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二九 奈何不了魯王

黎東方 《細說清朝》
福王被擄以後,潞王朱常淓在杭州受到巡撫張秉貞擁戴,於六月初六日出任監國,方國安與鄭鴻逵都帶了兵來。 多鐸派貝勒博洛,率領拜尹圖、阿山等人的兵來打。方國安吃了一個敗仗,逃去嚴州(浙江建德)。 鄭鴻逵勸潞王不必在杭州「建都」,應該到福建去徐圖大舉。潞王不聽,鄭鴻逵於是領了他的水軍,陪唐王朱聿鍵去了福州。 結果,這潞王當了若干天的監國,便開了杭州城門降清。 富春江以東的各府各縣,如紹興、寧波、餘姚等,紛紛接受貝勒博洛的招降。連駐在定海的總兵王之仁,也幾乎變成了「新朝」的「佐命」。寧波有一個紳士謝三賓,甚至親自去杭州,拜見博洛,以出賣桑梓(家鄉)為得意。 在餘姚,卻有孫家績與熊汝霖,於閏六月初九日殺掉知縣王元如,舉起義旗,使得降清的寧波知府朱之葵無法運米到杭州,獻給博洛。 兩天以後,寧波、鄞縣有六位被俗人稱為「狂生」的秀才,以董志寧為首,召集幾千人在城隍廟開會,決心起義。他們公推一位年輕進士錢肅樂招兵買馬,主持一切。 謝三賓暗中寫信給定海總兵王之仁,叫他帶兵來寧波,殺錢肅樂和六位狂生。謝三賓而且說,殺了七人以後,送一千兩銀子給他,作為酬勞。 錢肅樂也寫信給王之仁,責以大義。王之仁被錢肅樂感動,便死心塌地效忠於明。他到寧波來,當眾宣布謝三賓的罪狀。謝三賓認罪,捐一萬兩銀子犒賞義兵,免死(其後他還是作了清朝的大官)。 大家商量了很久,覺得必須請出一個明朝的宗室作為監國,才能夠號召。於是,一位舉人張煌言當了大家的代表,去台州請魯王朱以海出山。 朱以海是明太祖的十世孫,世居山東兗州。哥哥朱以派襲封魯王,在皇太極的軍隊第五次進入長城之時殉國。朱以海幸免於難,崇禎皇帝令他繼承朱以派的王位。吳三桂引了多爾袞偷占北京以後,朱以海一再逃難,逃到台州住下。 這時候,退休在東陽原籍的兵部尚書張國維,也來到台州,請朱以海出任艱巨。朱以海於弘光元年(順治二年,1645年)七月十七日就了監國之職,一個月以後,張煌言隨他北上,在紹興建立新的政權。 紹興是在孫嘉績、熊汝霖發難於餘姚的第二天,便響應了的。領袖章正宸也是一位書生。 魯王到了紹興,發表張國維為少傅兼太子太傅、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督師江上。張煌言被擢拔為翰林院修撰(這個職務,通常是只有狀元才能充任的)。孫嘉績、熊汝霖、錢肅樂均被任命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餘姚與鄞縣的義兵,是支持魯王的核心部隊;加上王之仁所統率的正規軍,與石浦游擊張名振的水師,聲勢相當浩大。方國安趕來,表示願意效力。(馬士英與阮大鋮也想來紹興湊熱鬧,被張國維拒絕。) 張國維統率各軍,渡富春江,收復富陽、於潛,沿富春江栽了木柵,浙西的各州、各縣紛紛響應。 十月間,張國維對清軍大舉進攻,一連戰了十天,每戰皆勝,一直追至杭州的草橋門,不幸遇到大雨,弓弦潮濕,發不出箭,只得退兵。 其後,魯王陣營的內部發生爭餉、爭地的糾紛。錢肅樂等人心太好,把浙東的稅收完全交給王之仁與方國安,作為正規軍的糧餉;因此,所有的義兵只能靠老百姓的捐款維持。日子久了,老百姓捐不出多少款子來,方、王二人又不肯分出所收的稅。義兵的處境十分艱苦,就不免有騷擾老百姓的事件。