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清朝 · 二八 擄福王
多爾袞命令多鐸由潼關轉師東向,順著黃河、淮河、運河,攻打南京。
南京原是明太祖的京城。明成祖定都北京後,稱南京為「留都」,「留」了若干官吏如各部尚書之類在南京,以備萬一北京出了問題之時,「留都」能有一個現成的「作戰政府」,主持一切。成祖以後的明朝歷代皇帝,保存了這個制度。
因此,當北京被李自成占領、崇禎皇帝上吊以後,「留都」的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南京戶部尚書高弘圖,南京翰林院詹事府詹事姜曰廣,便在崇禎十七年(順治元年,1644年)五月初三日,會同「勛臣」魏國公徐弘基(徐達之後)、誠意伯劉孔昭(劉基之後),公推明神宗的一個孫兒、崇禎皇帝的堂兄弟福王朱由崧,擔任「監國」,代行皇帝職權。
十二天以後,他們奉朱由崧進一步即皇帝之位,以次年為弘光元年。
這時候,山西的一部分與陝西及今日甘肅的全部屬於李自成,四川屬於張獻忠。山東與河南兩省的情形十分混亂(有不少縣份於投降過李自成以後受清朝安撫,但也有不少縣份始終為明朝死守)。
湖北屬於左良玉。左良玉號稱有幾十萬兵,對李自成之攻陷北京,與多爾袞之竊取北直隸、河南與山東的一部分,視若無睹,對福王也極冷淡。
史可法沒有兵。南京新政府所倚靠的只有鳳陽總督馬士英,及黃得功、高傑、劉良佐、劉澤清、劉肇基、方國安、鄭鴻逵等寥寥可數的幾個將領及其部隊。
新政府的用人行政大權,操在馬士英之手。他把史可法擠出南京,到揚州去「督師」。
史可法到揚州,高傑正在和黃得功爭奪揚州的地盤。史可法用自己的真誠感動高傑,高傑跟隨他北伐,穩住了蘇北與豫東,把兵力推進到歸德(商丘),在歸德一帶屯田。海州一帶的防務,史可法交給劉肇基,劉肇基守得很好。
馬士英在南京,卻不干正經事。他薦引魏忠賢的餘孽阮大鋮為「添注兵部右侍郎」,不久又升阮為兵部尚書。這阮大鋮只知道賣官鬻爵,為非作歹,教福王修建宮殿,廣選美女。
崇禎皇帝的太子朱慈烺逃來南京,馬士英、阮大鋮等人硬說他是冒充,把他關起,用刑。
左良玉聽到消息,便自稱奉了太子密旨,起兵討賊。馬士英調黃得功的軍隊,開到蕪湖、貴池一帶來抵禦;同時也召回史可法,去「西線」前方巡視。史可法剛到采石磯,多鐸的清軍已渡了淮河南下。史可法只得又趕回揚州。
南京新政府曾經派遣左懋第、馬紹愉、陳洪範三人作為特使,帶了一千兩金子、十萬兩銀子、一萬匹綢緞,到北京去向清軍致謝,附帶的任務是改葬崇禎皇帝,慰問吳三桂。
多爾袞收了金子、銀子、綢緞,卻責問這三人:為什麼南京不出兵討伐李自成,而「擅自」立了一個新皇帝。多爾袞的理論是:崇禎皇帝一死,明朝已亡,中國的天下屬於清朝。南京的史可法等人無權延長明朝的生命。
多爾袞也不准左懋第等改葬崇禎皇帝,更不准他們慰問吳三桂。他們給吳三桂帶來的一萬兩銀子、兩千匹綢緞,被多爾袞的兵搶走。
左懋第等三人離開北京,回南京復命,走到滄州,左懋第與馬紹愉被抓了回去,陳洪範一人被放回。原來,這陳洪範已經暗中降清,把南京的內情都告訴了多爾袞。多爾袞於是知道新政府不難消滅,就命令多鐸把掃蕩李自成的未了之事完全交給阿濟格,轉師東向,打開封、歸德、泗州、淮安、揚州、南京。
