫保,叫傅爾丹以「掌振武將軍印」的名義,接替錫保的振武將軍位置,受錫保指揮。 次年,準噶爾派兵來打科布多,錫保命令傅爾丹帶領三千人前去抵禦,又吃了一個敗仗。雍正原諒他,叫他留在軍前效力。 又過了三年,到雍正十三年(1735年),有別人犯了貪污案子,傅爾丹受牽連,被抓回北京論斬。幸虧雍正不久便死,沒有來得及批准斬刑,傅爾丹在牢里挨到乾隆二年,被釋放。 準噶爾的領袖小噶爾丹於獲得和通泊的勝利以後,在這一年秋天,大舉進攻喀爾喀,一直衝到鄂登楚勒河,被喀爾喀的一位多羅郡王、康熙皇帝的額駙(駙馬),名字叫做策棱的抵擋住,無功而回。 這位策棱的名字,與小噶爾丹的名字(噶爾丹策零)的下半截:「策零」,以及策零敦多卜與小策零敦多卜兩人名字的上半截:「策零」,都原本是同一個蒙古字。為了加以區別起見,清朝在官方的漢文文書上特地把他,喀爾喀多羅郡王額駙,寫做「策棱」,不寫做「策零」。 雍正升策棱為和碩親王。 次年,雍正十年,小噶爾丹又派小策零敦多卜,帶三萬準噶爾兵,來與策棱決戰。兩軍在額爾德尼昭相遇,策棱大勝,小策零敦多卜大敗,損了三分之二左右,狼狽而去。 由於錫保不曾把握時機將援助策棱的兵開到,小策零敦多卜雖在大敗以後,卻仍能率領殘部渡過推河,回準噶爾。 另一個滿人大將撫遠將軍馬爾賽,這時候駐紮在拜達里克河邊的扎克拜達里克,正好邀擊小策零敦多卜的殘部。他事先接到策棱的檄文,不但不加理會,反而在敵軍踉蹌過境之時,下令緊閉關門,不讓自己的部隊有所舉動。 在馬爾賽的麾下,有胡琳、傅鼐二人氣憤不過,甘犯軍令,殺了守關的衛兵,帶了一些人出關,殺死一千多準噶爾兵。 事後,雍正派一位欽差到扎克拜達里克,將馬爾賽正法。傅鼐被任命為侍郎,胡琳的下文不詳。 錫保也丟掉了大將軍的職位與親王之爵(他是在雍正九年冬天策棱第一次獲勝以後,由順承郡王晉封為順承親王,由靖邊大將軍改授為靖遠大將軍的)。 代替錫保的,是平郡王福彭(訥爾蘇的兒子、代善的曾孫的曾孫)。福彭的名義是「定邊大將軍」。 福彭就任以後無甚戰績,在雍正十二年被召回,由隆科多的一個堂兄弟慶復繼任。這時候,雍正已決心與小噶爾丹議和,小噶爾丹順水推舟,上表稱臣,於是阿爾泰山被明文規定為準噶爾與喀爾喀之間的疆界。 倒霉的是岳鍾琪。他在雍正七年受任為「寧遠大將軍」,駐紮巴里坤。雍正八年奉召回京聽訓,營務交給「參贊軍務」的四川提督紀成斌,以「護大將軍印」的名義代理。紀成斌派一個滿人副參領查廩,帶領一萬人守護牧場。這查廩荒怠職守,被準噶爾的兵把許多駝馬偷走。查廩向一位漢人總兵曹勷求助,曹勷不知道準噶爾的兵來得很多,只帶少數兵去追,吃了一個敗仗。另一位漢人總兵樊廷再帶兩千綠營兵去打,打了七晝夜,才追回一半駝馬。 紀成斌將查廩逮捕,想殺他。剛好岳鍾琪回到防地,向紀成斌說:「你好大膽,怎能得罪滿人?」便把查廩放了。 誰知這查廩恩將仇報,反而因此深恨岳鍾琪。其後,岳鍾琪在雍正十年失勢,張廣泗與查郎阿先後替代岳鍾琪的職位。恰巧查郎阿是查廩的親戚,查廩在查郎阿面前說了岳鍾琪許多壞話,查郎阿一一奏告雍正,而且建議叫岳鍾琪賠出被準噶爾兵搶掠去的駝馬,將紀成斌與曹勷均「明正典刑」。 雍正九年三月與六月間,準噶爾兩次進攻吐魯番,岳鍾琪均派兵去救。岳鍾琪而且在傅爾丹戰敗於和通泊以後,派兵進襲烏魯木齊,到達厄爾穆河,打了一個大勝仗。準噶爾的守軍棄了烏魯木齊逃走,岳鍾琪遵照雍正的旨意,撤回巴里坤。 雍正十年春天,準噶爾進攻哈密,岳鍾琪派了曹勷等人去救。曹勷在「二堡」附近大勝準噶爾兵,可惜「副將軍」石雲倬不依照岳鍾琪的命令如期在「梯子泉」截殺(遲到了一天),讓敵軍由大坂(達坂城)逃走,功敗垂成。 岳鍾琪報了上去,雍正將石雲倬治罪,換了鄂爾泰的一個舊部張廣泗作「副將軍」。張廣泗一到任,便狠狠地告了岳鍾琪一狀,說他「調兵籌餉,種種失宜」,又說他在穆壘造城駐軍,而穆壘是窪地,「形如釜底,不可駐軍」。 雍正就在雍正十年的下半年,又傳旨「還軍巴里坤」,任命張廣泗「護大將軍印」,「盡奪鍾琪官爵,交兵部拘禁」。 兩年以後,大學士等奏請將岳鍾琪「斬決」。雍正總算客氣,改批了一個「監候」。岳鍾琪坐牢坐到乾隆二年,才和傅爾丹同被釋放。 岳鍾琪的兩個得力部下紀成斌與曹勷,已經在雍正十一年被斬。 那張廣泗小人得志,於準噶爾議和以後,被雍正升任湖廣總督;乾隆叫他當「經略」(這是洪承疇當過的大官)「兼貴州巡撫」,負責鎮壓苗民反抗。乾隆十一年,大金川的邊胞起兵反清,乾隆調張廣泗為川陝總督,打到乾隆十三年,毫無成績。乾隆便起用岳鍾琪,以「總兵」的卑小職位,去張廣泗那裡幫忙,不久又升岳鍾琪為「四川提督」。 俗語說:「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岳鍾琪到了軍中,果然也告了張廣泗一狀,說他「玩兵養敵,信用(土司)良爾吉及『漢奸』王秋,泄軍事於敵」。乾隆認為岳鍾琪告得對,將張廣泗捉來京城斬首。 準噶爾的領袖小噶爾丹,在乾隆十四年病死。一時內部大亂,各個衛拉特的部落紛紛脫離準噶爾的羈絆。準噶爾本身的政權,落在一個稱為「達瓦齊汗」的手中。杜爾伯特衛拉特的「台吉」三車棱,向清朝請求歸附。科布多北邊附牧於杜爾伯特的「輝特部」,乘時崛起;它的領袖阿睦爾撒納也歸附了清朝。乾隆很高興,便在乾隆二十年的春天,利用這兩人為嚮導,大舉出兵,進攻準噶爾,為雍正一雪和通泊之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