方、王二人則有了稅收還不滿足,不但叫老百姓出捐款,而且擄了老百姓進行勒贖。方比王尤為可惡。浙東的民心、軍心,大受影響。 這時候馬士英與阮大鋮已經來到方的軍中,方在馬、阮的慫恿之下,對魯王懷了叛意。王呢,雖則軍紀不好,卻矢志抗清。 王之仁於第二年(魯監國元年順治三年,1646年)三月間,與清軍在杭州的統帥貝勒博洛拚死決戰,獲得大勝,毀了貝勒博洛的許多船隻,奪得鐵甲八百多副,渡江把貝勒博洛圍困在杭州。 方國安冷眼旁觀,王之仁缺乏後援,攻不下杭州,又只得撤退。 五月間,清軍採取攻勢,把方國安的營灶毀了。方國安著慌,突然回師到紹興,劫了魯王同去台州。張國維、錢肅樂等人,盡了最大力量,把江防穩住,苦守到六月間,博洛利用富春江上流水淺,叫清兵徒步渡江,把沿江的魯王各營打垮不少。王之仁見到大勢已去,不願意不明不白地死,獨自到南京,穿上明朝衣冠,去洪承疇的衙門投案。洪承疇勸他降,他不肯。結果,他從容赴義。 該死的方國安,在台州得到江上戰敗的消息,卻捉了魯王,準備投降。 魯王生平私德甚好,頗有人緣。而且他相當機警。方國安捉了他以後,派兵將他守住,卻被他找到一個機會,跑了。 他跑到三門灣海外的南田島。石浦游擊張名振帶兵來南田島保駕,想送他去翁洲(舟山群島中的一島)。翁洲的總兵黃斌卿表示不歡迎。 不久,鄭芝龍在福建降清,同族的一位鄭彩不願同流合污,帶兵船來三門灣海面,張名振約他擁護魯王,於是他就和張陪魯王去福建。次年,魯監國二年(順治四年,1647年)五月,他們打下福清縣的海口鎮與長樂縣的縣城。 八月間,他們又打下羅源、連江、永福、閩清四縣。魯王的聲勢又為之一振。 可悲的是:張國維在江防既破以後,回守東陽,聽說魯王在台州失蹤,一時探聽不出下落,以為魯王已被方國安害死,一急就跳水自殺。 錢肅樂呢,在江防未破的一個月以前,便已因為籌餉永籌不到,而且有人說他暗中向唐王通款,對魯王不忠,氣憤不過,解散了所統率的義兵,獨自跑去翁洲隱居。江防破以後,他也以為魯王已死,就漂海到福州,向唐王建議不可采守勢,應該北伐,即使打敗了也可以退廣東。然而,轉瞬之間鄭芝龍降清,錢肅樂流落在福清縣的文石島與海壇島,當了和尚。一直到魯監國二年(順治四年)六月,才與魯王又在琅江相遇。 孫嘉績與熊汝霖二人,也是為了義兵籌不到餉,方國安跋扈,而一直在焦急。他們抽選了最精銳的義兵三千人,交給黃宗羲(梨洲),在潭山渡江北伐,希望打下海寧與海鹽一帶,與吳淞等處的義兵領袖合作,直搗南京。然則,正當他們等待黃宗羲的捷音之時,貝勒博洛已在魯監國元年(順治三年)六月間衝破魯王的江防,整個浙東的局面崩潰。孫嘉績走到翁洲,背上生疽,含恨而死,死的時候才四十三歲。熊汝霖跟隨魯王到了福建,不見容於鄭彩,在魯監國三年(順治五年,1648年)被鄭彩派人暗殺。 這一年,清軍在長樂、連江打敗鄭彩。次年,又打敗他於羅源。十月間,魯王的大學士劉中藻,在福安城破之時自殺,魯王失去了在福建的所有領土,鄭彩躲在廈門,消極。 其後,魯王再回浙江,張名振收復了三門縣東南的健跳鎮(在當時稱為健跳所),迎他去住;又打下黃斌卿所據的翁洲,把魯王請過去,以翁洲為根據地,開始了魯王抗清史的新頁。 再過一年,到了魯監國五年(順治七年,1650年)多爾袞短命而死。這多爾袞能夠擄了福王,降了潞王,卻始終奈何不了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