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四九 賢士在野

黎東方 《細說清朝》
康熙在血統上,一半是滿人,一半是漢人(母親姓佟);在文化上,他只是一小半為滿人,而一大半為漢人。四書他完全念過,五經與二十一史他也約略有所涉獵。朱熹及其弟子所撰的通鑑綱目,他批閱得相當仔細。朱熹的哲學,是他生平所最佩服的。 他頗以振興朱學為己任,叫左右編印了朱子全書、性理大全;又在康熙五十一年下旨,把朱子的牌位放進孔廟,配祀孔子。從此全中國想做官的人,都把精力花在朱子的書上,套用朱子的話與朱子的思想,寫他們的八股文。 真正而純粹的朱學,在清朝反而幾乎成為絕響。太子胤礽的兩個輔佐詹事湯斌與少詹事耿介,是講學於輝縣夏峰的孫奇逢的弟子,孫奇逢算得上是一個儒者,但無所偏袒於朱熹與陸九淵之間。曾國藩與羅澤南、倭仁、李棠階等少數人,在修養的功夫上,很得力於朱學;除了曾國藩等人以外,便很難找到實踐朱子的教訓的人了。 明朝幾百年的學風,以王守仁(陽明先生)的一派為主流。王的思想與陸九淵相近,而創見甚多。王門的殿軍劉宗周(戢山先生),生平著力於「慎獨」二字。他是浙江紹興人,萬曆二十九年的進士,在明熹宗朝中以刑部主事(科員)的地位,彈劾過魏忠賢與熹宗的乳母客氏;後來,在莊烈帝(崇禎)朝中,他又以工部左侍郎的地位,反對誤國的大學士溫體仁;莊烈帝革了他的職,不久又任命他為都察院左都御史。他主張殺另一個誤國的大學士楊嗣昌,又主張釋放姜埰與熊開元兩個「言官」,被莊烈帝再度革職。福王在南京即位,召他復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他先後彈劾馬士英與悍將高傑、劉澤清。等到阮大鋮作了兵部侍郎,他看見勢無可為,請假出京,住在杭州。杭州入於清兵之手,他絕食二十天而死。 在他的門人之中,以浙江餘姚人黃宗羲(梨洲先生)的成就為最大。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也是王陽明一派的碩儒,於明熹宗時當過山東道御史,彈劾魏忠賢三次,其後與楊漣、左光斗一同被害,死在牢里。 黃宗羲在莊烈帝即位以後,到北京為父訴冤,恰好莊烈帝已經把魏忠賢明正典刑,黃宗羲便殺了當年在牢中害死父親的兩個獄卒,也用錐子錐傷崔應元等幾個魏忠賢的餘黨,拔掉崔應元的鬍鬚,拿回餘姚,放在祠堂里的父親牌位之前。 福王在南京即位,黃宗羲至南京有所建議,被阮大鋮捉住,與顧杲關在一起。罪名是,他們兩人在北京淪陷以前,曾經集合一百四十個書生,寫了一個「留都(南京)防亂揭」,宣布阮大鋮阿附魏忠賢,出賣「東林」的罪狀。所謂「東林」,本是無錫一個講學的書院,主講的人是顧杲的父親顧憲成。阮大鋮也在該處聽過講。聽講的人極多,不免議論時政,魏忠賢恨他們,稱他們為「東林黨」,殺了他們中很多人。 南京被清軍拿去以後,顧杲與黃宗羲從監獄裡逃出。顧杲回無錫起兵抗清,被不認識他的鄉下農民殺了。黃宗羲參加魯王的陣營,以三千精兵經營海鹽一帶,又在寧波四明山扎過寨,而且到日本去乞過師。魯王失敗以後,他回餘姚養母,著書授徒。 在他所著的書之中,以《明儒學案》與《明夷待訪錄》為最重要。《明儒學案》是一部明朝的儒家哲學史,其中有簡單的傳記,與各家語錄的摘要。這書的體裁是他新創的。《明夷待訪錄》是他本人的哲學,包括若干篇論文,以「原君」與「原法」兩篇為最精闢。 他是王派巨子劉宗周的學生,但思想超出了倫理部門,兼及於政治。這是由於他史學的造詣特別深。他留下不少關於南明的記載,也整理了整個明朝的史料。