這時候,高傑已被睢州的守將許定國殺死(許定國投降了清軍),他的部隊由外甥李本身(李本深)率領,但是李本身毫無能力,全軍瓦解,李自己也降清。
多鐸很不費力地來到揚州城下。史可法向南京要兵,南京不給;檄調各個地方的守將,來的僅有此時守住北洋河的劉肇基一人。這一位劉肇基,是遼東人,積功升至總兵,洪承疇在關外督師,不喜歡他,把他撤離故鄉。史可法很賞識他,他感恩知己,便率領麾下四千人,到揚州來幫史可法作戰到底。
劉肇基向史可法建議,在郊外與多鐸的軍隊背城一戰。但是史可法主張守城。史可法以為,只要能守幾天,南京與各方的援兵總有來的。於是,守了七天七夜,城破。
城破以後,劉肇基率領他的四千壯士進行巷戰,多數殉國。(劉肇基本人突出重圍,其後於隆武二年在湖南武岡抵抗清軍,被耿仲明捕殺。)史可法自刎,被左右攔阻,未死。左右把他擁到小東門,準備護他出城,遇到清兵,史可法大叫:「我就是史可法!」清兵捉了他去見多鐸。多鐸勸他降,史可法說:「天朝大臣,豈肯作萬世罪人!」
史可法犧牲以後,清軍把城內的明朝軍民屠殺了十天。(有一位王季楚,僥倖未死,寫下一部《揚州十日記》。這一部書在清朝末年被革命同盟會翻印,成為極有力量的反清宣傳品。)
揚州城破,是在弘光元年(順治二年,1645年)四月二十五日。十天以後,清軍殺完了城內極大多數的明朝軍民,渡過長江。
守著長江北岸瓜洲與儀真等處的鄭鴻逵水師,抵敵不住。
七天以後,弘光皇帝(福王)不戰而逃,逃到太平(當塗),進不了城,又逃到蕪湖,求黃得功保護。
又過了兩天,清軍到達南京城下,馬士英挾了弘光皇帝的庶母跑掉,阮大鋮也不知去向。全城的勛臣、文武大吏,由忻城伯趙之龍、大學士王鐸、禮部尚書錢謙益等人領先,排了隊,出城迎接,跪地投降。高傑的兒子高元照、「廣昌伯」劉良佐,也先後率領二十三萬騎兵、步兵,作了清朝的奴隸。
他們倘若肯把這二十三萬兵分一半給史可法,則不僅揚州可保,南京可保,中原也一定可以光復。
多鐸命令清軍暫時不進南京,先在南京郊外殺一個痛快,搶一個飽。可憐成千成萬的老百姓,又作了無辜的犧牲品。
多鐸命令劉良佐作先鋒,去打黃得功。劉良佐無勇氣抗清,倒頗有勇氣殘殺自己的同類,黃得功中了箭,不願意再活下去,他拔出這一枝箭,刺向自己的咽喉。
那隻知修宮殿、選美女的弘光皇帝,被降將田雄捆了,送給清軍當俘虜。清軍把他解到北京,砍頭。
那兵力最強的左良玉,和劉良佐同樣怯於公戰,勇於私鬥,不敢打清軍,偏要「東下」,想到南京搶馬士英的位置。他的兵在貴池與黃得功的軍隊遭遇,被打敗。他本人病死在九江。其後他的兒子左夢庚,在阿濟格追趕李自成,追至九江之時,率領十三萬兵、四萬條船,降了阿濟格。
劉澤清在安徽,遲疑了一個多月,到了七月四日,也率領全部兵丁投降。
方國安原在南京守城,見到大勢已去,退浙江支持新的「監國」魯王朱以海。鄭鴻逵在清軍渡江以後,也退到浙江。
多爾袞召回多鐸,另派洪承疇到南京去,「以原官總督軍務,招撫江南各省」。所謂原官,是洪承疇在明朝所做的官「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右副都御史」。(皇太極收降他,一時未加任用,多爾袞把他帶到北京,才「給還」了他這個明朝官職,而且加上了「同內院官佐理機務」這八個重要的字,事實上叫他入了內閣。)
洪承疇到南京以後,十分賣力,把各地前仆後繼的義兵,摧殘淨盡。