他的學生之一萬斯同,成為一個大歷史家。萬斯同以後的全祖望與章學誠,均私淑於黃宗羲。萬與全均是鄞縣人,章是紹興人。他們形成了歷史學界中所謂浙東學派,而黃是此派的開山祖。 康熙有幾次請黃出山,黃均堅辭。康熙只得命令當地的巡撫到黃的家裡抄他的書,送進皇宮,以便拜讀。黃也很有禮貌,讓他的兒子黃百家進史局,幫助徐元文等人纂修明史。 另一位康熙想請去修明史的大學問家,是崑山的顧炎武(亭林先生)。他是明朝的一個秀才,在南京陷清以後,他參加本縣縣知事楊永言的義師,其後也追隨魯王,作了魯王的兵部司務。魯王失敗,他遍游全國重要地區,圖謀復國,在山東、山西、陝西,均建立下小規模的經濟基礎,可惜人心已不思明,他便終老於陝西華陰,以著述來開創中華民族的新運。 他留下給我們以《天下郡國利病書》、《音學五書》與《日知錄》。《天下郡國利病書》,可說是一部人文地理;《音學五書》是科學的中國音韻學;《日知錄》是考據的傑作。 他認為明朝之所以亡,其最大原因為士大夫中了宋儒的毒。朱派、陸派均太注重言心、言性,把政治與經濟擱起不談,不研究。因此,他想糾正風氣,大聲疾呼,要讀書人研究經學,說「古今安得別有所謂理學者,經學即理學也。自有舍經學以言理學者,而邪說以起。」又說,「今之君子……置『四海困窮』不言,而講『危微精一』,我弗敢知也。」 他提倡切於民生日用的經世之學,但這一種學問在清朝三百年間並未能發達,原因是文字之獄。不過,若干封疆大吏卻留下了《皇朝經世文編》,其中充滿了可供我們研究的資料。 他的治學方法,發生了極大的影響。第一,他不說空話,每說必有根據,而他所根據的決不是不值得根據的東西。第二,他不抄襲別人的話;即使是他自己所研究出來的,倘若在其後發現前人已經說過,他也即刻刪去。第三,他頗能接受別人的意見,從善如流。因此之故,他成了清代「漢學」的開山之祖。 顧炎武在學術史上的地位,比黃宗羲還要高。黃在思想上頗有獨到之處,但規模、系統均不如顧。就治學方法而言,黃比顧更遜一籌。 與顧、黃二人同以隱逸自全,終身不事二姓的,還有很多。其中最有名的,除了前述的湯斌、耿介之師孫奇逢以外,有陝西厔人李顒(字中孚,號二曲),山西太原人傅山(字青主),與湖南衡陽人王夫之(船山先生)。 李顒注重苦行,曾經徒步到河南襄城,尋求父親的遺骸。他父親是一個對張獻忠作戰而陣亡的兵士。他也應邀到過江南,在無錫、江陰、靖江、宜興等地講學。康熙在康熙十七年開了所謂「博學鴻詞科」,以網羅在野的「遺才」。有人薦舉他,他稱病不出。人家把他用病床抬到省城,他絕食,寧死也不肯入京。其後,康熙在康熙四十二年西巡,召見他,他派兒子李慎言去應召,將所著的《四書反身錄》與《二曲集》帶去,送給康熙。 傅山也是一個苦行的人。明亡以前,他曾經冒死援救一位被魏忠賢黨羽(巡按張振孫)所陷害的忠臣袁繼咸。南京陷清後,他在順治十一年被捕,罪名是與河南的某一件案子有關。他抗辯不屈,繼以絕食,結果被釋放。到了康熙十七年,有人薦他應博學鴻詞科,而且把他抬進北京城。他在看見「大清門」三個字的時候滾到地上,兩淚直流,於是又被抬回家鄉。康熙這時候,已經特免他考試,任命他為「中書舍人」。他回家以後,仍以「民」自稱;凡是稱他為「舍人」的,他一概不理。他寫字、畫畫、作文都很好;也很懂醫道。顧炎武和他頗談得來。 王夫之是明朝的舉人,參加過以永曆皇帝為中心的抗清活動,其後隱居在衡陽的石船山,閉門著書,一直到死不肯剃髮。在學術思想方面,他反對王守仁(陽明)及其若干支派,也不太贊成朱熹,而遠宗北宋的張載。他說:「天理即在人慾之中,無人慾則天理亦無從發現。」就這一點而論,他可算是戴震(東原)的先驅。 他著有《張子正蒙注》、《老子衍》、《莊子解》。他的更重要的著作是《讀通鑑論》與《宋論》。從這兩部書中,可以想見他讀書之勤而認真。他的見解,雖則有時不免主觀,但大體上均很值得重視。 除了這幾個人以外,在言行上自成一家的,有顏元及其弟子李塨。他們把讀書看成次要,認為實踐才是學問的主體。他們除了躬耕自給以外,又天天射箭、練武。可見他們不僅是隱士而已,而是志在復國的有心人。 常熟有一位顧祖禹,是《大清一統志》的真正著者,而不居其名。他的《讀史方輿紀要》,則不僅是歷史地理學的一部好書,也是一部兵要地理。他認為山東在全國各省之中形勢最為重要,希望後世的「欲有事於天下者」特別注意,言外之音,躍然紙上。 此外,有僅僅留給我們一部《廣陽雜記》的劉繼莊(字獻廷)。他的著作,倘若完全被保存下來,其貢獻當不在顧炎武與黃宗羲之下。他對於中外的語言文字,極有研究;也頗深入於數學、火器、農桑、地理、法律、醫藥等好多種有裨實用的學問。他是大興(北京)人,祖籍吳江,他本人回到吳江住了幾十年。生平行蹤詭秘,很像是秘密社會中的人物。徐乾學曾請他幫忙關於《大清一統志》的事,但他十分看不起徐乾學。他所佩服的,只是金聖歎一人。 金聖歎,名人瑞,原姓張,名喟,是長洲(蘇州)的一個秀才,批過《水滸傳》與《西廂記》。他是一個群眾運動家,在順治年間聚了很多人向清朝政府抗繳錢糧,到孔子廟裡哭,被抓去砍頭。 當時,蘇州有一位舉人,姓徐名枋,是大書畫家。明亡以後,他不見任何賓客。湯斌來看他,在客廳里坐了許久,他始終躲在書房內,不肯出來。他隱居到七十三歲而死;死前吩咐家裡人說,「宋犖必定會送銀子助葬,切勿接受。」其後,宋犖果然送了銀子來,被徐枋的家裡人拒絕。徐枋與湯斌、宋犖並無仇怨,所恨的是這兩人作了清朝的官。 魏縣(河北大名)有一個舉人劉永錫,官居蘇州府教諭,於明亡以後隱居在陽澄湖邊,和一妻一子一女織席為生。他家中本屬富有,但他寧可餓死而不肯回去,結果終於餓死。死前,他已租不起房子,住在一艘破船之中,曾經寫唱過這樣兩首歌:(一)「溯彼中流兮采其荇矣。呼君與父兮莫之應矣。身為餓夫兮天所命矣。中心殷殷兮涕斯迸矣。」(二)「白日墜兮野荒荒,逐鳧雁兮侶牛羊,壯士何心兮歸故鄉!」 其他餓死的志士,可考的很多。以當和尚為名,而避免清吏之脅迫的也不少。在中國科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方以智(《物理小識》的著者),便是其中之一。他是桐城人,崇禎年間的進士,當過永曆皇帝的「禮部侍郎、東閣大學士」。事敗,作和尚,法名宏智。 最著名的兩個和尚,是道濟(石濤)與「八大山人」。這兩人均是明朝的宗室。明亡以後,他們借作畫來發抒胸中的抑鬱之氣,卻在中國藝術史上留下不朽之名。他們的本意,無非是「守志不屈」而已。 另一位宗室朱之瑜(舜水),是一個秀才,生長在浙江餘姚,對王守仁的學說很能實踐。他曾經到日本去乞師,不成;其後他留在日本長崎隱居,作了日本儒家安東守約的老師,又被幕府德川光禟請去江戶(東京),當上賓。 康熙十七年的博學鴻詞科,原稱博學弘儒科(於乾隆以後,因避乾隆之諱(弘曆)而改稱博學鴻詞科)。考試在康熙十八年舉行,由二十六歲的康熙自己主考。被保薦與徵召的有一百四十三人,其中傅山、李顒、魏禧等六人抵死不肯應考。考取的有五十人,其中以毛奇齡為最無恥。這五十人均被康熙破格授以翰林名義,助修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